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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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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错误年份,认识不应结识的人,烧毁一生浮华无非要换来他灰飞了的关心。
或者这就是荣幸,令今生不爱我的人,子子孙孙流传着他与隐秘的我相爱的传闻。
——林夕《滚滚红尘》
“不见了?”唐宵一愣。
秦乾渊道:“昨天晚上还跟宫女一起做了女红,今天早上宫女迟迟等不到她起床,心中疑惑,就推门进去看了看,才发现人不见了。”
唐宵沉默片刻,问:“上阳城现在死了几个人了?”
“连上今天凌晨那个,已经死了八个了。”秦乾渊答道。
距离曼玉进宫,已经过了半个月。与此同时,上阳城中开始悄悄流传出“妖女索命”的传闻。
四天前,当朝次辅的独子突然在家中暴毙,被人开膛破肚取出了心脏。次辅悲痛欲绝,散着一头白发,亲自敲了登闻鼓。
当天晚上,户部尚书以同样的死状被家中下人发现。
“摄心取魂,利爪剜心。”秦乾渊面色凝重:“至少是个七尾狐妖。”
唐宵皱了皱眉:“曼玉今天没有出过宫。”
一连三天,上阳城每天晚上都有人被“妖女”开膛破肚,有的是世家子弟,有的是街边乞丐,上阳城中人心惶惶,天子震怒,限令大理寺三天之内必须将凶犯缉拿归案。
曼玉始终没有出过宫。她有时笑吟吟地与小宫女一起做做女红,有时一个人坐在窗前,支着下巴看庭院中的梧桐树。
——这是她要求帝王从皇后宫中移过来的,帝王应允了。移树那日,皇后身穿明黄凤袍,头戴凤冠,直挺挺地跪在帝王面前,一字一句地背祖训。
帝王却没有丝毫动容。他没有看跪在地上声声泣血的皇后,也没有看一旁冷眼旁观的曼玉。
皇后流着泪道:“陛下,臣妾不敢奢求您一世的宠爱,只想求得您一时的垂怜……难道这都不可以吗?”
帝王只看着她,淡淡道:“皇后,你失态了。”
小宫女有些艳羡地说:“娘娘,陛下可真喜欢您。”
整个皇宫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妖妃”的名号甚至传到了宫外,大臣们联名上书要求帝王将妖妃斩首以平众怒,帝王没什么反应,随手搁置一旁。
曼玉也没什么反应。
她一日比一日沉默,只是恹恹地看那棵梧桐树。
“如果杀人的是她——”唐宵思索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早不杀晚不杀,偏偏进宫之后才开始杀?”
秦乾渊耸了耸肩,勾了勾嘴角:“去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唐宵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她在哪?”
“我不知道她在哪,但我知道她想杀什么人。”秦乾渊笑了起来:“师公,你千好万好,唯独一点不好——太心慈手软。你为什么始终觉得杀人的不是曼玉?”
唐宵嘴唇翕动,又紧紧闭住。
“打从第一个人死,我就觉得是曼玉。”秦乾渊笑道:“我找阎罗殿查了那八个人的生死簿,他们都是‘大奸大恶’的命格。次辅那个儿子仗着自己有个好爹,掳了十几个良家女儿进府,又把人虐杀在床上;锣鼓巷那个乞丐喜好□□猫狗,曾经为了争抢地盘一把火烧死了几十人……”
唐宵喃喃道:“……九转还魂丹。”
“想打听出来上阳城还有哪些臭名昭著的败类,也不是难事,找楼下小二就行。”秦乾渊叹了口气:“唐宵,就差一个人了。”
曼玉坐在酒楼里,头戴面纱,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看着楼下大街上人来人往。
半晌,她突然笑了起来。
“夜深风寒,二位大人,请进屋坐坐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秦乾渊面色复杂,道:“你果然能看到我们。”
曼玉笑着摇摇头:“眼睛的确看不到,心却可以。”
“你会分魂。”唐宵看着她:“谁教你的?”
曼玉轻轻叹了一口气:“是不周山的一个老妖怪。”她拿起茶壶斟了三杯茶,推过去两杯:“已经死了。”
“你明明可以一晚上杀掉九个人,为什么不杀?”唐宵道。
“可能是因为我害怕吧。”曼玉无所谓地笑了笑:“我没杀过人,站在次辅那个混账儿子面前的时候,我都在发抖。”
唐宵又道:“楼下就坐着齐家的大公子,你今晚想杀的人就是他,对吗?”
曼玉坦然地应了一声。
“为什么不杀?”唐宵再次问道:“你已经杀了八个人了,就差他一个,为什么坐在这里一动不动,等到我们来找你?”
曼玉垂了垂眼,没有说话。
“坐在这里的时候,你在想谁?是皇帝,还是齐二?”唐宵冷冷道。
“想谁都可以。”曼玉笑了起来:“齐二也好,皇帝也罢,我又有什么资格想他们呢?”
“他得了什么病?”秦乾渊问。
“不是病,是毒。”曼玉笑道:“陈年旧毒,已经钻心入肺,药石无医。我第一次见他时,正碰上他毒发,便耗了大半妖力,取了心头血救了他一命——二位大人就是因此发现我的吧。可惜我不是九尾大妖,心头血只能吊一口气,却不能令枯木回春。”
“原本我想着,我只要守在他身边,用心头血吊着他的命,也能让他长长久久地活着。可是我不行了。”她轻声道:“他的毒越来越重,我已经耗尽了我的心头血。我知道我炼不成真正的九转还魂丹,我也不求他长生不老,只求他能平平安安,寿终正寝。”
唐宵喝了一口茶,问道:“你杀了人,他知道么?”
