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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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浠沥沥下起雨来，打得泡桐树簌簌作响。这株年岁已大的白花泡桐末花期已过，叶重新繁盛起来，黄绿色的树叶飘摇，打着旋儿落下，浸在树根旁的小水坑里变得膨胀柔软。
许是北部吹来了冷空气，在一年最热的酷暑到来之前刮风降温，明明是夏日，却显出秋季般的凉爽。
一阵风吹过，雨丝斜斜地打进走廊，两滴三滴蹦在男人的衣袖上。实弥正坐在廊下，宽松的棉麻里衣半敞开，面对着落雨的小院自斟自酌。
酒是当初小镇老板娘送的青梅酒，用陶瓷质地的质朴酒瓶装着，倒入小小的瓷杯中。天青色的酒，带着淡淡的青梅果香，入口绵柔甘醇，后劲却极足。实弥再倒一杯，仰脖喝下，唇齿间盈着梅子的味道。
他不过是在偷喝酒。身上伤口未愈合，萤记着香奈惠的嘱咐盯他盯的紧，这不许那不许的，天天举着个小本子在他面前晃，连尝杯酒也只能趁只他一人在家时偷偷取出来喝。啧，所以说喜欢不起来这些医生，啰啰嗦嗦的。
酒是镇痛的良药，在没有任务无需保持清醒时，实弥会靠酒精来麻醉自己。
他到底是个人类，总用自残的方法来拼命杀鬼，身上的伤口也是会痛的。尤其是旧伤未愈再添新伤之时，肌肉撕裂又缝合，骨头在外力冲击下咔咔作响，很疼。
人类就是这样弱小的生物。
风带着泡桐叶飘到他的衣上，他用手指拈起摩挲着突出的叶脉纹路，又轻轻往外一送，让这落叶回归尘土。
实弥的居所在远郊，无比清静，只有落雨沙沙声而已。
这是一栋很清简的居所，几间矮屋、小院、院内会在四五月开白紫色花朵的泡桐树，以及边界处矮矮的竹篱笆。因为年代已久，竹篱笆显出如流泪般墨青色的斑点，上面缠绕着细细的藤蔓，除冬日外一年三季开着不知名的花。
租赁这间小院的理由很简单，不过是远离市集租金便宜而已。原本实弥是想在城中居住，斩鬼后一回来就能躺下呼呼大睡，但匡近却说着「依实弥性子来看，总会染着血迹回家吓坏邻居」。他想了想，也只好作罢。要不然他是怎么也不会一个人独居整座小院的，无它，房间多，打扫起来麻烦。
待瓶中渐渐见底，酒劲也逐渐上来了。实弥闭上双眼，就像睡在微风里一样。
空气中飘着还未散去的青梅果香，也混合着湿润泥土的芬芳以及清爽的草木气息。雨水淅淅沥沥，掺杂着屋顶瓦片和树叶被敲响的沙沙声，偶尔传来远处林间一声鸟鸣。
这样舒爽的天气，连着睡两个时辰都像是只微微打了个盹。
待实弥酒意过去悠悠转醒，雨已经停了，天边聚着绛橘色的夕阳光。该是准备晚饭的时候了。
实弥揉了揉太阳穴，突然醒悟过来他家后院现在有人借住，不能像平时一样随便糊弄饭食。身为长男的实弥，虽然外表凶巴巴看起来是完全不会靠近厨房的样子，但其实从个子还没灶台高的时候开始就会踩着板凳帮忙做饭了。
因为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购买食材，实弥准备取出库存的干货来做菜。
他熟练的生火，将今年春天晒干的槐花洗净泡开，再拌上新磨的细面粉加点点盐拌匀，送上蒸笼隔水蒸熟。他做饭的速度很快，在蒸槐花饭的时候又在开始做下一道菜了。
蛋液在他的手中格外听话，一层两层半熟的鸡蛋铺的均匀，连翻面也老老实实，呈现出漂亮的嫩黄色。随着锅子滋滋作响，厨房内漂浮着鸡蛋和淡淡柴鱼酱油的好闻味道。
屋外传来响声，萤还未换去在蝶屋工作的制服就顺着食物的香气小跑来到厨房，手中还抱着用油纸包起的大西瓜。西瓜是香奈惠送的，蝶屋后面开辟了大块菜地，种植着各季时令蔬菜还有不需要精心照料也能长得很好的水果。
夏季就应该吃西瓜，大块的西瓜一口咬下，爽脆多汁的果肉进入嘴里，不用多咀嚼甜蜜的汁水就盈满口腔顺着咽喉流下。吃完后擦擦嘴拍一拍鼓鼓的肚子，满足又惬意。
