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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 ...

  •   「他不过随手给了朵花,你却红了脸以余生作为代价。」

      ......

      那个人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啊,而我,不过是其座下虔诚的信徒之一,渺小得可怜。

      我生活在吉原。

      这座由四面高墙围起来的花柳街,人们唤它“不夜城”。

      亦是永久的黑夜。

      这是一个全是女人笑声的世界。

      我见过太多飞蛾扑火的女子,明明是被折断翅膀囚禁在黑暗中的笼中鸟,却无法磨灭那一点点对甜蜜爱情的向往。

      当我还是秃的时候,跟随在弥朝花魁身边侍候学习。

      她给我取了新的名字,但我厌恶这个名字,也厌恶与之相关的记忆。

      当年的花魁道中,我捧着弥朝花魁的长烟袋,看着她迈着金鱼步,如游鱼一般摇曳在吉原红色的夜晚里。

      弥朝花魁是个性子刻薄的人,而我嘴笨亦不会看眼色,她不喜欢我,我也不会讨她欢心。

      她经常讽刺我连个游女也当不成,只能做一辈子的苦役,还有诸如我这般蠢笨的人竟然还能待在她身旁白吃白喝之类的话。

      我和雾里曾经脑袋亲密地搭在一起小声说着关于未来的话。雾里是与我同批进入游屋的女孩。

      在每日午夜一切重归寂静后,我们借着洗东西的机会,偷偷凑在一块儿说贴心话。

      关于成为游女的学习,关于游女生涯的结局。

      吉原的姐姐们最好的出路不过是有人赎身,离开这不夜城。要么就是像大多数人一样,侥幸熬到二十八岁未染病,再返回店中做苦工靠着小费活下去。

      雾里总是很惆怅,对未来唉声叹气。但我不一样,我唯一的心愿就是成为像弥朝那般的花魁,还清所有的债务,堂堂正正地走出永夜的大门。

      去看一看,日轮照耀着的迤逦世界。

      为此我努力学习着所有的技艺,模仿弥朝花魁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虽然我说话依旧是弥朝口中的不讨喜,但好在弹得一手好三味弦,嗓音也极为动听,亦在努力识字练习和歌。

      然而,我的游女生涯又结束得太快。

      弥朝花魁私下里总是暴躁易怒。那天,瓷器被打破,裂成尖锐的碎片向我飞来,我的脸上从此有了一条长长的伤疤,从左边眼角划至左脸下方。

      「这样出去是要被客人责骂的啊」,遣手呵斥我远离尊贵的客人,以免我的模样吓坏了他们。

      或许是因为少得可怜的怜悯,弥朝花魁依旧默认我在身边服侍。只是叫我别忘了低着头罢了,平时的打骂也没有减少,暂时由她供给的吃喝花费都记在了账上,作为我的欠债。

      与一瞬间堕入最底层的我不同,雾里被看中重点培养起来,她是很快就会成为振袖新造的人。

      我失去了学习的机会,只能偷偷向雾里询问音律或者某个汉字的意思。后来,雾里也不回答了,她即将去侍奉非常尊贵的客人。

      弥朝花魁的离开是在一个冬天。她难得心平气和,眉梢都透着喜色。

      或许只是想找人说说话分享溢出的喜悦,她对我说有位恩客要给她赎身了,她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我得到了她随手塞的糖果,在井边掉了叶子的枯木旁吃完了。不好吃,有种苦味。

      弥朝花魁说她与那位客人相爱着,那是她的爱情。说这话时她笑得宛如十六岁天真懵懂的少女。

      我相信了那是难得的爱情,世间最美妙的爱情。

      半年后,弥朝又回来了。

      但她不再是花魁。

      她被当初赎她走的恩客卖到了另一家店,人尚未老色已衰,失去了曾经的客人,日子过得并不好。

      美丽的金鱼,只有在鱼缸里才是最美的。

      被折去翅膀的笼中鸟,也有资格肖想爱情?

