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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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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有没有遇见过生人?”
此次并非任务,在实弥和萤返回本部途中经过这个鬼气森森的村庄。整个村庄笼罩在不正常的死寂之中,透着古怪的阴森,不到傍晚人人闭户,夜间小儿不敢啼哭。
而鬼气最为浓重的地方,是西边这家宅院。
这个宅院就像被打上了浓彩标记一般,从门口悬挂的“伊藤”到窗边轻轻飘摇的扫晴娘,都染上了腐朽的气息。似乎有一只鬼生吞了整个院落,朝着猎鬼者发出嘶嘶的威胁。
实弥已经询问了伊藤家所有人,但一无所获。也对,如他这般愤怒到眼中瞪着血丝、满是丑陋伤疤、提着刀就往屋内冲的男人,反而更像个恶鬼些。
从主人到仆人,伊藤家上下的脸上满是茫然,回答着「近半年未曾见过生面孔」「从未发生过奇怪的事」。主人随着这位“带刀的武士大人”乱窜,唯一的要求是「请不要打扰东侧院子静养的阳太少爷」。
明明是这般明显到张牙舞爪的气息,却找不到鬼的存在。
一无所获的实弥将视线投到村庄上的居民,于次日白日细细问查。
「唉大人,我们可是最老实不过的人了。从未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就连弱小的生灵都不曾残害几分,直到时节才捕杀鸡鸭,平日也将它们供的好好的......你说对不对,美智子?小田切夫人?」
「啊您说陌生人呀?这半年都没有过,可能也只有经商的伊藤家啦、濑户家啦、做酒曲生意的石田家和村外人打过招呼吧,像我们这样偏僻的村落,谁会来呢。就连那些学过西洋知识探访民......哦美智子你说得对,叫民俗......探访民俗的先生们也不会来的呀。」
「新年后出了那样的事,谁也不会再大大方方地和生人打交道呀。」
这个村子的人封闭的很,一见着外人慌忙扭头走远,只有几个胆子大的敢上前交谈,但胆子大的话可也不少。实弥的眉头都快要拧成一个疙瘩,压着脾气从村民絮絮叨叨中提取有用的信息。
「‘新年后出了那样的事’?是哪样的事?」这位话很多的夫人终于说到点子上,实弥抓住要点赶忙问下去。
性子活泼的新婚妇人仿佛被吓了一跳,眼神慌乱地朝四周瞟动,用手半捂住嘴巴小心翼翼地说:
「......孩子们,孩子消失的事情。这事儿我也不是很清楚,那时候我还......」
妇人红着脸「那时候我还在准备同我家先生成婚的事情,只听说村里的小孩子渐渐少了几个,吓得我赶紧训斥弟妹们别再出门玩耍。之后呀,再没有人家敢放小孩子出来玩儿,就连帮忙劳作也是白日干活,一到傍晚家家户户都闭上门。」
「本来以为失踪的孩子们可能是被狼或冬天山里出来的熊叼走的,但不对劲呀,我们这儿也不靠近深山,十几年来也从未听过狼叼走小孩的事呢。」
“哒”
“哒”
“叮铃”
胆子很大的小田切家的儿子抱着球,贴在他妈妈身边听隔壁家阿姨和外人说话,听久了有点烦了,吧嗒吧嗒拍起球来。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花球,外表用斑斓的碎花布缝起来,底部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银色铃铛。花球一蹦一跳,悬着的小铃铛轻轻的、叮叮当当响。
花球蹦上去又跳下来,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接住了它,花球在这只手中咕噜转了两圈。
“我能和你换这只球吗?”
男孩子看着穿得漂漂亮亮的小姐姐蹲下来,掏出带着绘着桔梗花的纸包和一些小巧的新奇玩意儿,还有迎面而来好闻的淡淡豆粉香和甜甜的豆沙味儿。
萤蹲在地上视线和小男孩同高,拿出她所有的好玩东西与小男孩做交换,眼神也如孩子般纯挚清澈。
小男孩犹豫了下,胖乎乎的小手轻点在萤左手手心里的桔梗纸包,又迅速收回了,抬起头看向萤发间那根紫藤花簪,空心的发簪,下摆垂着细细的流苏。
“这个吗?”萤抬手取下发簪放到小男孩眼前。
“唔......嗯......嗯!”
小男孩曾经见过隔壁家南子阿姨头上戴着和这很像的发簪,但他的妈妈并没有这样好看的饰品,即将出嫁的姐姐也没有。他没有犹豫,对着萤重重点了点头。
“那好吧,我与你交换。”
小男孩获得了漂亮的紫藤花簪,萤换到了小巧的花球。花球在萤的手中滚了滚,发出清脆的叮铃。
将整个村子都转了一圈后,萤出声,很认真地说:“实弥先生,你欠我一根发簪。”
“哈!?”
