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旧梦一场》马放南山

13、花灯夜萤花飞月宫

　　对于原仓迟早会来一位新大公这事，翟关是心知肚明的。说实话他并没有很紧张这个。
　　对于自己是白象国遗老的身份，珈蓝国的政要们即使嘴上不说，心里也永远不会放得下。
　　原仓离着洛日还远着呢，翟关喜欢这种距离。这种距离也能让那些人稍稍安心。
　　年轻的时候，翟关也没有为政治上过太多心思，比起武功剑术来，这些玩意太无趣了。他常常对自己的好朋友和自己的兄弟说。
　　一开始答应做原仓的大公，也许只是为了几个人的安全着想，再说了，如果能顺便为白象国的遗民谋点福利，也未尝不可。
　　有时候一个人被推到了某种地位，就不得不顺势而为点什么。
　　所以呢，对于来人竟是白启白大人，翟关还挺开心的。加上去年那件不了了之的事，反而使二人有一种超越同僚的亲密感。
　　“白大人啊，我就说原仓这么好的地方，你早该来看看了。这下咱们二人可以结伴而游，虚度时光啦。”
　　“翟大人，你知道吗，原仓虽好，但毕竟不是我的梁园，要不是你在这里，我是死活不会来的。”
　　“恐怕你说了不算吧？你家千金能放过你？”
　　“哈哈，翟大人，叫你一眼看穿了！”
　　“你来的也很是时候，过几日中元灯节，你也屈尊瞧瞧我们原仓的花灯吧！”
　　“早有耳闻，正盼着一睹风貌呢！洛日的灯虽好，可惜没有河没有水，这点就比不上原仓。”
　　“哈哈，可不是，七里河上的灯会盛景，还真是原仓一大绝景。”
　　翟大人知道白大人此次来，一定是要查问北山大人遇刺一事的，但是既然白大人不首先提起，他便也打着哈哈故作不知。一个横死的前任，最好不要在他的后任面前多提。

　　最近萤花的身体老是病恹恹的，一年十分担心她。在春月雪，能算作一年朋友的人，也就只有菱花和萤花了。
　　一年捧着前几日托人买的一点燕窝和一须老参，出了房间，却在半道遇上了青花。青花明显的想找个人唠唠的表情，她一把拉住一年，“一年，我要嫁人了！”
　　“啊，太好了！”一年习惯性的答道。因为每年青花都要闹这么几回。嫁人，就好像一个美梦，或者一个噩梦，过个一段时间，就会在青花的空虚寂寞的夜晚上演。
　　“好什么，一个死老头子。他最好早点给我死。”青花嗔道，你也无法分清她的语气是真心还是虚伪。
　　“哎呀，青花，别这么无情。我看老富是真心待你。咱们一起围餐的时候，他的眼神就没离开过你身上半刻。”
　　“反正我也分不清了，好色和爱，到底有什么区别，对我来说，也已无关紧要了。”
　　“好好把日子过起来，老富脾气那么好，真的很难得。”
　　“哈哈，那是在众人面前，人模狗样。”
　　“行了，能在众人面前给你面子，就算不错。要再强求里子，那就只能祈祷上苍开眼了。”
　　“盼着老娘我身子骨瓷实，能比他多活几年吧。”
　　“萤花的病好点没有？”
　　青花摇摇头，撇撇嘴。一年明白，那意思是“没救了。”
　　“我去看看她。”
　　“你劝也没用。她这是中了邪了。”青花在她背后嚷道。