      我辗转了两回,又回到游屋跟随在了已成为当家招牌的雾里身边。

      遣手拉着高昂的嗓子,对我说我有一副好命,雾里小姐惦记着曾经的情谊特地讨要了我。

      我也相信了是这样的,欢天喜地期待着与雾里重逢。

      她在微微上挑的眼角涂着深色的眼影,唇瓣是殷红的丽色,抬高了下巴看我。

      她的性子变得和当初的弥朝花魁一样刻薄。

      雾里晏晏笑着让我低下头,别因这副尊颜触犯到客人。从此,我遮掩在衣物下的青紫瘢痕与日俱增。

      吉原是看不到太阳的,这里是不变的永夜。

      雾里看不起爱情,她说那不过是虚假的玩意儿,连一张最小面额的纸钞都不值。

      我浑浑噩噩顺着她的话应声,心中却带着那么一丝丝希冀。一丝丝罢了,多了就没有了。

      那天,我看到了希冀。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白橡色的发,七彩的眼眸,宛如世间召遍所有能工巧匠精心雕刻的艺术品。光的金泽与海的碧波温柔融合,交织成他瞳孔的颜色。

      我错愕一瞬后又立马回想起雾里的话死死低下头去。

      “很可爱的孩子呀~”

      耳畔传来轻柔的声音,是我听过的最温柔的话语。

      我的下巴被抬起,那位大人笑眯眯地看我,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啊呀脸上有一道疤呢。”

      我刚想羞愧低下头去,却被大人抵住下巴的折扇挡住了。

      他突然换了神情,那双琉璃眸子中流下眼泪,似是悲哀。

      “被划伤的时候一定很疼吧,真是不幸的孩子。”

      他收回扇子挡住唇,弯下的眼角垂着泪,眼神是替我感受到的悲哀。

      我沉寂已久的心脏在那一瞬砰砰跳起来,这是太阳啊,我从未见过的太阳。

      世间真的存在神明大人么?

      如果有神明的话,一定是这位大人的模样吧。

      因为我擅自与客人搭话,晚上我的手臂上多了几个圆形的烟头烫疤。特地烫在大臂内侧,即使撸起袖子干活也不会露出的地方。

      雾里眼神迷醉吸一口烟袋,朝我吐出蒙蒙雾气。她比朝雾花魁聪明得多,从不给我裸露的肌肤上留下痕迹,维持着心善的好形象。我的伤疤,不过都是掩盖在衣物下罢了。

      可是,那段日子,是我得到救赎的开始。

      大人意外的喜欢听我弹琴,当我唱起曲儿,他抚掌夸赞我歌喉美妙。

      我发了疯般去偷学和歌习得一手好字,只为再多看一会儿大人的笑容。他的笑是对我最有效的药,我过于贪婪,妄图伸手拥有。

      不久,遣手带着账册找到我,里面划着我从小到大衣食消费欠下的债。那些巨额债务,和我多努力工作根本没有关系。

      遣手鄙夷地说,雾里出逃了,和一个不知所谓的野男人。

      而我则需要再去别的地方工作,也无法见到那位大人。

      明明才刚刚盼到救赎的光,却又跌入深渊。

      可是,即使经历了这么多,我还是希望雾里过得好一些。她已经逃出吉原,这是最好不过的路。

      后来,我在静闲寺旁边的小屋看到了雾里。吉原的北面,几座破败的小屋,染了病的游女会被丢弃在这里。

      已经瘦到不成形的雾里,身上长着流脓的毒疮,嗡嗡蚊虫紧紧围着她飞也没力气挥手驱赶。

      不是追寻到幸福了么?不是追寻到爱情了么?

      她原本那么美丽,上挑的眼角,丽色的唇。

      这是压垮我最后一根稻草。

      我看着灯头晕目眩,那高悬天花板的灯,亮得像比吉原高墙还高的太阳。

      跳出鱼缸的美丽金鱼,在短暂刹那的快乐之后,还是陷入无力呼吸垂死挣扎。

      我将雾里葬在了静闲寺。

      这里有很多个小土包,都是草草的埋了。一抔黄土,掩盖一生苍凉。

      我的债务不减反增,游屋妈妈威胁着将我送去张店。

      一群女人挤在狭小的鸽子笼,像个商品供人挑来拣去、嬉笑讽刺。

      「你当时逃亡的时候想着什么呢?」我坐在雾里的坟前自嘲扯开嘴角,我已经被逼到退无可退了,那些死去的女人的手、那些客人笑着的嘴脸,死死拉扯着我将我也带进深渊地狱中去。

      雾里出逃时尚有情郎,我逃亡时只剩一腔孤勇,或是说满心绝望。

      被高墙围起的不夜城只有唯一一个出口,那些出逃的姐姐们几乎都消失了,真正逃离吉原......更多的是化作一抔黃土。

      像我这般已经没有价值的人,被抓到后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成为了供打手发泄的工具。

      好痛啊......真的好痛啊。

      我像沙袋杂物一样被随手丢弃在静闲寺的小路......躺在荒凉之中,看到了那轮冷得似冰的月亮。

      无论谁也好,请救救我......救救我......

