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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竹板一响静全场 天下风云细分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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亶国都城,亶城。初冬薄雪。
离东城门不远,有条繁华的大街,宽可容十辆马车并行通过。纵是冷冬,街上仍一派玉辇纵横、金鞭络绎的熙攘之景。细看来往马车,大多刻着代表身份地位的徽记,前呼后拥,很是气派。步行之人遇上纷纷退避。亶城人谁不知,在这权贵豪富层出不穷的都城里,横着走的,死得最快。你是富商,他是官,便压你一头;你是小官,他是大官,又压你一头;你是小官,他不是大官,可他爹是大官,你也惹不起……更莫说小老百姓们,不但自己注意千万别横着走,还得远远离开横着走的人,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街侧商肆林立。北面临街有一间三层高的大铺子,青瓦覆顶、雕梁画栋,门脸前挂几串大红灯笼,高高支出一旗幡,旗幡上单一个“酒”字,十分醒目。门楣上方悬挂一黑底木牌匾,上书三个灿金大字:“天香楼”。
正值午时,天香楼客人进多出少。一辆马车停驻门前,自车厢中一先一后跳下两名男子。
“嗯!就这家了!够气派!”说话的男子中气十足,身材魁梧,面皮黝黑,身披紫色貂皮大氅,看年纪应不足二十。身后那名男子矮上一块,身形细瘦,瑟缩在白色狐皮连帽大氅里,看起来弱不禁风。
天香楼的店小二见惯权贵富绅、三教九流,搭眼一瞧,就知这二位爷一准儿囊中有“货”,早早迎到跟前,满面笑容,招呼他们进楼内,另有人上前引着车夫带马车到后院歇脚喂草料,无比热情周到。
楼内进餐者众、人声嘈杂,魁梧男子并不介意,看窗边一雅座还空着,立时大喇喇往那儿一坐,火急火燎嚷道:“小二,好酒好菜,不拘什么,速速上些来!祭一祭我们哥儿俩的五脏!”
小二用白手巾板“刷刷”抹两下本就干净的桌子,试探着问:“小店最负盛名的六碟六碗,贵人们来了是必点,您看……”
“废什么话!速速去安排!”男子不耐烦,不知从哪随手掏出两块金饼,抛到小二怀中。
“得嘞!大爷您擎好儿!”小二忙不迭地接住,心里脸上都乐开了花儿,盘算着一块金饼值二十两银子、两块就是四十两,够置办好几桌席面了。
那边小二找掌柜请功、安排酒菜不提,这边男子的弟弟颇有些不乐意,嘀咕:“统共五块金饼,雇车用掉一块,现在又用掉两块,明天开始喝西北风?”
哥哥不以为意,哈哈一笑,凑近小声说:“硬干粮还没啃够?放心!为兄怎么会饿着你呢?明天,咱们就发财啦!”
