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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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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中被鬼养大的孩子,慢慢开始她的回忆……
“我小时候住在寺庙里,空气中总漂浮着佛香的味道。”
用带着香气的树皮、根、叶、花果和各种草药制成的佛香。这是师父唯一肯咬牙花大价钱买的东西,他说敬佛要虔诚。
总一脸哈哈笑下巴满是胡茬穿件破旧僧袍的大叔是我的师父,他是个穷光蛋除灵师。村子里有人家疑似闹邪祟了,孩童哭闹不休了,他都会带着行当去帮忙,并且不收报酬。能吃饱全靠一点香火钱和后院开辟的菜地,曾经吃了一整个冬天的红薯和萝卜。
我不止一次听到姐姐骂他,像块木头。他也只是挠挠头解释着:嗨嗨没办法,人生需要苦修。这时候姐姐就会横起好看的眉哼一声,跑去山里抓小兔子之类的野味给我们当作加餐,念叨着“正在长身体的小凉没有营养怎么办,会长不高的”。而我着实也长的不高。
在我记忆的后半段才出现姐姐,但我一点也不怀疑我们是亲姐妹。
我们有着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唇形,就连微微上挑的眼梢和眼角旁的小痣也一模一样。但她比我高很多,也漂亮得多。我以为等我长大了,就会是姐姐的模样。
我的姐姐,是世间最好的姐姐。
我曾经每天的日常,就是跟着师父上早课、托着石板扎马步、给菜园子浇水……后来姐姐不知道和师父说了什么,又给我加了项每日挥刀的任务。托扎马步与挥刀锻炼的福,我虽然长得不如其他孩子结实,但灵活度远胜过他们,这就是为什么我总能揍到他们哭着回家找妈妈的原因。
哦,我的每日日常还有一项,揍觊觎我姐姐的坏小子。
师父有时会在夜晚前往除灵,这时候姐姐必定是跟着的,还会把我带上。一开始师父觉得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吧,姐姐就会飞个眼刀,讲坏东西那么多,要是不注意后悔也来不及。当然,我现在终于知道坏东西是什么。
村子里的人习惯早休,但除灵师大人一来大家都会出来围观。
皎洁的月光下,挥舞着神乐铃起舞的姐姐宛如尊贵而美丽的神侍,我无比憧憬这种美丽。
不止我,村子里的男孩们也看直了眼,拐了十几二十几个弯,托他们弟弟来找我将礼物交到我姐姐手上。都是些小礼物,绘着樱花的扇子、毛皮雪白的小兔子、从松鼠窝里摸到的气味好闻的蘑菇。
我的回答当然是“不要”,斩钉截铁的拒绝,并且会把扭扭捏捏红着脸的小子揍一顿。
这么弱的人,怎么敢觊觎人家的姐姐。
真烦。
因为揍的人多了,他们给我个外号,怪萝卜,那种从地里拔起来还会凶巴巴拳打脚踢的。
有一天我打架了,货真价实的打架了,才不是平时那种过家家式的玩闹。
村里有个坏小子在姐姐除灵后向她表白,送上礼物,但无论是礼物还是表白心意都□□脆利落的拒绝了。于是那坏小子怀恨在心,竟然编造些浑话来污蔑我姐姐,流言都在村子里默默传开了。
他说:麻生是僧人豢养的妖怪,要不怎么漂亮的不像人类,而且只在晚上出现。
我气到失去思考能力,结结实实的把他揍了一顿。当他的鼻子渗出血来脸变得五颜六色,我的心中是无比畅快的。连师父皱着眉说要带我上门道歉也不管了,把老好人师父丢在坏小子家,一个人飞快跑回了寺庙。
那时候夕阳还未落下,我本想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姐姐,但怎么也找不到她,便又生气了。一个人躲在我的秘密基地生着闷气。
姐姐的确只在晚上出来。连我也只能在晚上看到她。
但我的姐姐绝不是什么被僧人豢养的妖怪……当时的我是这样想的。
夜幕低垂,珍藏的逃跑地点被姐姐轻易找到。每次和师父或者姐姐闹别扭,我就很喜欢跑到寺院后山坡的草地。斜斜的草地,春天里会飞起很多开小伞花的蒲公英。
姐姐故意踌躇着,在不远处拖长了声音喊「凉?你在哪啊?」
这么轻易被找到太丢脸了,就算在姐姐面前也不行。我拿外袍裹住脑袋,把自己埋起来,气鼓鼓的哼声。
「敲敲敲,开门啦。」感觉到姐姐柔软的手摸着我的头。夏天里姐姐的手还是很冰,但非常舒服。
我拼命忍耐着不露脸,裹在袍子里闷闷说「不在」,就像感冒了那样用鼻子发出气音。
为什么那些人要胡乱传姐姐是妖怪的流言呢?为什么师父不板着脸斥责否认呢?而且明明只要姐姐白天去村子里晃一圈就能消除流言。
真是,太讨厌了。
「小凉是因为他们说我是妖怪才动手打架的对吗。」
完了,师父肯定道歉回来又和姐姐说了经过。我都能想象到师父一脸苦恼挠着头的样子,在他们心里我肯定是个不听话顶撞大人的坏孩子了。
想到这里我就更烦闷了,抿着嘴不吭声。
「小凉做的很好。」透过袍子的遮挡,我听到姐姐是种肯定的语气。我惊讶的把脑袋从臂弯中抬起来。
姐姐柔软的手又在抚摸我的头顶了「你保护了姐姐哦。」
我……保护了姐姐吗?突如其来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真的吗?」我支支吾吾地说。
「嗯,真的。今天的小凉是我的守护神。」
我更加不敢掀开外袍了,这次是因为脸太红了。我是姐姐的守护神?
