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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大辉,我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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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姜买了些白粥回到病房,看到武仲元已经醒了,斜倚在床头静静地望着窗外。
赵姜走过去把白粥放下,看着老爷子憔悴的面容,赵姜差点忍不住掉下泪来。她深吸了口气挤出一个笑容,说:“二姥爷您饿了吧,我喂您吃点白粥,医生说胃肠炎只能吃清淡的,您先凑合吃一口,等您好了我给您做溜肥肠。”
武仲元很安静,似乎没力气挤兑赵姜,大嗓门也小了下去,笑着说道:“好,等我好了要吃姜丫头亲手做的菜。”
赵姜心里一酸,赶紧转头去盛粥掩饰难受,武仲元轻轻地问了一句:“昙丫头呢?”
赵姜一边吹着粥一边答到:“她在学校呢,我没告诉她您住院了,她那大惊小怪的性格我怕她哭哭啼啼的吵着您耳根子不清净。”
武仲元笑了笑,低声道:“对,这事不要告诉她,要是耽误了孩子高考,我就是个该死的罪人了。”
赵姜心里一惊差点打翻粥碗,她现在决计听不得死这个字,“二姥爷您瞎说什么呢?不要说那个不吉利的字!”
武仲元摸了摸赵姜的头,慈爱地说道:“傻孩子,人总有那么一天啊,我就是舍不得昙丫头和你,我想看着你们两个都嫁人生子,我想听两个胖娃娃围着我叫太姥爷。”
赵姜心里像针扎一样疼,除夕夜在心里偷偷许下的那个要等苏昙一辈子的承诺,在此刻面对着武仲元她觉得自己简直猪狗不如。老爷子孤苦半生,到了晚年就想见到亲外孙女结婚生子,这在别人家里是多么寻常的心愿,在武仲元这里却那么那么难……
赵姜强忍住泪意,小心翼翼地喂武仲元喝完粥,然后扶着他躺下,说:“二姥爷您先睡会儿吧,我在这里陪您,过两天您好了我们就回家。”
武仲元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赵姜坐在病床边上,看着武仲元熟悉的睡颜,终于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她不敢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眼泪,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武仲元的情景。当时她被大辉和几个野小子按着打,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儿,然后武仲元路过,抡着个破木棍子把大辉那帮半大孩子吓跑了,武仲元当时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小毛头,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武仲元带她去了巷子口的小吃部吃了一笼包子,那家的包子妈妈也带她去吃过,但是武仲元带她吃的那天格外好吃。
后来姥爷说要带她去见一个“新姥爷”,当时她是有点排斥的,可是当她见到“新姥爷”就是包子姥爷的时候,她很高兴。
亲姥爷很快就没了,她每天跟在“新姥爷”屁股后面,虽然他嗓门大脾气臭做饭又很难吃,但是在赵姜的记忆里,跟“姥爷”这个称谓能对上号的永远是武仲元的脸。
她爸那么混,家里没有任何积蓄,姥爷撒手人寰也没留下什么,是武仲元供她念书这么多年,读到高二是她自己要求辍学的,她实在不忍心看到武仲元那么辛苦。两人非亲非故,他却能照顾她那么多年,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这份恩情她永不敢忘。
如今她就是豁出命去,也要筹到钱为武仲元治病。
赵姜打开手机,看了眼微信群里团长发的五一商演行程表,她咬了咬牙,关掉微信界面,然后起身悄悄离开病房来到走廊,点开手机通讯录按下了大辉的名字。
电话接通后赵姜低声说道:“大辉,我是赵姜。”
对面传来大辉的公鸭嗓:“呦,小兔崽子,没想到有一天你能给我打电话,怎么着要约架吗?”
赵姜平静地说道:“大辉,我求你一件事,你帮我这一次我还你半条命,要胳膊还是要腿你随便。”
大辉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然后阴阳怪气地说道:“呦呦呦,你也有今天,什么事说来听听。”
赵姜:“隔壁市那个地下拳馆,我知道你有门路,能不能介绍我去?”
对面愣了一下,然后讶异道:“你要干嘛?”
赵姜:“我需要钱,二姥爷病了,街坊邻居这么多年,你总不会看着他……死吧。”
大辉:“都说到死了挺重的病?你倒是有情有义,比你那biao子妈强多了。”
赵姜深吸了口气,冷声道:“我不跟你耍嘴皮子,二姥爷的病情耽搁不得。”
大辉:“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赵姜:“我请求你帮我。”
对面传来大辉一声得意的笑,然后说道:“那家上场是要签生死状的,你敢吗?”