弟弟嘟囔:“发不上财,我可不去卖艺……”
哥哥笑说:“要卖艺我自去。可以了吧?既出来了,就放松些,何必亏着自己。”
弟弟看着轻松自如的哥哥,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仍半信半疑,心想:那也不该如此张扬,太过惹眼……虽说来之前,哥哥就说要扮成华贵的样子。可当下看着对面的哥哥,黑脸膛配紫貂皮,加上一副公子哥的招摇作派,怎么都与“华贵”不沾边儿。倒是“暴发户”一词浮现在脑海中后,再也挥之不去,越发觉得贴切。
天香楼内各个角落都起了炭火,温暖如春,与屋外简直是两重天。弟弟脱了狐皮大氅,露出真容。他看起来年纪并不大,至多不过幼学之年,只是比同龄人高些,脸膛白皙清瘦,文质彬彬,与哥哥的气质完全相反。
不多时,桌上垒叠起碗碗碟碟,俱是珍馐美味。那山珍不必说,可亶城距海甚远,稀罕的海味竟也摆上四五种。兄弟二人穿过不少离乱之地到达亶城,途中,百姓流离失所、贼匪趁机盗抢、乱兵欺压流民的情景见得多了,不由各自暗叹:与那些战火肆虐过的土地相比,未经战乱的亶国都城如此昌盛,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面对一大桌酒菜,两人狼吞虎咽,活像几辈子没吃过饱饭。哥哥在一路上吃硬干粮也是这副德行,自不必说。往日斯文的弟弟竟也这般,既因为饥肠辘辘,更是因为心疼那两块金——这样一桌餐吃上十顿大概也够了,拼着撑破肚皮也要多吃回来一些才划算。不过,天香楼不愧远近闻名,菜品确是色香味俱佳,他们的吃相落在别人眼里,也不算稀奇。顶多有那故作清高的,讥嘲两句了事。
两人吃得正酣,清脆的竹板声突然响起,原来是一位衣衫褴褛的说书先生进门来。竹板在他手间上下翻飞,欢快的节奏自竹板间荡漾开来,好不神奇,引得满堂食客安静下来,皆向他看去。他见吸引到大家的注意力,便渐渐将节奏舒缓下来,将说词儿穿插进去:
“竹板一打问声好,诸位大爷发财了。
今日初到贵宝地,无衣无食讨个巧。
说得差来搏一笑,说得若好赏个枣:
随您菜饼肉馅饼,银饼金饼倒也好!”
一段顺溜词说下来,搏了个哄堂大笑。有人喊:“你倒是不贪!”又一阵笑。还有人当真扔了颗枣到他身上。说书先生要的先就是个热闹气氛,众人的反应正中下怀,他打着竹板笑说:“多谢大爷好彩头,看来今日大丰收。”
又有人问:“今儿个究竟说点儿啥?”
说书先生说:“今儿不说,倚翠楼中红头牌,身许两家惹官非。也不说,闵侍郎家大公子,蹴鞠作弊传丑闻。”
有人接话:“不说俗艳事儿、不说丑闻,到底还能说个啥?”与此同时,一道金光划过,不偏不倚落入说书先生怀中。说书先生定睛一瞧,居然是块金饼,慌了手脚,忙塞入内怀。众人看得真真,齐把目光投向“暴发户”,有的惊讶、有的羡慕、有的嫉妒。那“暴发户”泰然自若地歪在雅座上,对说书先生说:“废什么话!要说啥,一口气儿说完!”根本没看见对面弟弟怨憎的眼神。
说书先生被金饼惊得忘记感谢,稍稳了稳心神,连打带说起来:
“打竹板,笑开颜,小老今日斗个胆,把天下局势来谈一谈。
苦命人,无定所,各国各地胡乱窜,传些秘闻赚点糊口钱。
两年前,苍旻国,忽然一日将军反,内政混乱外敌趁虚犯。
大将军,国栋梁,哪得人才再相抗,昔日大国数月烟云散。
遇府仆,方知晓,将军之事有隐情,君王猜忌枉被小人算。
灭义驰,灭九渊,当即十国灭了三,将剩下七国给细数完。
大宁国,沙漠隔,自古兵事不掺合,缘何上好兵器赠大邦?
上嵬国,雄心壮,伺机而动展旗幡,下嵬国金轮国共上场。
下嵬国,野心强,土地百姓不相让,到口肥肉谅你难夺抢。
金轮国,女为王,质子扣押在人房,内政外交掣肘志何长?
