《和宿敌马甲纠缠后》白昼醒我

13、第十二章

　　琉妤自觉，她的猜测果然没错。

　　只要皇城的主人“心甘情愿”认可她的身份，她便可自由出入这皇城，如过无人之境。

　　大婚宴过后，琉妤由宫中侍女引着，去了兴乐殿中。

　　魏帝赐下兴乐殿，供太子和太子妃在宫中居所。

　　而今夜大婚夜，那魏太子执意为魏帝祈福，已表明态度，他并不想和这位新娶的太子妃有任何牵扯。

　　在外人看来太子妃实在是可怜，新婚夜便为太子不喜，但琉妤不在乎这些，她反倒庆幸这太子不来，倒方便了她行事。

　　屏退一众侍女之后，琉妤抬腕翻掌，召唤出六合珠，六合珠于半空之中，无声散发光辉。

　　琉妤熄灭案上红烛，装作已经安寝的模样，悄然离开了兴乐殿中。

　　更深露重，宫苑之中弥漫着丝丝缕缕的雾色，连天上明月都氤氲得模糊不清，更是叫人瞧不清前路，只能依稀听到檐下的铜铃轻轻响动。

　　六合珠指引在北方，琉妤小心避着巡逻宫人，一路朝着皇宫北方前行，却越发觉得有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不多时，她行至最北侧一座殿宇前，那殿宇牌匾之上，笔锋如游龙般落了字：朝晖殿。

　　这所宫苑不小，琉妤悄声进入院中，院中草木疏于打理，有些杂乱无章，月光洒下来，透着几分阴冷。

　　琉妤不怕这幽冷宫苑，但叫她脊背发凉的，是隐约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淡淡血腥在周遭弥漫。

　　但寻找碎片任务在即，琉妤并非知难而退之人，于是继续前行，入朝晖殿，越过两层殿宇，却无意发现其中布着聚灵阵；

　　她眉心微蹙，看来这人族皇室，也并非全然是安分守己之辈。

　　她顺着气息继续往前走，行了约两刻钟光景，隐约传来水声，下一个拐角后，豁然开朗，眼前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是一个巨大的池子，池中水早已浑浊不堪，掩盖不住的黑雾弥漫出来，透着腥气，依稀可见深红血迹蔓延，空间尽头那巨大伏龙柱，铁链环绕，其上钉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他上半身勉强还在维持人形，而下半身已经维持不住，现了龙尾，那条龙尾不再漂亮，而是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他此刻垂着头颅，乌黑长发遮住眉眼，琉妤也瞧不出这倒霉鬼是何长相。

　　在他头顶的半空之上，琉妤苦苦寻找的那九黎壶第一块碎片，熠熠生辉，柔和的净化之光和这满目疮痍诡谲又和谐地共生着。

　　琉妤不自觉上前一步，想去收回那块碎片。

　　随着她的细微动作，那被束缚的倒霉鬼听到响动，无意识地歪了歪头颅，这动作虽不大，但却叫琉妤看清了他额前的云纹印记。

　　涧水幽氏族人额前皆有云纹印记，平时会施法隐匿，除却重大场合会显现出来，以彰显涧水幽氏身份。

　　如今这倒霉鬼应当是灵力流失到，连云纹印记都隐匿不住的地步。

　　结合之前幽淮所说的，涧水幽氏失踪一支脉族人，名叫幽煊，他用寻灵盘遍寻不到，原来此人失踪之后，真的被藏在长安皇宫之中。

　　究竟是谁将他捕来，又将他伤到此等地步呢？

　　琉妤再次打量那半条龙尾，这龙尾的下半截软绵绵浮在污浊池中，俨然是已被抽掉了部分龙骨。

　　难怪此处要放置九黎壶碎片，看来此人是个行家，九黎壶和六合珠一样，乃净化灵器，将其碎片放置于此，应当是怕被抽龙骨的幽煊若不甚死掉，黑化成为恶灵回来讨债。

　　琉妤抬手，九黎壶碎片似有感应一般，缓缓落下，被她收入囊中。

　　伏龙柱上的倒霉鬼再未有丝毫动静。

　　因为答应了幽淮的请托，她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琉妤抬起指尖，银霜似的灵气几股飞出，缠绕着攀爬上了伏龙柱，看似柔软的灵气，“唰”得一下，破开困住幽煊的锁链，昏迷的幽煊再无支撑，一头栽入池水之中，水花飞溅。

