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国物语-廷中镜》树塔

22、归零

　　（五十三）
　　清雅一直都很想问，为什么廷镜竟然会坏心地让他猜出现在眼中的女人是不是自己的妄想。可看着缥廷玉慢慢长大，他也就明白了原因。
　　如果不是从小就因为是女孩而不被周围的人正眼瞧过，如果不是作为村姑进入朝廷，如果没有被人故意安排了工作特别困难的小县，如果不是因为这副会让男人难以自制额的容貌，廷镜大概也不会是用笑容将一切都压在心底的模样吧。
　　或许廷镜本来就应该是廷玉表现出来的这副样子，聪敏机灵，调皮贪玩，眼睛一转就知道怎么对付眼前的大人。清雅再看自己的儿子文镜，性格不张扬倒也没什么，可总是像小兔子一样乖乖的就是容易吃亏的性格。于是他对儿子严格要求，三岁得识千字、五岁要背诗词、七岁需熟读各家经典，扑克脸、察言观色这些技巧也被要求反复练习。终于，文镜被清雅教成了内心翻江倒海也能波澜不惊的优雅少爷，除了廷玉，没人能套路他。
　　每次清雅看到廷玉捉弄文镜都觉得丢人到要死，可另一头又假装不知道两个孩子经常一起溜出去玩。
　　廷玉和文镜成长的这些年，廷镜除了完成她引以为豪的“外朝幽灵”的使命，基本都是陪在璃樱身边。偶尔注意到清雅的目光，还会笑着对他招招手。清雅一边觉得很不是滋味，一边也觉得受用。
　　只不过廷镜很少跟清雅说话，清雅也很少跟她说话，就好像真的只是看到了幻觉一样。曾经因为旺季之死而团结的贵族派，如今也渐渐崩析瓦解，余下的贵族便擅自以清雅做领头人，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陆氏再度成了名声和地位的象征，只是在贵阳的话，彩七家都要有所忌惮。
　　可清雅看得出来，差不多也该到头了。那些无名奏折的内容他早就知道，而缥家主持神事的特权也在渐渐瓦解。曾经不顾一切也想要的东西，如今马上就要被时代的洪流冲的支离破碎。
　　廷镜从来没有告诉过清雅自己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也没提起过自己守选两年做了什么。清雅根据御史们的报告和八个州神器都被毁的最高机密消息，推测出了一个八九不离十的结果。
　　清雅当初选择和什么人结婚，看中的完全是对方家族的势力和地位。为了实现目标，他将自己的婚姻也看做一枚棋子，难以舍弃。
　　他问过自己很多次，有官位的岳父和有官位的妻子，应该选择哪边？而不管计算多少次，得到的结果都是：因为有官位的岳父后面还有一干宗族势力，所以肯定是选择前者。这如果在之前的时代，怎么想都是明智的选择。可随着世上的法术和神迹逐渐减少，国试派在李绛攸和缥璃樱的支持下，开始实行无名奏折里的内容，他当年付出了巨大牺牲才得到的东西，已渐渐一文不值。
　　如果是晚生个几十年，清雅根本就不会被什么贵族、家族之类的枷锁束缚，从而获得自由幸福的婚姻吧。如果廷镜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或许哪怕没有多么大的势力，不管是想跟贵族还是平民出身的人在一起都可以吧。
　　金色的月下，他们做出了抉择。
　　廷镜只是希望这个国家不再依靠某几个人、某几家人来应对灾难，因为这是所有人的国家。只要让法最初靠仙人和法术而获得地位的彩七家和缥家成为与神事无缘的普通家族，让家族垄断的知识和技术全部都悉数开放，让所有人都有机会学习，让更多像方廷镜、杜影月一样的普通人都能有机会登上庙堂，也有机会来保障国泰民安。
　　这样的话，不管是郑悠舜还是红秀丽就能够更轻松一些了吧？就不会早早迎来终结了吧？民众不愿意自己思考，将一切都寄托给别人，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所以，廷镜和紫霄一拍即合。
　　而另一边，仿佛是在控诉清雅狠心到将自己都作为棋子一般，廷镜做的事情完全摧毁了清雅牺牲了一切的意义。
