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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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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完了,麻生凉的表情似笑非笑,又像是在哭。
“你看,佛说割肉喂鹰,却没说鹰会反啄恩人。”
房间又重回空荡荡的黑暗。
夜已经深了,连值夜班的孩子都不自觉点着头打瞌睡,院中慢慢起了雾。
萤端着空的药瓶走出房间,转身轻轻关上了门。
她走到走廊尽头,空无一人。
一步、两步,她停止脚步不动,视线投在洁白的墙上。
陡然间,她出手。
五指成爪,像野兽捕食那般迅速蹿出,硬生生从大片白墙前抓出一个人形。缓缓的,白发青瞳的女孩身影浮现,眉心到右脸颊散布着血红色的斑。
“有人托我给你带样东西。”
“谁?”
尽管被抓住咽喉,白发女孩毫不慌乱,或者说像偶人那样毫无表情。
“珠世小姐。”她说。非常淡定的从怀中取出一根小小的试剂瓶,里面装着如水一般的无色液体。
“珠世小姐让我给你这瓶药,还有一句话‘你的时间已经不够了,跟着猫可以找到我’。”
“我的东西带到了,现在放开我。”
“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我妹妹的。”
白发女孩唯独说最后这句话时像是活了过来,呆滞的眼睛里出现了光。
萤闻得到,面前女孩的气味很杂。鬼的味道,另外两股有些熟悉的气味,还有……刚才屋内麻生凉的气息。
“你吃了麻生的师父。”
“是我吃的。”
一个用了肯定的语气,一个回答的干脆利落。
空气骤然间冷凝了几分,萤的瞳孔渐渐化为竖瞳。
“你现在也要吃掉麻生凉吗?”
“不……我是来死在她的手上。”
白发女孩的气息,有痛苦、有愤怒,更多的是化不开的悲伤,但唯独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味。
慢慢的,扼住咽喉的手缓缓放下。
白发女孩鞠了个躬,转身朝走廊另一边走去。
雾越来越浓了。
发黄的草蚱蜢已经到了寿命,草茎变薄变软,猝不及防突然散架。拨弄着草蚱蜢的手指一顿。
没有任何的寒暄,也没有任何久未见面的客气言谈。
毫不犹豫,麻生凉直接从床头摸出刀砍了过去……她连睡觉也随身带着刀。
刀锋寒光一闪,利刃径直刺入白发女孩的左胸口。
“疼吗?”
“噢,我忘记鬼是没有心脏的。所以你不疼。”
麻生凉自说自话,手中动作招招狠戾,将对方钉死在房间内的墙上。
她凝视着面前人的脸,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真丑啊,姐姐。”
鬼的模样,真是丑陋啊。
因为伤势太重,白发女孩轻咳出声,但一点也不恼,眼中带着温柔微笑着看麻生:“咳……咳,这是我本来的样子。小凉更好看些。”
“闭嘴!”麻生凉低喝,手中刀力度加重又捅进去了几分,手却在颤抖。
“你真的是鬼吗……?”
“是的。”
“……从一开始……就是?从我第一次见到你……”
“是啊。”
“师父被……姐姐……!”麻生低低唤出声。
“姐姐……”
“师父是我吃掉的。”
“姐姐!”
“是我。”
再没有任何谈的必要了,麻生凉在脑海中想了千百遍杀掉她的方式,等她真正站在面前,手连同刀却一起在颤抖。
白发女孩的手想抚上麻生的脸庞,却被冷硬躲开了。
抽刀,
挥砍。
却怎么也砍不下去。
能砍断头颅使眼前鬼永远消失的一刀,怎么也砍不下去。
浓雾弥漫在了房间内。
白发女孩的手还是抚上了麻生凉的脸庞,很温柔的摸了摸。
手指冰冷,脸庞温热。
麻生凉痛苦发现原来自己还留恋着这股温柔。
刀挥砍下去了,却不是麻生凉自己的意愿。那阵不知何时弥漫开来的雾气抓着她的手完成了最后的挥刀。
雾气缓缓散去了,白发女孩掉落下来的头颅唇瓣开合,无声说着最后几个字:
“没关系。”
似乎身上所有的担子一下子卸下来了,麻生凉紧紧抱住即将变成空荡荡的衣物,脸埋在渐渐飘散的灰烬中。
“姐姐。”
……
生与死的边界其实也不可怕,灰蒙蒙、空荡荡的一片,路的起点早就有人在等她了。
一脸哈哈笑下巴满是胡茬穿着破旧僧袍的大叔挠了挠头:“哎呀真是太对不起你了,纯子。”
名为纯子的白发鬼渐渐褪去鬼的面貌,恢复成黑发黑瞳普通女孩的模样,这是她人类时的样貌,也拿回了她作为人类时的名字。
“很幸苦吧……如果不是我逼着你……”麻生大叔一直很愧疚。
“别想太多了,老好人。”纯子性格其实很活泼,嘴巴经常不饶人。
“哎呀哎呀,都怪我。”大叔又在苦恼挠着头了。
将死之时脑海中是会浮现出走马灯的,最后快要变为灰烬消失之前,纯子眼前似是闪过无数回忆。
「鬼不吃人,怎么活?」她坐在树上朝下方嗤笑。
穿着破旧僧袍的僧人双手合十,明明肩膀都在哆嗦,却说着一堆乱七八糟试图感化她的话。他的眼神极其认真,带着赤子纯真。
「只要有一颗人类之心就不算是鬼。」
真是傻的要命的老好人。
那天寺院外因她的血鬼术满是雾气,外来的鬼更加凶残,长期只以动物血肉为食的她无法抵挡。她想着,以自己做诱饵还能拖一阵子等麻生带那个孩子走吧。但谁知麻生却恳求着吃掉他,得到力量活下来,救那个孩子。
另一个由麻生养大有点傻有点可爱会叫她姐姐的孩子,被当成家人保护的孩子。
她吃掉了麻生,恢复力量将外来的鬼拖到了太阳升起,扭断脖子活生生烧成了灰。
当被阳光严重晒伤几乎饿到疯狂的她,脑海中想着的还是那个孩子。
「不能吃人啊。」
可是也快要撑不住了。
她只能死在那个孩子的手上,并且也绝对不能告知小凉那天的真相。相比带着愧疚痛苦难过,不如报仇之后以新的面貌活着。
小凉只需要知道,她的姐姐是只鬼,而她,杀掉了吃了师父的这只鬼。
这就够了。
接下来,请以崭新的面貌活着吧。
生与死的交界处,一端前往天堂,一端前往地狱。
吃过人作恶的鬼只能前往地狱。
麻生大叔拉起了纯子的手,方向是前往地狱的路途:“走吧。”
“你这家伙……还真是个蠢得要命的老好人呢。”
……
蝶屋进了一只鬼,而麻生凉队士斩杀了这只鬼,这是隐匿着悄无声息的事情,当时没有柱在场的蝶屋在雾气与符咒掩盖下根本不知道,只是事后惊讶着房间有打斗的痕迹。
“人与鬼不能共存。”这是麻生凉临走前交代萤写在故事末尾的话。
萤犹豫了许久,才点着墨汁添上这句话。
看了又看,突起一阵烦躁将手中新写的故事稿揉皱团成纸球,用力丢了出去。
屋外月明星稀,蝶屋皎洁的月光下没有女孩持着神乐铃起舞。
她再一次睡过了整个白天,待睁眼便是晚上。
「人与鬼不能共存。」
像是赌气一般,萤抽出小小的试剂瓶,瓶中装着如水无色的液体,仰头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