不知所云,实弥发出疑惑的声音。还有,原本咋咋呼呼直呼名字的人为什么突然加上敬语啊,真叫人不习惯。
“咚”
“咚”
“叮铃”
「拨浪鼓,摇一摇。小童子,脸儿圆。」
小羊皮面的拨浪鼓轻轻转动,两侧缀着的小弹丸敲响着鼓面,
咚、咚、咚。
拨浪鼓木头柄上悬着一枚小小的铃铛,拨浪鼓转动,小铃铛也敲响,
叮铃、叮铃、叮铃。
「拨浪鼓,摇一摇......咳咳咳......小童子,脸儿圆......咳咳咳咳咳......」
拨浪鼓由一只苍白的小手拿着,小手的主人唱着童谣,咳得重重喘着气,好一会儿才把童谣唱完。
「我们的阳太,是灿烂太阳的阳啊」温婉的妇人面露哀伤,曾抱着他这样说,暖暖的泪水滴在他的脖颈。
但不对,阳太是不能外出不能玩耍的阳太。从母胎带来的病弱,久久缠绵床榻,最美好的时光只是在无风的春日坐在廊下晒太阳。窗前有一只长姐做的小小扫晴娘,窗外有一株大兄亲手栽植的红梅树,可惜当他能出房间时,红梅花已经谢了。
阳太知道自己和其他小孩不同,他总是羡慕地听着隔壁墙角处有人唱童谣,声音朗朗,但他的身边没有玩伴。
「一起玩游戏吧。」
只有一位从山间来的妖怪姐姐这样笑着和他说。
院子里种着团团紫阳花,或蓝或紫,润泽亮丽的色彩在鬼气森森的院落里灿烂又娇嫩。
萤坐在栏杆上悬着小腿,百无聊赖地一下又一下悬空踢着,她往嘴里塞进最后一枚捏成兔子状的粉色团子,拍了拍沾上些许豆粉的手。无聊了又换了个姿势趴在栏杆上撑着腮数离得最近的紫阳花瓣,一片两片八片九片十片......
「紫陽花や帷子時(かたびらとき)の薄浅黄(うすあさぎ)」
如花可爱的女子,漫步在蓝紫色的花丛中。那一定是生命的娇嫩与鲜活。
素手滚着从小男孩那换来的花球,偶尔发出轻轻的叮铃声。
“叮铃”
球停住了。
萤摁住了花球,直起身子,眼神慢慢变得锐利,一寸寸的,钩向东厢房处。
梳着乖巧童花头的小女孩儿拖了把椅子反着坐,下巴垫在椅子靠背上,手随意转着挂了铃铛的拨浪鼓。
阳太很高兴,连苍白的脸都显现出不常见的红晕:“花子要带我出去一起玩吗?”
“是的哦,我们一起玩吧。”女孩开口,语气天真无邪,带着软软的娇憨。
“花子不喜欢新来的大人,所以要和我出去吗?”
“不喜欢。”花子撇了撇嘴,藏在刘海下的瞳孔一瞬间变成野兽那般红艳的竖瞳。
阳太伸出了小手,差一点就要和花子的手相握。
门外响起哒哒的声音,是有人从廊下飞快跑来的声音,踩得木板嗒嗒作响。
花子一瞬间变了脸色,小女孩的脸笼罩在阴沉之中。她一下子丢下了拨浪鼓,整个身体像水一般融进了黑暗之中。
“真烦。”她最后抛下这句话。阳太呆呆看着消失的妖怪花子,面容重新变得苍白。
木门被突然推开,露出萤毫无表情的脸。她鼻翼轻动,嗅了嗅屋内的味道,走近拿起了挂着铃铛的拨浪鼓。
阳太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一把抢过了拨浪鼓紧紧抱在怀中。
萤什么也没说,轻飘飘看了一眼花子方才消失的地方,转身又走出去了。
「这是花子讨厌的大人,花子就是因为新来的大人才跑走的。」阳太的心中一直这般想着,他咬了咬牙,把拨浪鼓抱得更紧。
一会儿后,被传唤前来的小厮听到自家少爷轻声耳语的吩咐后,惊讶地抬起了头。
但阳太没有多语,只是冷冷坚持着让小厮这般做。
小厮带着恐惧看着一脸冰冷几乎不似孩童的少爷,面色变得煞白,打着哆嗦应声离开。
有时候,孩童天真的恶意,比起成人所想的恶果更甚。
毒下在了茶水之中,招待客人端上茶水的小厮不敢看眼前凶巴巴的大人,死死低着头慌促跑走了。
实弥和萤毫无防备喝下了茶。
带着保护人类信念的猎鬼者们,想不到有朝一日将矛头对准他们的会是自己满心满念要保护的人类。并非是致命的毒药,只是会让人昏昏欲睡提不起劲的药粉。阳太想着,只要这些让花子讨厌的大人睡着了,花子就会带他出门一起玩耍。
当恶鬼化作天真小女孩模样嬉笑着出现时,实弥已筋骨酸软差点提不起刀。他一把划开自己的左臂,又狠狠在胸膛拉开一道口子,让痛苦和疼痛刺激自己重新战斗。但这血液的味道,却引得恶鬼几近发狂。
稀血中的稀血,能令闻到味道的鬼酩酊大醉。
花子成为鬼的时候不过是个年幼孩童,就算是现在也不懂醉是什么意思,她只依靠本能反应认为这个大人应该很好吃。
花子咯咯笑着,说话声线稚嫩,语气透着娇憨。她指了指被护在屋中不许出来的萤,又指了指狼狈得浑身染血的实弥:“我喜欢‘你’——但不喜欢‘你’。”
“——小姐姐你真漂亮啊,我喜欢。但这个人我不喜欢——”花子委屈的撇了撇嘴,撒娇般说,“他好凶呀,花子讨厌凶巴巴的大人。”
“花子喜欢玩游戏,你们要和花子一起来捉迷藏吗?”