“我不求他知道,不求他爱我,只求他身边有我的位置。”曼玉扬了扬下巴:“我要史书上,有他名字的地方必定也有我的名字,我要后世提起他,都会想到我和他曾有一段情。”
唐宵怔了怔。
“遇到他之前,我甘愿做一辈子贱人。遇到他之后,我甘愿为他一辈子下贱。可是若不是迫不得已,若不是情难自禁,谁又是天生下贱的命呢?” 曼玉淡淡道:“我一不该贪一时新鲜,从不周山离开,二不该贪一时新鲜,留在青楼做个妓女,三不该在初见他时,贪一时新鲜救了他。一步错步步错,走到今天,我不怨别人,全是我咎由自取。我愿意和你们回不周山。”
“唐师公,说你心慈手软,你果真不虚此名。”秦乾渊斟了两杯酒,递给唐宵一杯,笑道:“给她一夜时间,你不怕她跑了?”
唐宵接过来,没有喝,看了一眼便放在桌子上:“她不会走。”
“可怜红颜总薄命,最是无情帝王家——”秦乾渊唉声叹气:“可怜、可怜啊!”
唐宵突然笑了笑。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我作为凡人的时候,是人间一个王国的将军。”
秦乾渊端着酒杯的手一顿。
“唔——那个时空,很像这里的春秋战国。”唐宵眯了眯眼:“我的国家,就是这里的秦国。”
秦乾渊静静听着。
“那是我打过最艰难的仗。” 唐宵笑道:“那个国家崇尚全民皆兵,男女老少齐上阵,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拖一个敌人同归于尽。”
他吁了一口气,轻轻说:“我几乎屠了一个国。”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可我都不在乎了。我只想以死谢罪,给死在我的剑和命令下的恶鬼冤魂偿一条命。”唐宵抬头看向秦乾渊,淡淡道:“可我的王告诉我,一将功成万骨枯,我杀的不是人,而是帝国的千秋伟业。”
“你看,他们总是这么不讲道理。”唐宵说:“可是世间其实也没那么多道理可讲。死的不是他们,就是我和我的将士。”
第二天一大早,曼玉就来了客栈。她眼眶有些红,对唐宵笑了笑,给了秦乾渊一个大包裹。
唐宵嘴角抽了抽,看着秦乾渊兴高采烈地拆开,露出一大堆玉罐瓷瓶。
昨晚曼玉正要回宫时,秦乾渊突然出声:“曼玉姑娘。”他彬彬有礼的微笑道:“可否劳烦你件事?”
曼玉惊讶道:“您说。”
秦乾渊笑得更真诚了:“是这样,我想问问您,宫里的香膏效果都怎么样?”
曼玉:“……”
她顿了一下,半晌才艰难开口道:“我是妖,用不到这些东西……这个,我看宫里的娘娘们个个肌肤白皙细嫩,面色红润,想必……想必应是不错……”
秦乾渊立刻道:“实不相瞒,我心动宫里的香膏很久了,可惜虽有机会拿,却不知道该拿什么,你明日能带给我一些吗?”
曼玉一言难尽地看了看他:“可以是可以……”
秦乾渊唉声叹气道:“出差几天,每日风吹雨打,眼看着我的脸也糙了,头发也分叉了……”
曼玉当机立断道:“您不用说了,我一定记得给您带。”
秦乾渊拿起一个小玉盒,打开闻了闻,又用手指轻轻刮了一点抹在手背上,兴致勃勃道:“这是什么?”
曼玉扫了一眼,立刻僵住了。
“你怎么不说话?”秦乾渊催促道。
“这、这是……”曼玉结巴了一下:“这是宫中秘制,用来保养女子承欢之处的……”
秦乾渊:“……”
他的脸立刻红了起来。
曼玉歉疚道:“东西是我让宫女收拾的,她大概是误会了,请大人莫要怪罪……”
唐宵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秦乾渊听见后条件反射似地一抖,“唰”地把东西扔开。
他干咳一声,移开目光,故作镇定道:“无事,我、我好歹也活了几百年,什么东西没见过?”
唐宵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领,微笑道:“既然如此,秦局长还不快快把东西收好?”
秦乾渊:“……”
曼玉看了看秦乾渊,又看了看唐宵,笑了起来:“此事是我的错,二位大人远道而来,我没能尽到地主之谊,搞了这出笑话来。”她走过去,仔细把包裹内的东西看了一遍,回过头道:“大人请看,这个玉瓶上刻了一枝梅花,是宫妃用来护手的梅花膏,清清凉凉,最适合夏日涂抹;这个是玉容霜,每日往眼角涂一点,可止眼下黑青……”
她一一指了一遍,指尖在最后一个其貌不扬的铁罐上方顿了顿:“这个是桂花发膏,是他唯一主动给我的东西。”
秦乾渊一愣:“你自己留着就好,怎么……”
“不必了。我既已决定要入不周山,旧物于我只是拖累,徒增烦恼罢了。”曼玉摇摇头:“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和他初遇时他给我的信物。当时他身上没带什么东西,便随便在街上买了一盒发膏,赠与了我。您若是不想用,丢了便好。”
“我昨晚对他说,明日我就要走了。他不问我要去往何方,也不问我是否有人同行,只说了一句,他知道了。”
她后退一步,长长舒了一口气。
“入相思门,知相思苦;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她眼里泛了点泪花,又很快褪去。
“二位大人,请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