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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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如水，星子璀璨，院中池水波光粼粼。
只房中一片漆黑，唯有从半开一角的琐窗缝隙间钻入一束银色月光，借此才能瞧清坐在床边脚踏上的青年。
“师兄。”
门外女子轻扣门扉，“我能进来吗？”
百里归将手中纸条重新折叠，小心翼翼放入怀中，才站起身去开门——门口女子一身如水月光，银银光辉在裙摆间的珍珠上泛出朦胧光晕，垂垂乌发间，斜插一支流苏步摇，她朝百里归笑了笑，“云坞师兄说你晚膳都不曾用，这是我亲手做的百花糕，可以垫垫肚子。”
百里归轻轻皱眉，看一眼她手中托着的奶白色点心，直言道，“我已筑基辟谷，这些东西于我来说，不过杂质，想必是师兄与你开的玩笑。”
慕华笑容一僵，“这样啊……”
她不过入门三月，堪堪引气入体，是真的不知晓筑基便能辟谷。
“天色已晚，慕华师妹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百里归一直在门上不曾离开的手，又要将门推拢，眉眼总是静静垂落，仿佛从未停留在他人身上过。
那一身白衣，瞧着温柔，却又那么遥远。
“师兄为何总是沉湎过去，不愿意看看当下呢？”
推门的动作戛然而止。
百里归终是抬起头，只目似寒星，“谁与你说的。”
“云榕师姐。”慕华矮身进入黑黢黢的房中，借着月光走到桌边，放下手中托盘，弯着腰用火折子点亮烛火，拢上灯罩，烛火晃动，秀美的侧脸在光影的明暗中，柔和暧昧，她抬起头，唇角上翘，“这样瞧着是不是舒服多了？”
百里归自上而下望她。手指松开门扉，任其敞开着。他并不说话，只沉默以对，显然是要听慕华的解释。
谁知慕华又转回头，掀开灯罩吹灭闪烁不断的火光。
她直起腰，转而去拉百里归的手，在后者避开后，锲而不舍得再一次伸过去，口中威胁道，“你再躲，我就告诉云榕师姐，在秘境中你曾轻薄于我。”
本以为百里归会妥协，再或恼怒，谁知他仍旧是冷淡沉静的模样——好似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引不起他半点注意力，掀不起丝毫情绪波动。
唯有“过去”二字，才能得他一眼。
山间寂静，清水泠泠，树林披着薄纱月光，陷入沉睡。
百里归并不同慕华坐在山坡上，笔直而立，满背的墨发被偶尔一阵夜风吹起几许，几乎要成为一道劲竹。
他等待半晌，也不见有声音传来，索性自己开口问，“云榕师姐到底与你说过什么，为何要打听我的事，我的过去，又与你何干？”
大约是触及底线，他显得过于咄咄逼人。
慕华双手环着曲起的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抬头看漫天星河，这里的天，离他们很近，仿佛伸手够一够，就能碰到。
“师兄是喜欢方才溶溶烛火，还是这如雪似霜的月？”
答非所问。
百里归的耐心彻底告罄，慕华却料到他要走似的，伸手攥住他的衣摆，眺望山涧的视线凝结在他身上，“烛火瞧着虽暖，却不过一晚就会燃烧殆尽。月光看起来冷，可它长长久久。”
她将苏宁比作短暂消逝的蜡烛，燃烧过就没了。
而百里归沉浸在蜡烛曾经给予他的温暖中，无望得守着蜡泪，几乎要将自己耗尽在那短暂一晚。
指甲嵌进掌心，他恍若感受不到疼。
“师姐说大师兄带你回来时，你浑身的血，连手都是没有的——那样痛苦的过去，走出来不好吗？”
修真本就要切断凡间尘俗，她上山拜师，凡间短短十几载，在三个月后，自恍若隔世，父母、兄弟姐妹、如今面容尚存，然十年、百年、乃至于千年后，骨头都要化作灰尘，她又如何忆起。
这也是许多人的想法。
扯住衣角的手背上，突然沾上一滴什么温热的东西。
她不明所以低头，却发现是猩红的血珠。
又是一滴。
她循迹看过去，才发现是百里归捏紧的手心中来的。
冰凉的衣角瞬间烫手起来，她倏然松开手指，却听得一道有如碎玉相撞的清冽声音，“你又何尝知道，那是我难以企及的梦呢。”
就算断手断脚，就算行乞为奴，就算活得像是阴沟里的虫——只要有那么一个人在，又谈何痛苦。
他是最耀眼的光。
阳光、月光、烛光……每一寸落在他身上的光，都是他。
*
苏宁在小云峰的日子，突然难过起来。
因为那日发现他怠惰的人，正是小云峰主人，云风寰。
得知苏宁在小云峰得过且过，又惫于修炼，他直要将人赶出去，惹的苏宁一收懒散的性子，哭哭啼啼卖惨说自己肯定好好努力，其他人又帮着说情，才让云风寰放弃这个想法。
“小宁，你不要怪风寰师兄，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对你已经算是轻拿轻放了。”