赵姜:“我知道要签生死状,放心,肯定不会连累你。”
大辉:“行,你现在过来吧,我在姓颜的小妞家饭店后面的麻将馆里。”
挂了电话赵姜拔腿就跑,病房里武仲元贴着门缝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已是老泪纵横。
苏昙晚上放学就看到赵姜骑着摩托车已经等在了大门口,她开心地跑过去跳上摩托车,两个人回到家,苏昙写作业赵姜做饭,做好以后赵姜喊苏昙吃饭,吃饭的时候赵姜对苏昙说:“昙昙,二姥爷住院了。”
“什么?!”苏昙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赵姜按着她坐回去,道:“没事儿,还是胃肠炎,医生说住院治疗几天就可以了。我后天演出,明天就得出发,我已经跟孙医生打过招呼了,诊所的郭护士就是郭晨他姐,说要报答上次二姥爷救她之恩,主动要求过去陪护,孙医生这几天自己接手诊所打针的工作,一切都安排好啦。你安心学习,这两天自己在家要好好吃饭,千万不要去医院裹乱,二姥爷的脾气你也清楚,他要是看到你耽误学习又要上火了,对病情不利。”
苏昙一脸担忧:“我放学之后再去不行吗?我得亲自照顾外公才行,不然我不放心。”
赵姜:“不行,你晚上还要背书,再说我不在家你自己一个人去万一路上遇到大辉怎么办?你还嫌我第一次登台演出不够紧张吗?”
苏昙咬着嘴唇嗫嚅道:“可是……”
赵姜揽住她,说道:“别可是啦,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都安排得妥妥的,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你要是高考失利了二姥爷还不得骂死咱俩啊。”
苏昙:“那我们今晚过去,你一会儿就载我去医院。待一会儿就回来。”
赵姜:“别了,我可见不得你那哭哭啼啼的样子,再说我明天一早就出发了,今晚还得整理行李练曲子,实在没时间,你就放心吧,我接你放学的时候刚从医院出来,二姥爷一切都好。”
苏昙:“……那好吧,听你的。”
赵姜搂着苏昙悄悄松了口气。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间休息的时候,苏昙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师娘打来的,她诧异地接起来:“师娘?您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吗?”
对面袁兰儿语气略有些惶急:“昙昙,你现在说话方便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苏昙起身走出教室,到了走廊尽头,说道:“师娘您说。”
“姜丫头请假了,没有去团里,明天就演出了,团里已经出发去演出所在地了,要不是柳杨给我打电话我还不知道她请假。节目单已经定了,临时换人很麻烦的,团长很不满意,你说这孩子一向性格沉稳,怎么这次这么不靠谱?”
苏昙听得一脸蒙圈,“请假?没有啊,昨晚我陪她收拾的行李,今天一早送完我上学她就直接去火车站了呀。”
“她连你都没说?柳杨跟我说她给团长打电话说家里有事请几天假,你说能有什么事比她第一次登台演出还重要啊?这孩子……唉……”
苏昙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种极不好的感觉,那种感觉让她心慌,但那是什么她又说不出来,于是她问道:“那您给她打电话了吗?问过她了吗?”
“打了啊,怎么打都打不通,我实在没辙才打给你的,不然也不敢打扰你学习啊。”
苏昙霎时手脚冰凉,第一反应是赵姜会不会被大辉暗算了?她匆忙对师娘说道:“师娘您先别着急,我找找她,等找到了给您回电话。”
“好。”
挂了电话苏昙教室都来不及回,便往楼梯处跑,刚跑了两步,电话又响了,她赶紧拿起来看到来电显示是孙医生。
她停住脚步狐疑地接起电话,电话里非常嘈杂,孙医生语气焦急地喊到:“苏昙同学!你快来市中心医院!你姥爷要跳楼!”
苏昙霎时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下了楼,一口气跑到大门口,目眦欲裂跟门卫处那个保安吼了一声:“开门!我家里出事了!”保安吓得按了下电子门的遥控器,刚开了一条缝苏昙就飞快地挤了出去,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市中心医院。
到了地方苏昙看到市中心医院门口围满了人,警车和消防车停在楼下拉着刺耳的警报声,警方在楼下的空地上放了大型软垫,有消防员带着防护措施从侧面悄悄地往楼顶爬,围观人群不时发出尖叫声,警方拉着隔离带在维护现场秩序,场面混乱不堪。
苏昙颤抖着抬头,看到武仲元坐在楼顶的边缘,双脚腾空,那个情景令她心惊肉跳。
“外公!”苏昙大喊着冲过去!警察看到她一把拦住:“你是意图轻生者家属?”
苏昙眼里都是泪,胡乱地点头道:“我是他外孙女,请让我过去!”
这时候孙医生从一边跑过来,说道:“警察同志,请你们让人带她上去劝劝吧,她说话一定有用的。”
警察沉吟了一下,然后给旁边的消防员打了个手势。
两名消防员陪同苏昙一起上去,孙医生也跟着上去了,楼外侧的消防员已经爬到了距离武仲元最近的一个死角,顶楼上面也有警方的人在武仲元身后一边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一边伺机而动。
苏昙踉踉跄跄地往顶楼跑,一颗心吓得就要蹦出嗓子眼,孙医生在旁边也是急得不行,嘴里絮絮叨叨:“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赵姜的电话打不通,只能给你打,孩子你可要挺住,别吓懵了,还指望你劝着老武爷子呢……”
苏昙强撑着稳住心神,又担心外公又担心赵姜,整个人快被撕碎了。到了顶楼,苏昙立刻喊了一声:“外公!”
