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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你有没有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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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要惊别要惊,乱世下布满樽颈,这都市已吃够血腥。
情绪或高或低如此诡秘,阴晴难讲理,既然浮生就如游戏,不如坐战机。
——《黑择明》
“秦局长,好久不见、好久不见!”白胡子的老头笑眯眯地朝着秦乾渊拱了拱手:“上次在南天门,你还是跟在任局长身后的——老任最近怎么样啊?还是没有消息?”
“是,老师从没找过我。”秦乾渊急着走,此时碰见太元真君,不得不停下脚步——这位是上任局长,他的老师在九重天上的酒肉朋友之一,私交甚笃,秦乾渊纵然一贯待人颇有些傲慢,却也不能下这位的面子。
太元真君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只拿目光在秦乾渊身上梭巡片刻,又道:“你今日来九重天,可是有要事?”
秦乾渊耐着性子点点头:“白虎一族有人在人界为乱,我听说白虎祖先曾有恩于天帝,天帝因此特赐了一道罪赦令。今日来,是将此事禀明陛下。”
“嗯。”太元真君摸了摸胡须,笑了起来:“白虎治族甚严,一向公正严明,此次是他们族人有罪在先,白虎不会祭出赦令的。”
秦乾渊顿了顿,跟着笑了笑,却没再说话。他辞别太元真君,回头看了看云雾飘渺的巍峨天宫,心想,白虎不祭罪赦令,哪里是因为什么公正呢。
不过是因为张学文是混血的杂种罢了。在他们眼里,张学文压根算不上白虎族人,自然犯不着动用这么珍贵的宝物。
他转过头,正要下界时,一个白衣小童突然踩着一只玉葫芦,停在了他面前。
“秦局长请留步!”小童收起葫芦,气喘吁吁道:“我家主人请您过府一叙。”
“你家主人?”秦乾渊挑了挑眉。
“正是。”小童一本正经地朝他行了个礼,道:“我家主人,是执掌通讯处的玄玉天君。”
秦乾渊眼皮顿时跳了跳。
玄玉宫位置极其偏僻,背靠悬崖,渺无人烟。众所周知,玄玉宫不仅位置偏僻,其主人更是古怪孤僻,常年蜗居在宫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像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千金小姐。秦乾渊跟着小童左拐右拐,来到了宫内的后花园。
他抬眼扫过去,嘴角顿时抽了抽。
一个身着蓝衫的仙君正躺在一张竹藤摇床上,左手搂着一只雪白的白泽,右手抱着一只红彤彤的火狐,左搂右抱,好不快活。
看见秦乾渊来了,蓝衫仙君动也不动,懒洋洋地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上九重天来了?”
秦乾渊没好气道:“我为什么上来,你不知道?”
玄玉噎了噎,悻悻道:“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花园草地上有几只卧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玉兔,一边的水池边站着几只白鹤,水里还浮着一对交颈而卧的鸳鸯。秦乾渊看了一圈,道:“你倒真是神仙生活。”
玄玉随口道:“哎!你也知道,我就好这口。”
秦乾渊嘴角又是一抽。
这混账仙君自诩喜欢珍禽异兽,结果院子里和餐桌上一样也不落。每天遛弯到自家花园临幸完毕,转头上了餐桌照样大快朵颐,可谓是臭不要脸界的个中翘楚。
他懒得和玄玉掰扯,直截了当道:“找我来做什么?”
“唔。”玄玉从摇床上支起身子,思索片刻,道:“居然能瞒过通讯处的眼睛——你跟我透个底,那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到底是什么来路?”
秦乾渊皱了皱眉,说:“不是我不说,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谁。”
玄玉一愣。
“那日我手下的人在一处会所和他碰上,到现在还在昏迷。我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把人救下来,其他什么也没顾上。”
玄玉若有所思:“是么?”
“先不说这个。”秦乾渊突然想到什么,抬头问道:“你有没有见过宋帝王唐?”
