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诺》十三流年

8、错错错

　　一个人倘若对生没了念想，按理说对这个尘世也该没什么眷恋。毕竟万念俱灰，心如枯草。而那天皇后将红筝留下，只跟红筝说下个月十五那天，她想去宫外放盏荷花灯。
　　更让红筝摸不着头脑。
　　夏衍之说“许是皇后心愿未了。“
　　红筝摇头“都不想活了，哪还有什么心愿呢。“
　　夏衍之轻叹了一口气，微微摇扇“也许是没有实现的执念呢。“
　　红筝又道“既然是如此简单的事，只要求皇上应允了出宫就好，何必要让我帮忙？“
　　夏衍之道“自然是她不愿同皇上讲话，你进宫这几日可有半点觉得皇上与皇后之间伉俪情深？”
　　这次换红筝不做声了，入宫几日她大大小小也听了些传闻。当今皇后方凝的姐姐方岚曾先她几年入了东宫，成了当时的太子妃。秦墨很是喜欢这个太子妃，却不知为何后来又纳了方凝入宫。甚至登帝后还让方凝做了皇后，而她的姐姐却成了宠冠后宫的岚淑妃。
　　秦墨并不爱方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即使她做了皇后，独步天下。秦墨始终没怎么去过她那里。相反，秦墨只对岚淑妃恩宠有加。
　　他们说，是方凝爱上了自己的姐夫，以死相逼让姐姐劝姐夫娶了自己。他们还说，当时方岚身患重病，方凝不过在塌前看了一眼，方岚便死了，那夜秦墨发疯般地冲进了皇后的寝殿，不知说了些什么，从那以后方凝再不曾见过秦墨，自己的身子也一天不如一天。
　　所有人都说，是方凝杀了自己的亲姐姐。
　　秦墨恨极了她。
　　红筝只见过皇后一次，她看起来并不是那样狠绝的人。更何况，若是秦墨要她死，又何广招天下良医为她治病。
　　夏衍之只说是她涉世尚浅，不懂人心。

　　最近朝中事物清闲，秦墨那日下朝不过刚刚晌午，天中日色明亮恍的人眼晕。一旁宫人轻轻摇扇。“皇上，不如回养心殿休息一下吧。”
　　秦墨闭目凝神，一手轻轻按压着太阳穴，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道“前几日进宫的那个民间医女，如今安排在哪里了？”
　　宫人缓缓开口。“流光殿，距皇后的瑶光殿不远。”
　　秦墨睁开眼，眸光不冷不热。“摆驾流光殿吧。”
　　一旁宫人躬身应允，唤来门下侍从伺候传话。殿外碧天白云，日光照在金殿屋檐折射出斑斓好看的光晕，秦墨微微眯了眼，这样的好天气许久不曾见过了。
　　夏衍之又出门调戏宫女去了，自从他悄悄告诉红筝和氏璧藏在这秦宫中，答应她找到和氏璧便放走她之后，红筝便每日想着法子翻腾或是拉着宫人套近乎打探消息，可都是徒劳无功。虽然红筝此番下山本是为了寻和氏璧而来，如今却更想趁早摆脱夏衍之，此后便可安心寻找自己的身世下落和楚辞了。就在红筝在院内打洞想看看和氏璧有没有被藏在地下时，门外宫人的声音由远至今，恰到好处的传来。
　　“皇上驾到。“
　　红筝心中咯噔一下，什么风把这尊大佛吹来了。
　　秦墨脚步十分轻快，片刻便进了流光殿却发现空无一人，只有庭中一个大坑。身旁宫人面面相觑，手中宫扇微微摇晃，正思忖着该说些什么。却看见红筝从不远处急急忙忙跑过来，肩上。。竟扛着一颗小树。
　　秦墨扯扯嘴角。“红筝姑娘，这是哪出？”
　　红筝做作的抹了抹额头的汗珠，“我见后院有课小树要死了，就想着松松土，植到殿前来。”说完才想起什么，急忙将东西放到一旁，伏地跪拜道“民女拜见皇上。”
　　秦墨道“免礼吧。”又转身对宫人说“你们替红筝姑娘将这树植了吧。”
　　红筝看了看头顶热烈而活泼的艳阳，又看了看众人有苦不能言的郁闷神情，不好意思的扯扯嘴角笑了笑。
　　殿内窗几四开，十分通透。微凉的小风阵阵吹来，还带着一股菡萏清香。秦墨目光在西边窗棂处停了片刻，道“我记得那边不远，便是瑶光殿的荷花池了。“
　　他收回目光，毫无神情。“怪不得有股菡萏香。“
　　红筝总觉得怪怪的。
　　“皇后的病情如何？“秦墨淡淡开口。
　　红筝道“心神不宁，气血郁结，时日看似不多了。”她想了片刻，又道“但。。其实还是有法子治愈的，只是。”
　　秦墨开口打断她。“那就不惜一切治好她。”
　　红筝愣了一下“皇上想救皇后？“
　　秦墨道“为何不救？“
　　深深浅浅，真真假假的传闻一时间蒙上红筝的脑子，她竟不知大小的问出了一句话。
　　”你爱她吗？“
　　秦墨很快便给出了答案。“不爱。“ 非常笃定而认真的一句话。
　　红筝又问。“你爱岚淑妃吗？”
　　秦墨这次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有些好看的光泽。“是的，唯独她。”
　　红筝想到皇后那日问自己的几句话，心里突然有些酸酸的。自己的夫君一心一意，两人恩爱白头，本该是女子最大的福祉。可若他心中半点自己的分量都没有，这样的人生的确毫无意义吧。
　　“虽然我没见过岚淑妃，但她一定是个极好的人吧。”红筝轻轻开口。
　　秦墨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过了片刻道。“皇后的病要多久可以治好。”
　　红筝明知皇后一心求死，却还是浅浅笑了笑“下个月便可痊愈。”
　　秦墨点了点头，又道“你与夏衍之，是什么关系？”
　　红筝愣了愣，道。“额，其实没什么关系。”
　　秦墨微微眯眼。
　　“是我兄长。“
　　秦墨扬了扬嘴角看她。
　　“准确的说，是我师兄。“
　　秦墨低低嗯了一声，“不愿说，便不说吧。”
　　红筝轻轻吐了一口气，又想分辨些什么。
　　秦墨又道“他是个好孩子，只是经事太多，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为他难过。”
　　眼看着殿外宫人似是将树植好了，秦墨回头看着红筝笑了笑，“朕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治好皇后，东西我会给你们的。”
　　红筝彻底绝望了。
　　一个不想活着，一个想要她活。所以到底要怎么样才对。