与苏宁一同在山涧洗衣服的藏舟说道。
像他们这种洒扫弟子，是不会跟着入门弟子一齐改名的，用的都是自己的凡间俗名。也学不会高深的净身法术，只能自己洗衣服——
云风寰是个洁癖奇葩，觉得用术法不如手洗来的干净。
苏宁将云风寰的衣裳堆在石块上，手中棒槌用力拍打着，皂角粉被尽数拍碎在其中，像是在泄愤，唇中却道，“我知道的，风寰师兄也是看不得我浪费光阴，是为我好。”
“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不过了。”
藏舟天真得相信。
他是最喜欢苏宁的，也只比苏宁大五岁，是云风寰在游历时救回来的，破例留在小云峰。两人年纪相仿，房间相邻，晚上闲来无事，总相约着偷摸喝酒，聊聊天，侃侃地。
只做为洒扫弟子，他们能接触到的酒，又不过是普通汾酒，像那些蔷薇露、碧芳酒、秋露白……连闻一闻都是奢侈。
得不到就总是最好的。
苏宁先前受伤时就被静止喝酒，好了没多久，又一头扎进这清云宗。
“想喝？”
云风寰举起手中酒杯，一股清香不用风载，苏宁就自发嗅进口鼻。
酒是好酒。
人却不是好东西。
苏宁撇开头，坐在枝干上闭目修炼。月光明媚，照在身上，似乎真的要羽化登仙而去，云风寰眯眼静看几许，再次开口，“今日准许你休息。”
苏宁睁眼，只听得云风寰说，“过来。”
这已然是不可违抗的命令。
他年少成名，走哪都要被赞一声少年出英雄，又是清云宗宗主独子，身份尊贵，与身俱来便有股睥睨之感，只这锐利的侵略性，被那双天生上翘带笑意的瑞凤眼柔缓许多，再加上少时筑基，面容一直带着稚嫩之感，瞧着是比苏宁还要小的——只是平时面容肃冷，这才让人忽视他的年纪。
但这样掩饰性极强的人，才更可怕。
苏宁颇有自知之明，面对云风寰能避开就避开，避不开那就乖乖听话，左右像他这样的普通弟子，又入不得他的眼，也不会招徕嫉恨。
“风寰师兄，何事啊？”苏宁眯起眼睛，唇角的笑痕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又带着些热情，两边梨涡更是显得有些可爱起来，“我在听你的话，好好修炼呢。”
“好好修炼。”云风寰意味不明得重复一声，“那方才直直盯着我的是谁？”
“倒也没有盯着您。”
“哦？”
“是碧芳酒太香，把我的眼睛给勾过来了，我本身是并不想打扰您的。”
他长得并不是太好看，只生了一双极漂亮的眼睛，形状似若桃花，连带着眼周都凝着一层桃花瓣儿的粉，瞳孔水汪汪的，黑白并不分明，总有种雾气朦胧的感觉，笑起来时，眼尾宛如新月，灼灼生辉。
当初没将人赶走，正是因为这双含泪似水的眼。
云风寰斟上一杯，递给苏宁，见苏宁没反应，轻轻挑眉。
“哦、哦。”苏宁伸手接过。
不小心擦过的指腹冰冷似铁。
仿佛此时不是盛夏，而是寒冬。
普通碧芳酒是以莲花捣碎制成。
而云风寰的碧芳酒，是取夏日最盛时的莲花中心蕊，再辅佐药草制作，入口苦涩，回味却是细腻醇厚，夹带一丝莲花清甜。
“怎么样。”云风寰问。
苏宁点头说好，又将酒杯递过去，探头探脑问，“再来一杯？”
云风寰看他片刻，直到苏宁讪讪要将酒杯放回石桌时，他才重新给他撒上一杯，“坐吧。”
苏宁在石桌另一边坐下来，刚饮下杯中酒水，云风寰又主动给他斟满。
如此三杯落肚，苏宁眨眨眼，睫羽纤长，将眸中本就似醉非醉的一腔春水搅碎如波光，然他神智清晰，见云风寰还要给他满上，捏着杯子的手一躲，另一只手摆了摆，拒绝道，“不、不了，多谢风寰师兄款待，弟子小酌便可、小酌便可。”
云风寰却恍若未闻，顺走他手中的白玉杯，径自倒满，亲自拿着喂到苏宁唇边。
全然不容拒绝。
苏宁只能张唇一口吞下。
一杯又一杯，苏宁完全抗拒不能，想用灵力泄酒，被发现后，又被连续灌下两杯——他这点小把戏，人界倒好说，在云风寰面前，却是被放大无数倍，根本不够看的。
这么豪横的喝法，酒量再好也遭不住，最后一口酒从喉咙一直灼烧到胃部，苏宁脸都被烫得通红，推拒得厉害了些，歪过头不肯再张唇，却被掐着双颊，又强制灌入一口。
苏宁这下是真的喝醉了。眼半睁半阖，吐出来的气息满满都是清甜的酒味。普通的面容被酒染得深红，反倒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稠艳之感。
眼皮上的泪痣，红如凝血。
云风寰这才放下白玉酒壶，只他问出的话，叫苏宁背脊上被酒熏出的热汗一下变得惊凉——
“你说你叫江宁，来自人界勿央城的一处小村子，我遣人去查，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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