　　那就别让我记得你，别让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啊——清雅十年如一日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他不知道自己后不后悔，只清楚自己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今天的陆清雅，已经没有了二十几岁时那种坚信自己能够将手伸向无限远方的骄傲，只保留着那份狡黠和自信，不哭不笑，淡然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五十四）
　　重华已经离开了一年半了，再度回来时，却在父亲的王座前决定继承王位。
　　“这是用了什么妖术？”清雅问。
　　廷镜没有像往常一样假装没听见清雅说什么，而是微笑着回答：“最后一张信笺上写的是‘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
　　“全都要”，连郑悠舜都没能做到的事，不管是廷镜还是璃樱还是清雅，又或者是国王还是秀丽也都没做到的事，竟然就作为要求这么被提了出来。
　　可这句话是对的。
　　就算再怎么艰难，也一定要找到既不会让爱自己的人和自己爱的人伤心，也要做想做事情的方法。虽然很难，但一旦明白怎么做的话，廷镜就再也没有什么需要叮嘱重华的了。跟紫霄的约定也就全部完成。
　　霄瑶璇愿意帮助廷镜摧毁所有神器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仙术和契约，苍周的灵魂一直作为“抵押”维持着神器的护佑，一旦打破所有神器，自然就进入了轮回。而重华就是紫霄一直在寻找的苍周王的转生。
　　就算茈静兰在蓝州的洪水中牺牲也可以，就算蓝楸瑛在神器引发的战争中牺牲也可以，紫霄和廷镜，都是为了达成某个愿望罢了。
　　待到重华登基，廷玉进入门下省，文镜进入户部，廷镜和紫霄约定的时间也就到了，黑仙没有理由再让她这样不人不鬼地留着。
　　廷镜看着廷玉跟文镜在外朝像他们的父亲一样争辩，却不再是因为国试派和贵族派的立场，而是真的对一件事的利弊争执，她感到欣慰。看着璃樱因为重华选择了蓝楸瑛的儿子，而趁着重华不在时千叮咛万嘱咐甚至还难得地恐吓了子若，无疑是个称职的兄长。她一直都认为璃樱不管做什么都会很称职，不管是兄长、父亲，还是丈夫。
　　“我好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这是什么胡话？”
　　门下省长官的工作室内，在外人看上去只有清雅一人。而廷镜还是十多年前的模样，穿的也还是白底缥纹的衣裳。
　　“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趁现在咯。”
　　“你是傻吗？”
　　“我是没傻过吗？就这么觉得我聪明？”
　　“我没什么想说的。”
　　“想问的也没有吗？”
　　“没有。”
　　因为清雅知道廷镜永远都不会说出他想听的话。如果是一开始还有一点期待的话，现在是完全没有了。
　　你有以什么人为目标吗？清雅：没有，我就是我，没有必要以谁为目标，以自己的力量能走多远走多远吧。廷镜：没有，我又不是别人，万一没达到标准岂不是更难看，还不如就凭自己的力量走到哪儿算哪儿。
　　会立刻检举坏事吗？清雅：会啊，犯这种错误的就是笨蛋，当然要立刻抓住立功的机会，除非还有别的好处。廷镜：会啊，不检举我也算失职了吧？不过如果别人能够给出好处说明后面还有背景，为了不被更厉害的人除掉那就算了。
　　会主动做好事吗？清雅：会。能被人赏识或者抓到新的机会都不错，就算这是圈套我也有办法全身而退。廷镜：会。万一是什么人来考查我就麻烦了，姑且还是证明一下自己是好人吧。