　　夏衍之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脂粉味熏的红筝睁不开眼来。听说皇上今日来了流光殿，夏衍之没有什么意外的神情，只是问红筝。“你如何看？”
　　红筝拿过夏衍之的折扇开始扇风“要我看啊，没一个说真话的。”
　　夏衍之轻轻哦了一声。“那这人治还是不治。”
　　红筝又道。“即便是今日治好了，她也是一心寻死，保不齐日后想着法子寻死呢。”她转头看着夏衍之，好奇道“都说皇上对皇后毫无感情，可我今日总觉着不对劲。皇上嘴上虽说不爱她，却回答的过于快了，就像是一个固定的答案甚至都不需要思索。”
　　夏衍之一把抢过折扇，“想这么多干嘛，拿到和氏璧就行了呗。”
　　红筝淡淡道“秦墨说治好皇后才肯给我们，但是治好她又违背了皇后的意愿，岂不是不能两全？”
　　夏衍之道“你不想治好皇后吗？”
　　红筝道“那么美丽的女子，我自然想治好。可她自己不情愿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想改变她的选择。”
　　夏衍之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极尽柔和。“不如再去找皇后聊聊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若是把她说的想活了，也算积了大功德。”
　　话未至，红筝一溜烟跑出门了。
　　此时斜阳微垂，尚未入夜。水榭楼阁见，天边明明灭灭的金色光芒透过雪白帘幔，勾勒出皇后精致而消瘦的轮廓。
　　红筝心道“真是无时无刻都在看花。。”
　　皇后虽未料到红筝此刻会来，仍是波澜不惊道“红筝姑娘怎么来了？”
　　红筝开口。“皇上今日来找我，让我不遗余力的治好你。”
　　皇后轻轻笑了笑。“他是想用这无趣难熬的岁月折磨死我罢了，他明知道对我来说，生比死要痛苦多了。”
　　红筝百思不得其解，多说好死不如赖活着，红尘紫陌，六次轮回才能投生为人。生而为人可以经历种种情感，体会世间百态。已是比草木蝼蚁幸运了不知百倍，她不明白皇后究竟为何对生毫无眷恋。
　　“我觉得皇上是爱你的。“红筝开口。
　　皇后微微一怔，脸上扯开一个极美的笑容。她惨白的脸毫无血色，神色却清冷淡漠。“本来就没什么可留恋的，与你投缘便想让你带我出宫看看而已，若是你不愿那就算了吧。”
　　红筝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故事。”
　　沉默了许久，皇后垂下眼眸，道“我说过，没有人相信。”
　　最后一束暮光射到湖面，一只鲤鱼轻轻跃过了荷花，惊起一池波澜。四周宫灯尽数被人燃起，方凝纤瘦的轮廓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不真切起来。
　　“那就讲给你听吧。“许久，方凝开了口。
　　那个时候的方凝只有十岁，调皮顽劣，是方府的二小姐。
　　方家老爷是金陵城中一个教书先生，颇有名望。最后还在国子监任了个六品官职。世人皆知这方家有两位千金，大小姐方岚知书达理，博览群书。时常被方家老爷带到各大诗会吟诗作对，展露才情。是金陵城有名的才女。而这二小姐嘛，小到上树掏鸟窝，大到趁先生睡觉拔光他的胡子，总之用众人的话就是十恶不赦，无恶不作。
　　以至于渐渐的，大家只记得方家的大小姐方岚，却不记得二小姐是谁了。
　　府内下人谁也不愿得罪方凝这个棘手的主子，凡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凝觉得府里没意思了，便开始逃出府寻其他乐子去了。府内众人长出一口气，终于摆脱这个魔头了。
　　方凝虽是整天跑出府玩，却还记得按时回府吃饭。
　　直到有一天，她在乐康巷子里碰到一个少年。
　　那日她在街坊四处闲逛迷了路，误入一条小径正巧碰见几个小混混围着一个人殴打。方凝路见不平却没什么实力拔刀相助。
　　于是她扯开嗓子大喊“捕快来啦！”
　　几个小混混惊慌之余也没来得及看是否真的有捕快，便匆匆作鸟兽散。留下一个躺在地上的黑衣少年，那个少年黑衣之上早已被各种脚印染的肮脏不堪，他微微抬起略带淤青的脸，向方凝的方向看了看。
　　方凝揉了揉眼，一时回不过神来。
　　她读的书不多，但知道有个词叫做惊为天人，眼下这个少年正是符合不过了。
　　那个清秀俊逸的黑衣少年起身拍拍衣摆上的尘土，又用手搓了搓那些肮脏处，奇怪的是那些污脏处竟被这一搓显得没那么明显了。少年的脸虽带着尘土淤青，却是眉目不皱神色不惊。眼神透着一股子清冷淡漠。
　　方凝走过去，道“那些人欺负你，为何不还手？”
　　那个少年并未抬头看她，语气淡淡。“你一拳我一拳，冤冤相报何时了。他们哪日欺负够我了，觉得无趣自然就离开了。”
