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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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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你知道吗?只有胆小鬼才可以活下来哦。」
一年前的长谷川这样说。
很小的时候长谷川就知道了,自己没有才能。长谷川家世代流传着猎鬼者的血,他是猎鬼者家族的独子。可是他没有才能。
剑持一遍就能学会的呼吸法和剑技,他十遍百遍千遍挥刀也做不到。
他一言一行都模仿着父亲,可终究不能让父亲满意。
「我是不是很没用。」小小的长谷川躲在墙角抱着刀抽泣。他不敢哭的太大声,如果被父亲大人听到了又会是一顿斥责,身为猎鬼者家族的继承人怎可如此消沉。
个子更高一点扎着马尾的男孩站在一旁,试图用尽从先生那里学的全部词量组成安慰人的话。可惜他嘴实在太笨,干巴巴只挤出一句:“没事......”
没有得到安慰的长谷川眼泪流得更欢了,因为一直憋着哭声抽抽泣泣打起哭嗝来,吸一下鼻涕嗝一下,小胸膛一抽一抽的。索性直接抱住剑持的大腿哭,眼泪鼻涕一把糊在剑持身上。
哭够了,他把脸埋在剑持衣服里,声音闷闷的:“我真的可以变得像父亲大人那么强吗?”
因为被抱住的缘故,剑持的双手都没处放,硬生生控着悬在半空,一板一眼地说:“等少爷长大就会变强的。”
“真的......?不是在哄小孩?”六岁的长谷川吸了吸鼻涕发出疑问。
长谷川家的继承人不等于小孩,所以他只是在哄少爷,不是哄小孩。剑持奇特的脑回路得出答案,坚定地给出回答:
“不是。”
长谷川还是很好哄的,很容易就止住泪水发出开心的哼哼。
“那我要个和父亲一样好看的刀穗子。”
“好,我去学。编好了送给您。”
“要和父亲大人那条一、模、一、样、的。”
“好。”
“是紫藤花的样子,有长长的穗子。”
“好。”
“......少爷,您能不能先放开我。”
“嗯?”
“我的手脚都麻了......”
“啊......哦......放开啦!”放手之前长谷川还拿剑持衣服擦了擦脸。
十二岁,长谷川第一次直面鬼。父亲大人将他和一只很弱的鬼放在了同一座山上。
但是,再怎么弱的鬼也比剑术非常差劲又不会使用呼吸的长谷川强。
他抱着刀心惊胆颤躲在山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他直接蹦起来逃跑。
乱糟糟的头发,满是血污的衣衫,恐怕连父亲大人和剑持都认不出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吧。父亲大人总说要直面恐惧,可他就是很害怕啊,害怕到全身发抖马上就要哭出来。
脑海中又浮现出父亲失望的眼神。
长谷川艰难躲开鬼的袭击在地上翻了个滚,胖乎乎的脸蛋上糊满了眼泪和血污。他深吸了口气,又硬生生把剩下的泪水憋了回去。
不能哭!眼泪是懦夫的象征。
不要慌,不要慌,砍下它的头颅。
胆小鬼是不能保护大家的。
父亲大人很少在家,总是惦记着普通人的安危出门斩鬼。大家都带着感谢和敬意恭恭敬敬地喊「长谷川大人」。
他曾和父亲一起出行,也看到过因为鬼失去家人的人。真是太可怜了,连脸上都失去了笑容。
他是父亲大人的儿子,他也想像父亲大人那样张开双臂保护所有人,想成为有着结实胸膛分外可靠的人。
砍一只鬼就能救十个人,若是他斩杀这只鬼能够挽救他人的性命……那真是太好了。
拼尽全力的一刀也无法斩断鬼的头颅,不甘和害怕又一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快要看不清眼前,只能胡乱挥着刀。
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要结束了吗。
对不起,父亲大人……对不起……
在他意识几乎要陷入混沌无法睁开眼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保护在了他的面前,如一座大山不可撼动一毫。
「你来了啊......」他终于可以放下手中的剑。
那次战斗给剑持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险些伤及右眼。这令长谷川自责不已,若不是为了保护他,剑持也不会受伤。
但剑持却反过来安慰他「看,这道疤是月亮形状的哦,一点也不可怕。」
“剑持,我是不是很没用。”长谷川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拉着剑持的衣服,但他不停地不停地问着和小时候一样的问题。即使这个问题在心里已有了答案。
“不是的,少爷很努力。”
剑持犹豫着,手轻轻放在了长谷川头顶。
“少爷很厉害的。”
如同很小时候父亲摸头一样,温暖的感觉蔓延而下。
“那我怎么样才能像父亲那样保护大家……”
“没关系的,我会帮少爷。我会加倍努力成为很强的柱,不止是少爷,更要保护所有的人。”
记忆里,剑持仰起略带棱角的脸,这般坚定说着。
两个人一起做了这样的约定,成为像父亲那样强的柱,保护所有人。
然后,说着想努力保护大家的长谷川,消失在了十三岁。
父亲没有挣脱猎鬼者的宿命,和先辈一样,在斩鬼途中永远的离开了。
从那一天起,他开始痛恨猎鬼者的身份。
为什么要这么无私地去保护别人,为什么可以为了无关紧要的人舍弃生命?