玄玉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虽然从早到晚没个正型,但好歹也是九重天活了几千年的老神仙了,又执掌通讯处这么多年,于情于理,你都应该见过他吧?”
“我确实见过他。”玄玉笑了起来:“怎么?你不是一向对那几个老东西不屑一顾么?”
秦乾渊道:“他长什么样?”
玄玉眼珠一转,卖着关子懒散道:“这个嘛……”
秦乾渊脸色一黑。
玄玉察言观色,连忙道:“你这什么暴脾气!我说与你就是了,你发什么火!”
他撇了撇嘴,道:“我和宋帝王唐见得不多,只寥寥几面,他面上常年覆着白纱,我也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他回想片刻,又道:“九重天盛传,宋帝王唐眉目俊秀,面若好女,因为担心这副长相有损宋帝尊严,故而以白纱遮面。也有人说,宋帝王凶神恶煞,面目可憎,若是取下那层白纱,则可止小儿夜啼……不过这个说法没几个人相信,大家都说这番话就是有人嫉妒宋帝王气质倜傥风流,自有贵气,脸都不露就俘获了九重天一大半女仙的芳心,是各位春闺的梦中常客。”
秦乾渊怔了怔。
“咦,我想起来了!”玄玉一拍手,招来一个白衣小童吩咐了几句,抬头看着秦乾渊笑道:“我初封天君时,曾受天帝指派查过一桩案子,与宋帝王共事过几天,趁他不注意,偷偷摸摸给他画过一张小像,想拿回来讨诸位女仙的欢心。”白衣小童离开片刻,很快捧回一个玉匣,玄玉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张画像:“喏,就是这个。”
秦乾渊上前几步,待看清画中人时,不由一愣。
画中人白衣迤地,轻纱遮面,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正握着一纸书卷出神。他衣袖稍稍退了退,露出一截嶙峋的手腕,腕上挂着一串青色的菩提珠。
玄玉也凑过来,啧啧道:“美人在骨不在皮。有这副好骨像,再怎么也生不出粗鄙的皮来。”
秦乾渊指指他腕上的菩提珠,迟疑道:“这是什么?”
玄玉看了看,笑道:“这是佛祖赐下的菩提。宋帝王有一把剑,那是件大凶之器,戾气极重,据说剑一出鞘,寒意便可冰封万里。佛祖见了,便给这把剑赐名‘菩提’,又给了他一串菩提珠,以制剑中杀气。”
九重天常年春光灿烂,玄玉宫中更是暖意洋洋,可秦乾渊却从骨头缝里生出了止不住的寒意。
宋帝王唐这副画像,竟和那日重伤唐宵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秦乾渊回到管理局,找了一圈没看见唐宵,他一拧眉,招手把王余水叫了过来:“唐宵呢?他醒了?”
“上午就醒了。”王余水小心翼翼地觑着秦乾渊的脸色:“唐哥要出去,我们也实在拦不住呀……夏侯在你办公室门口堵了一中午,结果唐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翻窗户走了……”
秦乾渊无语道:“你抖什么?这么多年我也没打过你吧?”
王余水赔笑道:“秦哥您不用动手,王霸之气就已经冲破天际了。属下是心向往之,激动地颤抖,仰慕地颤抖……”
秦乾渊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他大概猜到唐宵会去哪了。
不周山。
唐宵面前是两座墓碑。
他重伤未愈,醒来后又没吃东西,此时脸色近乎惨白,身形也似乎更清减了些。他默然静坐片刻,从怀里拿出一瓶酒,慢慢洒在了墓碑前。
身后传来脚踩在树叶上的沙沙声,他没回头,只牵了牵嘴角,道:“我活了数千年,跌落过万丈深渊,也受过万人顶礼膜拜,世间千般苦楚我皆已尝过,万种欢愉也不屑一顾,便自以为如今的我再不是从前的我。”他轻声说:“可如今我才明白,原来不管什么时候,无论重复多少次,我想救的人还是救不了,我想做的事还是做不到。”
秦乾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盯着跪坐在地上的唐宵,慢慢道:“……那日你去会所见的人,到底是谁?”