　　琉妤拧起细细的眉，后退了几步，还好没有溅到她裙子上，为了夜行方便，她特意换了一件没穿过几次，但正是心头爱的深色衣裙，要弄脏了她会很生气。

　　琉妤抬起眼，思索如何把脏兮兮又倒霉的幽煊从池子里捞出来。

　　她方才已经用过一次灵力，灵脉之上封缄的印记，隐隐作痛，琉妤心头再次暗骂洄山狗贼长老，如此境况，她势必无法再动用灵力将脏兮兮的幽煊捞出。

　　摆在她面前有两条路，要么通知幽淮过来捞人，要么她自己去寻趁手的工具。

　　显然第一条很不现实，她自己都是靠婚嫁入的这皇城，难不成还叫幽淮勾引一位皇室公主入皇城。

　　先不说幽淮是否能豁得出去，此法太过耽搁时间，等到他真成了，幽煊怕要被人剁成龙渣。

　　琉妤决定选第二条，找个趁手的工具将幽煊打捞出来。

　　她方才进来的时候，注意过院中大树上布满藤蔓，那藤蔓枝条刚好可以缠住幽煊，将他拖上岸。

　　琉妤这样想着，只是她才跨出那幽暗又明光的入口，却发觉枝繁叶茂间的空隙天空，布满星点，细看之下才发觉，那是冲天的火光。

　　明暗分割的交界线，琉妤在暗，光亮之中，还站着一个人。

　　他似极受月色偏爱，月华如练，倾泻在他肩头，那双似点漆的眸中，倒映出琉妤的身影。

　　是张酌月。

　　两人相对而立，谁也未动，眨眼间，金吾卫涌了上来，将周遭团团围住。

　　唯一的豁口之中，走出来一个鹅黄裙裳的女子，她满目悲切，抬手指向琉妤：“太子妃出身乌欢族，来京中和亲，早就怀了不轨之心，今日终于寻着机会，趁太子殿下于朝晖殿中祈福，放火欲烧死殿下！”

　　琉妤神色冷了下来。

　　原来那魏太子，就是在这朝晖殿祈福，琉妤只知晓他为病重的魏帝祈福，倒未曾有人告诉她究竟是在哪，看来今夜有人想借此大婚时机，鱼龙混杂，来谋杀魏太子，而她刚好身在此处，当了替罪羊。

　　只听那鹅黄裙裳女子又道，“还不快将她捉拿！”

　　琉妤冷眼望着周遭局势，她方才为了破开幽煊的缚龙索，已经用了术法，短时间内若动用第二次，她不清楚会出现什么意外，但现在……

　　余光中，琉妤瞧见张酌月小幅度朝她身前走了一步。

　　琉妤会意。

　　她眼风一凝，伸手攥住张酌月手腕，张酌月“力气不敌”，“不慎”被公主拉入身前，那洁白如玉的鹤颈顷刻被抵上锋利发钗。

　　他身上独特好闻的松木茶香，也将琉妤牢牢包裹。

　　张珣是贵族张氏的郎君，又位及百官之首，这样身份矜贵的人，实在是个太好用的筹码，琉妤将他挟持后，金吾卫面面相觑，犹豫间，无一敢上前。

　　双方陷入僵持，没过多久，只听后方有人高声道：

　　“承阳长公主驾到——”

　　承阳长公主自一众金吾卫身后缓缓走出，她开口，不容置喙：

　　“为了张大人的安危……”

　　她目移，盯住张珣的眼，缓缓道：“放太子妃离开。”