斩杀一只鬼能拯救十个人,斩杀十只鬼后被第十一只吃掉了,又有谁来救你呢。被你救的那一百人除了像傻子一般祝福祈祷还有什么用。
剑持想摸摸他的头安慰,却被他一把拍开了。
什么保护其他人,什么保护大家……醒醒吧。
没有谁会永远傻兮兮做着儿时英雄的梦。英雄会老去,也会死亡。
胆小鬼才能活下来。
他强硬的中止了与产屋敷家族的联系,召回正在培育师那里接受训练即将进入鬼杀队的剑持,冷眼看着鬼杀队派遣新的柱接管驻地。然后,做个懦夫把自己包裹在家。
假装不知道剑持隔一段时间的消失是去周围小镇斩鬼救人,假装自己和鬼没有任何干系。
鬼的存在等于死亡,他恐惧死亡。他面临过两次死亡,一次是十二岁那年的山上,另一次是十三岁时父亲的离开。
同样的命运,再一次出现在流淌着猎鬼者血液的他身上。
漆黑的夜里,火把和蜡烛闪着不安的光,有孩童惊惧哭闹。长谷川缩在房间里捂住耳朵,不想去听鬼的嘶吼和人们逃离时恐惧的哭声。
“拓也哥哥!”
跑来求助的邻家妹妹却比他反应更快的抽出藏在柜中的日轮刀。这个幼时和他一起玩草蜻蜓总爱大哭的女孩,现在却有着他难以触及的勇气。
眼前的鬼受了伤,重伤的鬼更加饥饿难耐。可他不会呼吸法、剑术也很糟糕,连在身边的人也保护不了。
他将邻家妹妹藏入屋内试图用生命做最后的屏障。
濒临死亡就像是在做梦一般。鬼的身影,人们恐惧的哭喊声,刀尖的血迹,这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却又似乎根本不重要了。
听说死前会有走马灯。人在弥留之际,总是会想起生前的一切美好回忆。
许久未见的父亲大人朝他微笑。
「死亡并不可怕哦,死亡就像一扇门,当我们完成人间的工作就要推开这扇门回去了。」
半梦半醒间,他看到了剑持的身影。高马尾的少年再一次挥着刀挡在他的面前,斩下了鬼的头颅。
又一次被保护了。
最讽刺的是,在长谷川斩断一切与鬼杀队的联系之后,剑持瞒着自家少爷去周围村庄斩鬼救人。从村子一路寻觅鬼的踪迹追杀而来,救下的竟还是长谷川的命。
长谷川觉得自己很可笑。试图背弃猎鬼者的血,最后依然是被猎鬼者所救。
长谷川想了很久,不知道从何时起,可能第一次遇见就开始了吧,自己对剑持有一种羡慕到几近嫉妒的感情。羡慕着他的天赋,也嫉妒着他为人热忱心中一片光明。
「我会加倍努力成为很强的柱,不止是少爷,更要保护所有的人。」
内心光明的少年却不曾背叛自己的誓言。
在太阳面前,自私的小心思总是会被对比到无比渺小。
长谷川终于肯放剑持走了。他向正在蝶屋休养的鬼杀队剑士下战帖,其中一位是很有资历的培育师,若是剑持的天赋被他们看中,便能得到推荐加入鬼杀队。
可是这时剑持却犹豫了「当我走后,您怎么办呢?」
「没关系的。」他踮起脚,伸长手去拍剑持的头。
温暖的太阳,就应该去照耀更多的人啊。
他已经不害怕了。
在培育师的推荐下,剑持得到资格参加这一届的鬼杀队入队考核。最终选拔的日期离得很近,长谷川还未去掉胳膊上的绷带,剑持便要准备前往藤袭山了。
送别这日萤也来了,看着剑持一直在和长谷川絮絮叨叨之后自己生活要注意些什么。不过真正要走时,剑持反而沉默了下来。
他什么也没说,伸出手覆上长谷川的头顶,轻轻地摸了摸。
然后提着刀转身离开。
剑持一走,长谷川顿时哭得稀里哗啦,粗眉毛一抖一抖,眼泪糊了一脸。
面对着身边哭个不停的小胖子,萤犹豫了一下,学着刚才剑持的动作,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长谷川的头。
长谷川哭得更凶了,边打着哭嗝边嚎:“女人,不用你来安慰小爷!嗝!”
臭小鬼。
萤神色不变,手一抖,给长谷川头顶薅下一佐头发。
送别剑持的那天晚上,实弥结束任务回来了。
萤在纸上写下她思考了一整天的疑问:
「为什么会成为猎鬼人呢?」
院子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实弥没有任何回答,径直走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