“大哥哥大姐姐,要尊重规则哦,被鬼抓到就输啦嘻嘻。”
“三二一,谁当鬼。天黑啦,躲好哟。”
血鬼术·不倒翁 发动。
原本站在庭院梳着童花头的女孩身体像水那般融化了,躲藏进地面的阴影中。似乎前后左右每片影子中都有她,又似乎哪里都没有。空荡荡的庭院里,只听得小女孩咯咯的笑声,清脆却诡异。
“啊啦大哥哥你被抓到啦。”
影子游动,在实弥身上留下一道伤口。
“大哥哥小心哦,又碰到你啦。”
黑色影子再次游动,实弥奋力挥刀,却像是触碰到流水那般只斩到一片虚无,完全使不上劲。
“咯咯,花子当鬼抓人很厉害的。”
“嘻嘻嘻......小心......哎?欸!?怎么会......”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抓到了。」
花子惊惧低头,只觉得阴影里的自己突然被举了起来。再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手紧紧扼住提起来了么......她打了个寒颤,连鬼也会感到害怕。抬眼,正对上一双漠然的琥珀色瞳孔。
实弥抓住机会,闪着青色光芒的日轮刀破风刺空而来,带着尖锐呼啸的风声。
危......危险......
几近削去整个头颅的花子动用最后的保命底牌,闪烁怨毒的目光,身体又化作水消失在阴影之中。
“没用的,老子已经看穿你的把戏了!”
实弥咧嘴大笑,青色光芒覆盖住整把日轮刀,连肌肤表层都隐隐可见风的流转,调动呼吸,寻找鬼藏匿的踪迹。
“花子——”
远处一句稚嫩无力的声音,只穿着里衣的阳太跌跌撞撞跑来,小脸糊满眼泪。他呼哧呼哧的,快要喘不过气:“咳咳咳咳,花、花子咳咳,花子!”
“去捂住他的眼睛!”实弥大吼。
紫阳花开满的庭院,萤蹲在蓝紫色的花丛中抱住了这个孩子,劲不算大却带着坚定不由得他挣脱。素白的手捂住了双眼,指缝间隙有带着温度的泪滴落下来。
孩子张大嘴巴,呼唤的话语拖长——
实弥的手揪住了藏匿在阴影中瑟瑟发抖的鬼——
青色的风刃呼啸,
吹散一切罪恶腐朽之风。
紫阳花瓣纷飞。
“花子......咳咳......”
阳太流着泪,手中还紧紧攥悬挂铃铛的拨浪鼓。
“叮铃”
铃铛轻轻地敲响。
拨浪鼓慢慢化为了灰烬,被斩首的恶鬼也化为了灰烬,连带那只漂亮的花球。
「你拍一,我拍一,天一亮,好热闹。
你拍二,我拍二,大门外,挂松枝。
你拍三,我拍三,三盖松,上总山。」
「呐,要和花子一起玩游戏吗?」
「你太没意思了,不和你一起玩。你、你、你们也不许和她一起玩儿。」
「咳咳咳,咳,姐姐......咳......你是山里来的妖怪姐姐吗?」
「是的哦,是妖怪哦。」
「花子最最最喜欢和大家一起做游戏了。」
鬼死后,笼罩在整个村子的腐朽气息都消散了。这是只非常蛮横给猎物打上标记不许其他东西插手的鬼。
从半年前开始,村子的小孩一个个离奇失踪,消失之前他们手中都有陌生的玩具。当接受鬼的游戏邀请之后,它就会在几天后再次出现,带着孩子离开一起玩游戏。
村民们在离村落很远的后山半山腰洞穴发现了一堆骸骨,其中还有他们孩子的小物,但这些小小的骨骼都分散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哪个孩子了。失去孩子的家人抱着熟悉的小物痛哭,有的是女儿节送给小女孩戴的樱花发饰,有的是母亲一针一线绣的平安符。
“放在这里吧。”
实弥递给萤一束白菊,两人蹲下将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然后对着这群小小的墓很虔诚地双手合十祝福。
往生要更平安的长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