　　方凝换了个话题“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少年顺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株桂树，语气平淡“我在那株桂树下看书，巷子里有个姑娘经常给我送点心吃，听说是方才为首男子的心上人。“
　　方凝扯了扯嘴角，心中又想到一个词语，招蜂引蝶。她忽然觉得如果自己以后时常和这个少年在一起，也许读书的水平也会所有提高。但她转念又想到如此好看的人竟被揍成这样且毫无怨言，十分郁闷，又道“下次再有人欺负你，我给你打回来。”
　　少年终是抬头打量了她一下，目光淡凉，他笑了笑。“你穿的这般好，不是平康巷的人吧。”
　　方凝没打算撒谎“我迷路了。”
　　少年问“方才你救了我，我理应报恩。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出去。”
　　方凝笑嘻嘻点头“好啊好啊，我住在方府，方自寒你知道吧，他是我爹。“
　　少年却淡淡回答。“不知。“
　　……
　　方凝扯了扯嘴角，“你平日不上街也不闻世事吗？“
　　她心想虽然她爹在金陵城算不得什么大官，但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物吧。
　　少年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道。“知道他曾是个教书先生，如今成了国子监学士。可我并不知道他家在哪里。“
　　方凝放弃，她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送我出街就好了，回去的路我可以自己寻。“
　　少年点头。“好。“
　　方凝继续扯了扯嘴角，沉默了半响又问“以后我闲来无事可以找你吗？“
　　少年又道“想来便来，那是你的权利。可我没时间陪你。“
　　方凝心中翻了个白眼，又道“你，叫什么啊？“
　　少年缓缓开口“秦墨。“
　　果真如方凝所说，秦墨将她送到街口便转身离开了，甚至在离去之际都没有询问方凝的姓氏名字，真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人，方凝一边感叹却又暗自欢喜，自见过秦墨一面后，她心中总是浅浅淡淡涌着一股暖流，一想到秦墨，只忍不住想笑却又不知为何。
　　从那以后方府的二小姐似乎乖了起来，在府内也不怎么闹腾了，总是安静的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望着一旁的荷花池，目光深邃绵长不知飘向何处，偶尔想到些什么，又开始痴痴地笑。府内众人夜观气象，得出结论，春天到了。
　　方凝每日出府都会去找秦墨，平康巷子里那株桂树，树干粗壮高大，秦墨总是靠在那里看书，安安静静，微风拂过落下几片月白的花瓣，淡淡香气落满他玄黑的衣袂，他却不为所动，就连方凝在他身旁静静坐了三日，秦墨也一句话也没有同他说。
　　第四天，方凝终于受不了了。
　　她轻轻扯了扯秦墨的衣角，“你看得到我吗？“
　　秦墨目光认真盯着手里的书，淡淡道“若是看不见，我会在身旁为你留个空位？“
　　方凝心中暖了一下，轻声道“你这么喜欢看书，不如跟我回府吧，我可以让我爹亲自教你。“
　　秦墨执卷的手微微一顿，语气依旧淡淡。“我家贫困，付不起学费。“
　　方凝急着道“不要你学费，你这么勤奋好学我爹若是得了你这个学生，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秦墨啪的一下将手中书卷一合，蓦然起身，垂眸看了看方凝。他虽然只有十几岁，身影之于方凝已经足够高大欣长，秦墨起身遮住一半的日光，也遮住了一半的风。
　　方凝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让秦墨生气了。她正想解释些什么，却听见秦墨说。“今日书看够了，你想玩些什么，我陪你吧。“
　　偷鸡摸狗，上树掏鸟蛋？方凝平日的作风在脑中细细思索了一番，却发现没一个适合秦墨的。秦墨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看，方凝被看的有些不自在，便大大咧咧开了口“我要去河边抓鱼。“
　　这下换秦墨愣了，他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自小习的便是诗书礼乐，琴棋书画。虽家中穷困，母亲却说他并非池中之物，家中的钱都被拿去请最好的先生来教秦墨各式各样的才艺。直到近两年母亲身体大不如前。秦墨便辞退那些先生自己在家中看书，他甚至都很少走出平康巷子，更别说去河边捉鱼。
　　方凝见他神色微动，怂恿道“看了这么久的书放松一下吧，我们捉到鱼了还能给你娘补身子不是？“
　　秦墨听到最后一句话，又思忖了半响，点头道“那好吧。“