记忆中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母亲微笑的脸,也没有被他们温热的手掌轻抚过头顶。但是我很庆幸有师父和姐姐,他们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从小我就觉得,我应该更有力气一些。师父是个十足的老好人,尽管在大多数人眼里他是值得敬佩的法师,但还有些人背地里讲他只不过是个会三脚猫功夫的骗子。当时我恨不得用牙去狠狠的咬他们。而姐姐在我心里一直是那个在月亮下跳舞的神使,美丽又需要保护。
我总在想,我为什么长得这么矮,为什么手臂这么瘦弱,如果我更有力气一些,是不是就能让寺院有钱修缮,是不是就能保护姐姐听不到那些嘴碎流言。
袍子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有什么活物隔着袍子戳我的脸蛋,弄得我痒痒的。
「确定不看一看吗?就看一眼哦。」姐姐甜蜜哄着我。
本来脸红都要消退了,但姐姐这样一说,我的脸立马又烧起来了。尽管面子很重要,但我也抵挡不住好奇心。
「就……就看一眼哦。」我犹豫着扯下了袍子。
一只栩栩如生的青色草蚱蜢出现在我眼前。
呀,是草蚱蜢!
我被吓了一跳又立马开心起来。
姐姐的手特别巧,会用随便从脚边薅来的草茎编好多好玩的东西。以前生日时姐姐送我一枚艾香包,但被我不小心在蹚水叉鱼时弄丢了。后来我难过了很久,又不敢让姐姐知道。
晚上草丛里飞出点点绿色的萤火虫,有两三只正好落在草蚱蜢边上,就像小小的光。
「小凉今天成了我的守护神,那我也送小凉一只守护神吧,它会在夜晚保护你的。」
姐姐温柔的说,我能感觉到有凉凉的微风拂过我的脸颊。
姐姐是世上最温柔的姐姐,当师父除灵时被人误解,她会狠狠的教训别人。当我和师父守着菜地嚼萝卜和青菜叶子,她又会一个人悄悄去捕杀猎物,早晨厨房里总会有新鲜的野味。
这样的姐姐,到底是姐姐保护我,还是我努力保护姐姐呢。
后来有一天,村子里莫名走失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我还认识呢,前一天刚和他说过话。等家人找到他时,只剩下被撕烂的衣服和孤零零一只鞋。
师父上门去帮忙做法事。等他回来后,我偷偷听到姐姐在和师父说「小心一点,我去把它抓出来。」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还想接着听,但姐姐马上就发现我了,直接把我揪起来拎去房间睡觉,并沉着声嘱咐我最近好好呆在寺院,一定不要出门。
深夜某一刻,我迷迷糊糊起来,没有师父的声音也没有姐姐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起了很大的雾。
这里有时会在凌晨起雾,但从未有一次是这般把天地都遮挡住的大雾,所有的一切都被笼罩在雾中了。什么也看不清。
我隐约听到了姐姐的声音,那里恶心的气味也越来越浓了。
天空好像慢慢在变亮,应该是太阳要出来了。
我顺着气味,跌跌撞撞跑过去,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总在雾中撞到树。
不远处传来厮打之声,在一声尖唳过后,所有的声音又陡然停歇了。
阳光撕开雾气。
在雾气的背后,我看到了白发青瞳的女孩,眉心至右脸散布着丑陋的斑。她的手上鲜血淋漓,嘴边也满是红色的血迹,身旁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化为灰烟。
还有,在她的脚边,是师父的禅杖,以及那件无比熟悉的洗得发白的僧袍……全都染着血液,破烂不堪。
「小凉……」
那个似杀人狂魔的女孩子开口了,姐姐的声音……我看着她,身上穿着的也是姐姐的衣服,还戴着我今天给她夹上的花瓣耳坠子……
她满身鲜血,表情似哭非哭。
我突然感觉头晕目眩,很想疯狂的呕吐起来。
杀人犯……
杀人犯。
阳光投在她身上有明显的烧灼感觉,裸露的肌肤被烧出点点斑痕。
她似乎很痛苦,不得不往远处跑,扭着头唇瓣一开一合想对我说些什么。
但我什么也听不到了,我的心已经被仇恨占满。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记忆后半段才出现姐姐却坚信自己和她是亲姐妹,因为这个杀人犯借用了我的模样,从白发青瞳的怪物变成黑发黑瞳的女孩。
我的姐姐,我曾以为全世界最好的姐姐,吃掉了我们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