　　萤花看见一年，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她才十六岁多一点。她来春月雪不过半年光景。一年在她脸上找不到半点风尘之色。
　　为什么呢？因为她天性单纯，更因为她怀着一份深深的绝望的爱恋。
　　一个女孩子在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之后，她的美好就封锁在了那一天相遇的那一刻。
　　“萤花，你今天很美哟。”
　　“一年姐姐，你说的，我可真信了。”
　　“你又在弹琵琶了？整个春月雪，没有人比你弹得更好了，我刚才站门外听半天，都不忍心打断你。”
　　“他也说我弹得好。”萤花神往的看着窗外。
　　“他倒真是个懂音乐的人。可惜，他不懂女人呀。”
　　“他什么都懂得。不是他的错，是我自己的原因。”
　　一年要说什么好呢？其实真不是人家的错。人家位高权重，雅好清品，最重要的是人家并没有主动招惹哪个姑娘，人家坐在那里，对着一圈献技的姑娘笑，谁动心谁就输了。
　　人家，可是有光大人啊。
　　有光大人是当世的美男子，举国皆知。不论他出行到哪里，围观的妇女少女都能挤掉鞋子，为了看他一眼，有的人可以不吃早饭，不吃午饭，早早的守候在路边，等着他的花车经过。
　　可惜人家早已婚配。人家娶得可是宫里最娇俏的三公主。
　　珈蓝国大祭的时候，有光陪大祭司到各地征集绝好的乐手，萤花凭一曲《春梅映雪》被选中，有光大人看着腼腆的萤花赞扬到：“琵琶小仙子，跟我们去宫中演奏吧。”
　　萤花兴奋极了。他们坐过车，又坐过船，又换了车，才到京城，因为萤花年纪小，有光大人格外关照她，经常过问她的饮食起居，有时候有自己吃剩的精品点心，或稀罕水果，也让人端给萤花。
　　萤花被这个男人深深地吸引了。因为他致命的武器不光是一张英俊的脸孔，而且他这人极为儒雅和气，暖暖内含光。
　　萤花自打从京城回来就病了。不爱吃饭，经常失神。除了弹奏琵琶，别的任何事都没有心思去做了。她自编了新曲《光》，每每一边弹，一边落泪，大家渐渐知道，她的魂这是已经被有光大人勾走了。
　　在世人眼里，有光大人本就是这世上的清泉，是白日里的牡丹，是黑夜里的皎月，他绝世独立，没有加入任何党派，不攀附任何人，也不诋毁任何人。公正的像一具日晷，清白的像一株睡莲。
　　就连青花，一年，这样的花魁，都会被有光大人深深吸引，何况是萤花这样一个情窦初开，世事不谙的少女。每每想起自己卑微的身份，自己和有光大人之间遥不可测的距离，都令萤花沮丧之极。
　　萤花白天对着院里的樱花树弹琵琶，落英缤纷，预示着消亡的意象让她心如死灰；晚上对着一轮明月弹，冷冽而遥不可及的意象更令她肝肠寸断。
　　如今的萤花，形销骨立，若是生人见了会如撞见鬼一般吓一跳。但一年不敢告诉萤花，姑娘们都不敢告诉她。而她自己，已经好久不照镜子了。
　　“听说七里桥上明晚有灯会，你和我一起去看吧。”一年温柔的梳理着萤花的长发，想尽方法哄萤花走出缥缈的相思梦，重新过上正常生活。
　　“好啊，一年姐姐，我很喜欢晚上坐船赏月呢。”萤花的目光熠熠生辉，充满欣喜，完全不像一个病人。或者说，更像一个病人了。她一把抓住一年的手，力气大的惊人。
　　一年忽然想起，去年萤花不就曾经跟随有光大人坐过夜船吗？这下倒好，又勾起她的回忆来了，到时候触景伤情，一顿痛哭是免不了的了。又或者，痛哭之后，反而能放下也未可知吧。在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
　　一年心里乱糟糟，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只能随势向前了。

　　休念本来已经回了他落脚和晚上歇息的观音庙，养伤几日后，这一日恰巧回来春月雪看望一年。
　　听说明晚他们要去七里桥，心下一动。这样的盛会，或许大公府的警卫会比较松懈也说不定。
　　“要不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我给你雇个车。”其实一年只是不想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她也想到了，休念说不定会趁这样的夜晚再次出手。
　　“算了吧，那是姑娘们的盛会，我还是不掺和了。”
　　“你不会跑去大公府吧？”一年逼视着他。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我保证不去。”休念嘴角一歪。
　　“这才是明智之举呢。我是担心你旧伤复发。”一年的提醒也不是没有道理，在身体机能没有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去冒险，的确不明智。

　　七里桥，顾名思义，桥很长，长及七里。而桥下的河也很宽。晚上张灯以后，光华璀璨，天上河上，一片流光溢彩。
　　一年扶着萤花慢慢登上一艘小船。她们俩今晚都换上了最漂亮的衣服，明眸皓齿，顾盼生姿，一路走来，引得无数男人惊叹，回首，驻足观望良久。
　　一年给自己买了一盏金鱼灯，给萤花买的是八角灯，因为萤花说看见有光大人府上挂了好多八角灯，煞是好看。
　　一年笑她，“句句不离有光大人。”
　　萤花羞红脸：“在春月雪怕姐妹们取笑，轻易不敢提他的名字，可是一年姐姐不同，你可怜我，从不嘲弄我。今日在你面前，就让我念叨个够吧。”
　　“好，就这么办。”
　　小船漫不经心的划着，悠悠荡荡。夜深了，人流不减，一轮硕大的月亮倒映在河上，飘飘摇摇。
　　一年问萤花冷不冷？萤花说：“一点也不冷。一年姐姐，我们去追那个月亮好不好？”她指着倒映在河中央的月亮问一年。
　　两人奋力摇桨，划向河心。可是月亮却偏偏走远了，还是和他们保持着原来的距离。
　　“哎呀，我们永远也追不上它！”萤花撅起嘴，把桨扔到了河里。
　　“可是你看，只要我们不动，它也静静的不动呢。也许它害怕被人抓住吧！它只想自己静静的在那里美着。”
　　“它谁也不需要。”
　　“对呀，几千年来，月亮不都是一个人远远地挂天边。谁也没有接近过它呀！就算嫦娥是个例外，可那只是传说。”
　　“可他身边明明有个人，只不过那个人不是我。”萤花表情恍惚，喃喃自语。
　　一年无言以对。伸出手去轻抚萤花的后背。萤花消瘦的后背骨头都硌人。一年心下暗惊。
　　“一年姐姐，我要去找月亮了。”萤花忽然站起。
　　“萤花！”
　　“不要拦我！”萤花用异常坚决的语气阻止一年的靠近。眼神透出冰冷的狂热。
　　她把琵琶递给一年，纵身跳入七里河。
　　一年闭上双眼。试图阻止眼泪夺眶而出。
　　由她去吧，哀莫大于心死。
　　游过忘川之水，也许她能和那人在月宫相遇。
　　一年把八角灯和金鱼灯投入河里，抱紧琵琶，任小船在江心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