　　鹅黄衣衫女子正要说话，长公主似预判般开口，“本公主的决策，还轮不到崔郡主置喙。”

　　鹅黄衣衫的女子，正是临安郡主崔柔。

　　这个大婚夜，几股势力交缠，暗流涌动，几番僵持之下，琉妤挟持张珣一同离开众人视线。

　　视野昏暗，几近看不清路，琉妤踩到一颗石子，险些滑倒，张珣伸手扶住她。

　　张氏郎君清越好听的嗓音响起：“公主，跟我走。”

　　他攥住琉妤腕骨，两人一同踏入一条暗道，深深浅浅的衣袂随风交织翻涌。

　　几经周转，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静谧河堤之上，停着一辆马车，张珣踏上马车，转身朝琉妤伸出手。

　　琉妤瞥了他一眼。

　　张珣见她未动，垂下眼，正欲开口，下一刻，公主将手搭在了他的掌心，干燥的掌心相握，未有任何隔阂地紧密贴合。

　　张珣垂下眼睫，微微用力，将公主拉了上来，马车缓缓行驶，幽暗密闭的马车内，两人都未言语。

　　琉妤暗中用灵术给幽淮传了信。

　　她发现幽煊被藏在皇宫之内，生死未卜，如今她未有能力去救下幽煊，只能令幽淮启用涧水幽氏族令，来和人族皇室谈判。

　　人界，灵界和妖界之间能维系万年的平和，靠得便是三方制衡，如今人族猎捕灵族，已然犯了大忌，此事应当不会善了。

　　思及此，琉妤伸手揉了揉眉心，人族皇室为何明知故犯，铤而走险猎捕龙族呢？

　　她忽然想到在璇玑塔内看到的场景，魏帝那张苍老而又年轻的脸。

　　莫非，和魏帝的病症有关。

　　更令她隐约担忧的，是皇室背后，似乎有神秘高人指点，晓得用净化灵器，来为非作歹，但这些浮在平静水面之下的巨大根系，如今她也未能看透，只希望是她在杞人忧天罢。

　　琉妤挑开车帘，望着渐行渐远的长安皇城，她已拿到九黎壶第一块碎片，此次离开这人族皇城，此生应当不会再归来。

　　至于幽煊之事，也只是涧水幽氏和人族皇室之间的纠葛。

　　琉妤垂下眼，如今离开长安皇城，没了皇城独特气息干扰，恐怕洄山很快便会发觉她的踪迹，她也该择一处好好休养，研究如何破开这恼人的灵脉封禁。

　　而如今她也并未对张酌月做什么，并未在他身上落下自己身为龙族的独特印记。

　　她要面对的事情太多，留他在身边，倒有些束手束脚，这样想着，琉妤终于开口：“张大人近来公务繁忙，可以留步了。”

　　张珣眨了眨眼，她是在赶他走吗？

　　他不明白公主忽冷忽热的态度，为何……为何可以亲他，抱他，却又转眼和他做了陌路人？

　　他做了何事，令公主要这样冷遇自己？

　　但张珣的骄傲，叫他无法开口去问，更无法降低自尊，去求公主的怜爱。

　　他低声道：“前面，将公主送过枕月桥，臣便留步了。”

　　张珣飞速抬眼，瞧了公主一眼，复又垂下视线。

　　眼看马车即将行至枕月桥，琉妤却忽觉不对，体内灵气腾升翻涌，这无法控制而又令她无比熟悉的感觉。

　　她的情潮期在此刻降临了，还好她早有准备，叫幽淮备了定灵丹给自己。

　　这般想着，琉妤伸手去摸身上装着的定灵丹。

　　摸了个空，她左右翻找，终于看破事实——定灵丹不知何时遗失了。

　　马车缓缓停在枕月桥前，张珣终于抬眼望向琉妤：“公主……”

　　下一刻，公主伸手扣住他的腕骨，将他拉向她，公主的眼神是湿漉漉的，好似清晨轻而柔的、令人捉不住的雾气。

　　她凑过来，菱唇似有若无地贴近他的耳廓：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