“去打井水把西瓜冰起来，别在蒸笼旁边碍手碍脚的。”光是听噔噔的脚步声实弥就知道是萤回来了，他只朝厨房门口看了一眼便把注意力转回到手上做的厚蛋烧，边用筷子给新一层蛋卷翻了个面边语速很快地喊萤做事。
「别在蒸笼旁边碍手碍脚的」，萤在脑海中自动翻译，等于=「冒着白气的蒸笼很危险，别去旁边被烫着」。这样哦，懂了。
不多时，屋子后头就响起水井轮轴吱呀吱呀的声音。萤卷起袖子将装的满满的水桶拉上来，再小心翼翼抱起西瓜放进去，水一下子漫出来打湿了她的白色袜子。她蹲在地上，伸出一根手指头点着西瓜在水里头滚来滚去，身畔围绕着几近实体化的小粉花花快乐情绪。
香奈惠送的西瓜，一定很好吃！是甜甜的吧！
吃晚饭的时候，萤总共添了四次饭，比实弥还多一碗。明明粗糙做的槐花蒸饭几乎没有味道，还不如带着酱油香气的厚蛋烧来的有滋味，但萤却吃得极香，就好像面前的食物是很难得的美味。
「好吃。」萤举起了自己的小本本。
虽然实弥嘴上斥责着“别在用餐时候写字”，但眼中却很温和。对于做出这份料理的人来说，有人欣赏食物并统统吃完，这会非常开心的吧，就好像是自己付出的心意被接收了一样。
「谢谢实弥。」萤的小本本又添了一行字。
实弥的右侧眉毛跳了一下，立马端起味增汤喝，把自己的表情都藏在陶碗后面了。
“专心吃饭。”放下碗后，他又故意板起脸轻斥道。
实弥做的饭食很美味，香奈惠送的西瓜也很好吃。
不过对他们两来说，这个西瓜太大了些，半个西瓜刚刚好满足饭后水果的分量。因为提前放在凉凉的井水中冰过的缘故，西瓜吃起来非常凉爽，沙沙的瓜瓤入口便化作甜蜜蜜的汁水咽下。
雨后的空气是湿润润的，呼吸起来沁人心脾。天空一点点变暗，直至转为深深的墨蓝色，不死川家亮起的橘色烛火在夜色中更显温暖。
枝繁叶茂的泡桐树下，层层叠叠的灌木丛中，一点、两点......小小的浅浅的绿光轻轻悠悠在草木间闪烁，朦胧中如同从天空洒下的点点星子。
“是萤火虫啊。”实弥轻声说，以免惊扰了这些小东西。他们正坐在廊下，有灵动的流萤轻飘飘飞到面前。萤抬起手想接住一抹微光，但手晃来晃去，它们便跑的更远了，闪闪烁烁的环在身畔。
实弥飞快地看了萤一眼又收回目光，身子动了动，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布包推至萤的面前。
“给你的，入职礼物。”他的目光放远看向灌木丛中的萤火虫，仿佛是用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件微不足道的事。
浅色的细布，层层打开其中躺着一只很漂亮的发簪。光滑的黑色发簪，似是很好的木料做的，带着淡淡的香，顶部悬着一串如青紫色蝶翅般的紫藤花。和当时萤交换出去的紫藤花簪很像，又有些不同，还要更精巧一些。
「实弥先生，你欠我一根发簪。」萤当时是这样说的，如今也收到了回应。
低垂的紫藤花串，静静簪在少女乌黑的发中，似敛着翅膀轻巧的蝶。
「谢谢你，实弥先生。」萤这样写道。收到礼物后，便要好好的感谢人家回应这份心意才对，这是实弥教她的。
「实弥很温柔。」纸上再添一行，萤举着本子对实弥笑，眉毛和眼睛都微微弯起，像是下弦明亮的月。
「温柔。」
不知道是纸上哪一句话触动到实弥，他牢牢地，将即将汹涌而出的情绪都刻意压抑在心里。看不到的地方，耳朵尖缓缓泛起红色。仿佛不知道说什么，许久，他才干巴巴挤出一句：“回去了。”这样冷淡的说罢，他便撑着地板站起将要转身回房。
就在实弥转身之时，他的衣服下摆被轻轻扯了扯。回头一看，萤轻巧地笑起来，本子上写着「实弥喝酒了。」
一口气憋在了喉咙，还没等他回应，萤动笔写的飞快，立刻又举起了本子：
「这次例外，我不会和香奈惠说的。」
「但下次受伤时不要再喝酒了哦。」
「伤口快点好，这样就不疼了。」
……
啊是啊，伤口快点好，这样就不疼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