　　原来顺着金陵城东门走出不到两里路，便有一条小河。刚过晌午日光耀眼，映的整个世界分外明亮。岸边丛生的绿树，绽放的百英，还有些许飞舞的彩蝶，全然勾勒出不同于平康巷的世界。秦墨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处处清香。方凝在前面蹦蹦哒哒一路，偶尔回头看秦墨傻傻的笑着
　　“秦墨，你看今天天气多好啊。“
　　秦墨下意识勾起了嘴角，笑了笑。
　　方凝开始低头挽自己的裤腿，又抬头看了眼秦墨，道“愣着干嘛，挽裤子跟我下河捉鱼啊。“
　　秦墨愣了一下，别扭了半天最后脸红一块青一块的，低低道“我，我不会。“
　　方凝也愣了一下，随即开怀大笑了半天，这才走过来看秦墨，她笑的太久，杏仁大的双眸中都泛了水光，盈盈秋水，皓齿明眸。秦墨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忽然动了动。
　　然后方凝竟蹲下身来开始挽秦墨的裤腿，秦墨下意识退了一步，慌张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干嘛？“
　　方凝道“放心，不会碰到你，再说你不挽裤腿怎么下河啊，都湿透了。“说完她一把拽过秦墨，由于技术娴熟，秦墨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已将他的裤腿挽了起来。
　　方凝起身道，“鞋子会脱吧。“
　　秦墨点点头，方凝难得的没有再去多看秦墨一眼，她俯身很快退去鞋袜，急急下河盯着水中动静了。秦墨看见方凝难得认真的神色，又浅浅笑了笑，竟也鬼使神差般脱了鞋。

　　方凝始终记得那日的天气格外晴朗，日光亮的分外明媚，可她不知道秦墨看向她的眼神同样多了一束光。

　　分开的时候，秦墨犹豫了片刻终是开了口。
　　“一直听闻方府有位才华横溢的大小姐，是你吗？“
　　她心中一颤，说不出什么滋味，方凝心中轻轻念着自己的名字，想告诉秦墨自己其实是那个近乎被世人忘记的二小姐，却又想到自己生性顽劣，名声过于不堪生怕秦墨听过什么传闻生了厌恶。
　　最后她笑嘻嘻开了口。
　　”是呀。“
　　她从未想过这句话，会成为这辈子的业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