武仲元猛然回头看去,看到苏昙那一刻老人霎时红了眼眶,“昙昙?你怎么来了?”
苏昙一步一步往前走,武仲元突然站了起来,“孩子不要过来,这里太危险了!”
苏昙看着武仲元摇摇晃晃的身体,吓得当下不敢动了,她抖着声音说:“外公,您过来好不好?有什么事情跟我说,我们慢慢解决。是我和赵姜惹您生气了吗?我答应您,我跟她分手,您过来好不好?”
武仲元眼含热泪,“没有,你们都是好孩子,没有惹我生气。是我老头子该死,连累了你们,耽误了姜丫头的大好前程。”
“外公您这是说得什么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告诉我,任何事情都有解决的办法,我们三个人回家好好商量,都会过去的。您过来好不好,我求求您了。”苏昙泪如雨下,整个人跪倒在地。
武仲元凄然地笑了,然后说:“不会了,不会有解决的办法了,昙昙,姥爷得癌症了。”
苏昙整个人呆住了,仿佛没听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半晌她转头去看孙医生,孙医生沉重地点了点头。
苏昙转回头看着武仲元,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她抬手狠狠地抹了一把,然后说道:“外公,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定有办法治疗的,您不能放弃啊!”
“我若不放弃就会拖垮姜丫头,昙昙你知道吗?她为了给我筹钱去打黑市拳了,那是要签生死状的啊!用19岁的命去换我这60岁的命,不值当啊不值当啊!”
老爷子最后这两个不值当吼得声嘶力竭痛心疾首,苏昙刚扑腾着想爬起来的身体又跌回地上。
赵姜……
她此刻觉得仿佛自己被人剖开胸膛把心挖了出来生生放进油锅里煎炸,那种痛令她窒息,那种痛渗进四肢百骸,她整个人定住,连哭都不会了……
侧面的消防员找到了最佳行动角度,给武仲元最近位置的警员打了个手势,那个警员回头对苏昙低声说道:“孩子振作点,跟他说话转移注意力。”
苏昙瞬间领悟,拼命打起精神哭着对武仲元说道:“外公,赵姜身手那么好,她不会有事的,您要是放弃了岂不是让她白受罪了。”
武仲元老泪纵横:“昙昙,即便她没事,我也欠不起她这么大的人情了,我老头子就算治好了还能活几年?我拿什么报答她?拿你吗?那我将来到了地底下怎么跟你妈交代啊?”
武仲元说完转头便朝下跳,苏昙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一声凄厉的惨叫冲口而出:“外公——”
说时迟那时快,侧面的消防员一个纵身跳了起来,一把抓住武仲元的双腿,武仲元身边的警员一个箭步上前抓住武仲元的胳膊,两人合力把他扑倒在了地上。
其他警员一窝蜂冲上去把武仲元死死地按住,苏昙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武仲元嚎啕大哭。
武仲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苏昙抱着,苏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外公,我爸不要我了,我只剩下您一个亲人了,连您也不要我了吗?”
武仲元睁开眼睛,泪眼模糊,她看着苏昙,仿佛看到了自己女儿的脸,然后又变幻成自己妻子的脸,她们好像在愤怒地指责他,武仲元猛地坐起来抱住苏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嚎啕大哭,像一个孩子一样。
现场的警务人员们被这个场面弄得于心不忍,谁也不好在这种时候对这个身患重病的无助老人说教,孙医生松了口气挨个给警务人员和消防员们道谢和道歉。
武仲元的主治医生也上来帮着老爷子说情,武仲元哭够了站起来握住救了他一命的消防员的手,愧疚地说:“我老糊涂了,给您添麻烦了,我对不住你们,让你们卖命救我,我有罪啊……”
消防员和警员安慰他几句,然后说:“老爷子,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多想想孩子吧。”
消防人员撤离了现场,警务人员疏散完群众也离开了,医生搀扶着武仲元回到了病房,给他用了镇静安神的药,老爷子睡着了。
苏昙抹着眼泪走出病房,跟孙医生了解了大致情况之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苏建国的电话。
对面很快接了,“喂,昙昙啊,想爸爸了吗?”
苏建国的语气很是慈爱,大概经过上次武嘉雨骨灰事件之后他对苏昙有着愧疚。
苏昙沉住气,直截了当道:“爸爸,外公病了,我需要钱。”
苏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说:“什么病?”
苏昙:“直肠癌。”
苏建国叹了口气,也很痛心,到底是亡妻的亲生父亲,并且自己还有愧于人家。于是他问道:“需要多少?”
苏昙:“三十万。”
苏建国沉吟了一下:“我可以给你,但这不是小数目,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需要它用得有点意义。”
苏昙一颗心凉了半截,故作镇定道:“爸爸有什么条件直说吧。”
苏建国:“我要你离开那个不男不女的小兔崽子,考回我们城市,跟你顾伯伯的儿子在一起。”
“……好,我答应你。”
苏昙说完挂上了电话,按下了锁屏键,这一刻她的心情犹如手机屏幕,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