　　清雅闭上了眼睛。是的，他根本就没什么要问廷镜的，也没什么想说的。廷镜的回答他在心中都可以推测出个大概。和自己相似又相反的回答，他根本就不想听到。只要能够看见就够了，虽然只是能够看见而已。
　　这一切都好像在他指责十多年前中秋的夜晚，始终都没有将某些话说出口一样。
　　但难道自己就真的没有被指责吗？真的没有被惩罚吗？看着廷镜和璃樱走在一起，看着廷镜露出了自己不曾见过的笑容。可如今，就算连璃樱都忘记了他却依然什么都记得。
　　这么多年来，每天上朝清雅都可以看见廷镜在璃樱身边，幸福地笑着。就算能跟唯一看得见她的清雅说话，还是基本离不开璃樱、廷玉和重华，就连关心文镜都更多一些。
　　只让陆清雅一个人看得见，却连触碰都不曾有过。如同镜中白花，水中明月，更像布满了房间的月光，明明似冷霜一般，伸手过去，却摸不到形，感受不到温度。永远只能远远地看着，却再也无法触碰。
　　这就是对清雅做出选择了以后，最大的惩罚吧。
　　“那……如果没有的话，我就走了哦。清雅。”
　　十年来都努力维持住淡然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或是欣喜或是惊愕的波澜，清雅猛然回头，却再也看不到那个身影。
　　空荡荡的侍中办公室里，潜伏在黑暗里的偌大王城中，被月光洒满银霜的这个世界里，现在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只有那一晚，清雅认为自己看到的是幻影。因为只有那一次，是清雅认识了廷镜的二十多年中，第一次被呼唤了名字。
　　然后，他再也没见过方廷镜。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结束啦，估计会有很多错字，但是等之后有时间再修改了。
快来个人吐槽一下璃樱和清雅的儿子的名字啊，用这两个名字我是下了很大决心的。
这是将多年对《彩云国物语》的热爱和不满统统发泄出来的，极其我流的自我负责系列同人。
要说有多喜欢的话，那就是高中时候翻来覆去地看小说，等到苍之巫女出来时感动到自己抓起本子就写了满满一本B6大小本子的同人，特别玛丽苏但是写得好开心。这部小说激励了我在昏天黑日的重点寄宿学校里不管有多辛苦都要坚持学习，甚至后来喜欢上了历史，连填报志愿都被影响。
可读了更多书以后，对这本小说的缺点也无法忽视了。政治仿佛儿戏，一次次挑战我的唯物史观。而且秀丽的身份和地位实在不够纯粹，女子国试没有强大的社会基础不靠谱到连作者自己都要吃书。整个朝廷公正清廉，这些都是什么分贵族和国试的情况下都做不到的。很多人物，优秀美好，但感觉他们根本就活不下去。
少部分能活下来的，比起清雅晏树皇毅凤珠，却又因为描写不足，设定不够完善等，大概把他们随手扔一个中国朝代都可以被教做人。
对彩云国总结下来就是完全没有考虑到现实物质基础而随口扯淡的美好世界。但你要问我想不想移民或者穿越，我还是很想的。
可尽管缺点很多很多，但毕竟雪乃描绘出的人物都那么让人喜欢，纤细细腻的感情令人动容，文笔虽然不华丽，但是非常巧妙，我怎么学也学不来。
最喜欢的人物就是清雅啦，但是雪乃没有写出他更大的格局和可能性，让人感到非常遗憾。如果只是原作的话，清雅就是个精致利己主义者而已，我也不是很想吃书，所以这些小地方都没想太违背原作。
毁坏神器最后一个未知的代价，其实就是对清雅的折磨了。如果是有读者大人看了这个诡异结局觉得意难平，那……也算是代价。
这篇同人是基于“如果参加国试的人没有秀丽的背景会怎么样”，以及“我一定要把对暗紫王座靠法术开挂的不满发泄出来”，而写出来的，只要达到这两点就算圆满了。顺道祸害了璃樱和清雅，冬之华里刘辉要死了还担心璃樱和清雅政见不同的争执，就激发人萌生出清雅会跟璃樱喜欢同一人的剧情。
其实同人细节还有很多地方都可以扩充，但我也觉得没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