唐宵没回答,反而问道:“那日我昏迷后,发生了什么?”
秦乾渊看了他半晌,才开口道:“我断了他一只手,他本已怒极,却不知道为何突然脸色大变,仓皇离去了。”
唐宵点点头:“他近年愈发受天道掣肘,若出手过重,天道会当即降下雷罚。若无他手上那串菩提珠压制,早在与我交手时,他便已该受雷劫了。”
秦乾渊喉头动了动,不动声色道:“你身体里那些黑色的虫子是什么东西?你平日喜热嗜甜,夜夜难以安寝,就是因为它?”
“那是‘饕餮’。”唐宵淡淡道:“三百年前我曾与他在九门关鏖战,我重创了他的心脉,自己也不慎被下了诅咒。饕餮靠人的血肉精魄而活,因此我时常会感到饥饿难耐,浑身发冷。凡人吃食对我来说并无多大用处,左右也不过是些许慰藉罢了。”
秦乾渊哑声道:“他到底是谁?”
唐宵默然片刻,道:“他是集天地灵气之大成的灵物,本是至善至纯,昔年曾在佛祖座下听经八百年,而后突然叛出九重天。他行事一向荒唐,不留底线,四千年前,还一时兴起在凡间做了回帝王。”
秦乾渊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喃喃道:“三千年前……”
“不错。”唐宵似乎轻轻笑了笑:“他就是商纣王帝辛。”
他抬眼望着墓碑,又像是透过墓碑在看其他人,声音里像是含着血:“早晚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他。”
秦乾渊静静看了看他,突然道:“疼么?”
唐宵一怔:“……什么?”
“那些虫子日日在你体内,吃你的肉,喝你的血,靠你的精魄元神生生不息——一定很疼吧?”
唐宵摇了摇头,嘴角牵出一抹隐约的笑意:“习惯了。”
“你说你也是从高墙上跳下去的。”秦乾渊低声道:“杜瑶童死的那日,你在想什么?”
唐宵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无踪。
“她在你面前跳下去的时候,你冲过去想抓住她,但是却没抓住——那瞬间,你是不是想跟着她一起跳下去?”
唐宵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
“唐宵!”秦乾渊伸手紧紧攥住他的肩膀,近乎咬牙切齿道:“你别想骗我!我早看出来你不对劲……这些天你是不是一直想寻死?三百年前你差点就能杀了他,三百年后怎么就毫无还手之力,被他打成那副样子?”
唐宵的脸色愈发惨白。他几乎是魔怔一般地喃喃自语道:“我……我想……”
“我不准你想!”秦乾渊狠声道:“我管你都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前尘旧事,你既入了我管理局,就是我秦乾渊的人!这出戏就是再烂,你也得给我好好唱下去!”
唐宵茫然地看着他。
秦乾渊突然软和下来,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唐宵冰冷的脸颊,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你……你真是要吓死我了。”
他嘟囔道:“从刚见面的时候,你就总是吓我,又骗我,还想抹掉我的记忆。唐宵,这世上哪还有比你更差劲的师公!”
他嘟嘟囔囔,颠三倒四地说了一大堆,都没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唐宵的目光早已恢复清明,此时正低眉垂目,难得耐着性子听他叨逼叨。他正痛斥到唐宵满嘴谎话,嘴里嗯嗯嗯,回过头就开始欺上瞒下,简直是阴奉阳违、两面三刀的惯犯,余光扫见面前的墓碑,突然卡了壳。
两座墓碑上都没有刻名字,只有一行小字: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太阳强烈
水波温柔
一层层白云覆盖着
我踩在青草上
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泥土高溅
扑打面颊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
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