      请......

      带我去看外面的太阳。

      神明大人......

      “哎?你是那只小鸟儿呀~”

      “哎哟哟,这是怎么啦,真是可怜呀~”

      神明大人站在我的头顶,微微弯着腰笑眯眯看着我。

      “小鸟儿要死啦,这可怎么办呢,以后就听不到小鸟儿唱歌啦。”

      我从低而又低的泥泞中仰望童磨大人,说不出话,连眼珠都只能僵硬转动几分。

      他那双漂亮到迷幻的琉璃色眼睛注视着我,对我笑:“这样好了,我把血分给你,这样就又能在我身边唱歌啦。”

      滚烫的血液嗒嗒滴入我的口中,蛮横地撞进每一根血管,沸腾燃烧,如刀割如火烧般的痛楚。

      “生命这东西可是很宝贵的,必须好好珍惜才行~”

      大人的脸隐在银色的月中,最后对我留下了这句话。

      从此,我真的脱离了那座不夜城,我相信我逃离了永夜。

      极乐教中,我同其他信徒一般向着教主大人弯腰行礼、躬身叩拜,将痴迷的目光隐藏。

      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大人,如比吉原高墙还要高的灿烂太阳,那悬挂于天上的日轮。而我是他座下最虔诚的信徒。

      最爱的童磨大人,爱到骨子里的童磨大人。

      我最有效的药。

      我最致命的毒。

      我情不自禁想看他的笑容,如饮鸩毒,甘之如饴。

      “现实中活得正直善良的人也会惨遭无情变故,恶人为非做歹却能逍遥度日不劳而获啊。懂了吗,小鸟儿~”童磨大人这般说。

      我将大人的话供为圣言,深信不疑。

      人间为善的,不得好报;为恶的,却能逍遥。

      吃掉那些人是提前送他们前往极乐,往生无忧无虑,不必担心世俗苦痛。

      大人做的果然都是善行。

      我开始疯狂地吃人,送更多人前去往生极乐之地。

      同时,变得更强,再多努力一些,再离童磨大人更近一些。

      我为他们编织出美好的爱情梦境。

      看啊,这是最甜蜜的爱情,是最美妙的爱情。

      你们不是想遇见相爱之人吗?

      能在爱情的梦境中前往极乐,那真是最幸福的死法啊。

      生命的最后一天,那抹青色的萤火、连同那把青苍利刃将我送往极乐。

      但是,还不够啊......

      我还没有离童磨大人更近一点啊。

      差一点,就差一点儿,就能站在童磨大人的身边了。

      童磨......大人......

      我前往极乐之地之后,还能看到您吗......

      ......

      ......

      极乐教中,教徒恭恭敬敬拜服在教主大人的脚下倾听他的圣言。

      “教主大人......?教主大人您怎么了?”

      教徒们慌了神,看着教主脸上转变为悲哀的神色。

      “我养的一只小鸟儿前往极乐了,真是可怜。”童磨垂下眼角,他想,听闻有人死去该是悲伤的,于是他缓缓流下泪来。

      算是陪伴了很久的小鸟儿呢,歌喉又那般动听,消除疤痕后容色亦是美丽。

      他认为自己应该喜爱世间所有美好漂亮的事物,小鸟儿是其中之一,所以他怜爱她。

      突然离世,还是以被削去头颅的死法,多么可怜的孩子呀。

      一众教徒赞美「大人真是善良,为了一只小鸟儿祈祷」「小鸟儿是去了无忧无虑的极乐净土」「教主大人慈悲」。

      是啊,小鸟儿是去了极乐之地。死亡是摆脱痛苦与烦恼的唯一办法,是世间众人的救赎。

      小鸟儿是带着慈悲与爱前往极乐净土呀,没有必要为她悲伤。

      童磨收起金色折扇,将扇子轻轻搭在唇上。他想起了小鸟儿经常说的「若是转生也想再次遇见童磨大人」。

      嗯,前往转生的乖孩子。

      即使他心中明白根本没有轮回。

      他抬手,用指尖拭去一滴泪,送至眼前仔细的瞧。

      没关系呀,失去了唱歌的小鸟儿,不是还看到了另一只漂亮的鸟吗?

      在通过血液传来的小鸟儿记忆中,画面里可是有一个很奇特的女孩子呢,她会是下一只唱着歌儿羽毛瑰丽的鸟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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