仓吾国,重农耕,粮仓满溢硕鼠盛,墙头草最擅左摇右晃。
安虞国,图安愉,海上营生无穷尽,家家乐在打渔和晒网。
咱亶国,最好样,民富国强乐安康,大国气象堪天下榜样。
再说说,咱亶城,女子温柔男豪爽,到过亶城不想游他方……”
在不同的国家说书,有不同的说词儿。在亶城,他便把亶国与仓吾国如何不义,牵头灭掉九渊、义驰两国之事略过不提,只拣美的、好的词儿来说,本地人多、听着高兴。对其他国家倒也没说太过份的话,不至于招仇恨。看在金饼的份上,说书先生今日讲得格外卖力,打着讲着,在食客中间走来走去,有喜他所讲的,便往他的褡裢里塞些散碎银子,所得颇丰。
说书先生所说大局基本属实。他口中的“天下”,是一块广阔大陆,数个国家分立。大陆的西方是无垠沙漠、北方是莽莽冰原、东方是绵绵大山、南方是无尽大海。沙漠、冰原、大山、大海以外被认为是“神的世界”,意即“不可知”。
两年前,天下有十国:苍旻国、义驰国、九渊国、大宁国、上嵬国、下嵬国、金轮国、仓吾国、安虞国、亶国。其中,大宁国偏安西部,西邻无垠沙漠、东亦有沙漠与其他诸国相隔,自古中立,从不参与战事,但善于制造兵器;安虞国在大海之滨,国土沿海岸线呈狭长状,百姓大多以打渔为生,性情平和,温饱即安,淡薄名利,向来无大志向;其余八国,以苍旻国、上嵬国、下嵬国三国国力最强,亶国、九渊国次之,仓吾国再次之,义驰国、金轮国最弱。
忽一日,苍旻国护国大将军车望寒叛国,国君下令诛杀并灭全族。几个月后,这个大国便被上嵬、下嵬、金轮三国合力以摧枯拉朽之势覆灭。苍旻国的邻国九渊、义驰本应出兵襄助,以免唇亡齿寒,怎奈各自背后被亶国、仓吾国骚扰牵制,自顾不暇。之后,苍旻国的土地、城池、百姓被上嵬、下嵬、金轮三国瓜分——实际上,金轮国所得尽归上嵬国,上嵬国获利最多。
亶国与仓吾国在苍旻国覆灭战事中亦有不少付出,但因不与苍旻国接壤,中间隔着九渊国和义驰国,未能分得土地与城池,仅得些金银贵器等,心中颇为不满。次年,两国暗中勾结,奇袭义驰国,九渊国急速发兵帮助义驰。尔后,上嵬国与下嵬国迅速加入战局,与亶国、仓吾国共同灭掉义驰、九渊。至此,十国余七。
上嵬国、下嵬国、亶国、仓吾国四国又重新瓜分了被他们围在中间的苍旻国、义驰国、九渊国。经过近一年的吵嚷,虽未尘埃落定,却也终于接近尾声,成就如今局面。
那说书先生到处游走,听闻不少小道消息。今日在分说大局之中,语焉不详地抖出几个秘闻供人猜测,可作茶余饭后谈资,令食客们十分兴奋:
关于苍旻国大将军车望寒叛国一事,原本就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竟别有隐情,是被冤枉的,乃何人所谋呢?
大宁国竟偷偷赠送给上嵬国兵器——谁不知道“大邦”指的就是上嵬国?大宁国自古中立,赠送兵器是真是假?与近两年的战事是否相关?有没有从中得利?
义驰国与九渊国相继灭亡后,下嵬国与上嵬国激烈争夺利益,都想得到比对方更多的土地和城池,屡屡发生冲突。也难怪,毕竟如今上嵬国与下嵬国最为强大、不相上下,日后难免又是一番龙争虎斗……
且说天香楼中,不少食客在兴奋之余,突然发现“暴发户”和他的斯文弟弟不知何时不见了。于是,一些食客纷纷离席,有的去后院探查,马车和车夫都不见了;有的到前门眺望,熙来攘往的人丛中哪还有兄弟二人的影儿?不少食客匆匆离开天香楼。说书先生也发现了,懊悔没早点儿感谢那位大爷的慷慨馈赠。还有食客饶有兴致地追问说书先生:“那府仆可有多说?害车将军的究竟是谁?”说书先生摇头:“我若知道,还有命在这儿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