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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陆清雅 ...


  •   (五十一)
      刘辉和秀丽的女儿重华——不管周围的人承不承认——是被寄予了厚望的。不少人都希望在她的身上看到后妃的身影,充满干劲的模样也好,能够拉得一手好二胡也好,当那群大人们有意或无意地投来了寻找和期待的目光,她就知道自己要让他们失望了。
      拉奏的手艺笨拙,也不怎么活泼,最后常常被称道的只有容貌。不是重华不够聪敏,书上的内容只要好好讲解她就能明白,只是……重华是重华,以秀丽的标准做衡量,她就是不可能拿到满分。
      到了重华七岁那年,她打开了写着“七”的一张信笺,里面是某个人写的一句话:
      你是你,红秀丽是红秀丽。
      漂亮的信笺都是淡淡的紫色,上面是按压下印出的蔷薇花纹,淡淡的香味在岁月中渐渐消失,可纸张的味道又会让重华如此安心。偶尔会看到的乌鸦这时候也会盯着重华,似乎就是在告诉她“写下这些话的人是你的老师”。
      重华相信了自己的直觉,将信笺里的话语认真记下。
      沉默寡言的重华,除了会在夜晚出去寻找着什么,或者擅自离开内朝外,与那些在朝中活跃的女性相比在外人看来实在过于逊色,以至于刘辉和璃樱都渐渐缩小了她的活动范围。重华默默遵守了这个禁令。因为曾经说出了她最想听的话的信笺,下一张写的则是:
      不要让你爱的人伤心。
      可到了十一岁时,重华的下一张信笺里写的却是和之前似乎有矛盾的话:
      做你想做的事。
      她歪着脑袋,对纸上写的话感到迷茫……自己似乎也曾在书上读到过不同年龄的孩子要用不同的方法教育,现在显然就是这种情况吧?于是,十六岁生日的头一天,重华公主逃离了王城。
      十五岁该拆开的信笺一直没有拆开,重华知道,是因为自己害怕如果信笺的内容再次改变,那她会对逃离王城这件事感到为难。
      廷镜当然能理解重华的心思,到不如说,从以前在崇文馆工作开始,她就觉得自己脑袋的什么地方突然被打开了一样,事情总是想得很通透。
      通透到都可以明白璃樱全部的表情和心思,也明白自己应该去哪里,应该怎么面对廷玉。通透到即便已经没有人能够看见自己、想起自己,也能够开开心心地今天在王城的这个部门写写文件,明天换一个部门理理材料。以“外朝幽灵”之名,威震京城。
      可只有一件事让她不明白。
      “你可爱的学生已经离开了一年了啊。”一转头,鬓角半白但锐利之气仍然不减的清雅明显讥讽的人是自己。
      这是唯一一个没有忘记廷镜,并且能够看见她的人。

      (五十二)
      从某天起,清雅就发现了异常。缥璃樱就像家里从来都没有美丽的妻子在等待一样,每天都是不慌不忙地处理着政务;政事堂也很少再传来国王悲惨的哀嚎和李绛攸跟什么人吵架的声音。
      直到手下的御史递上来的调查书只有三份时,他才真的感到不妙。
      “这些就是你调查的全部国王侍臣的报告书吗?”
      “是的。”御史回答得非常肯定。
      “拿去检查一下吧。”清雅面不改色地将报告书拿给另一位他认为做事认真谨慎的御史,可对方检查完后只说了一句“没有问题”。
      不管怎么样都应该有四份的报告书,现在只有三份,而且没有一个人认为少了。起先清雅以为这是一次御史们为了下克上而来套路自己,可等他自己在吏部再三确认后,却不得不承认朝廷里确实从来都没有一个叫做方廷镜的人。
      黑州牟县的经济是另一个知县带动的,州府推荐回中央的只有当年的周参军,郑悠舜在黑州骗人喝下泻药也没有协助,救出姜文仲的就只有榛苏芳和皋韩升。自己检举的科举案都是和司马迅合作,总之一切的一切,就是没有方廷镜出场。
      但同时,清雅却时常能看到缥璃樱身边跟着除了自己似乎谁都看不见的方廷镜。
      自己难道是被狐狸什么的捉弄了吗?
      不,不对,仔细想的话,周围的人也不是一下子就忘了廷镜,而是就像一些破碎又不值一提的故事一样,渐渐就想不起来了。
      只有清雅自己,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晰无比。雪白纤细的脖颈,明亮深邃的双眼,美丽而温和的容貌,温柔却又危险的笑容,仿佛上治六年中秋的方廷镜是才另外一个人一样。其实从那时候到现在,廷镜一直都清楚官场的规则,只不过是从无所适从到接受又开始钻空子了而已。能看到别人从来都没能见过的廷镜,清雅觉得很有趣。
      “我知道你的眼中没有我,毕竟你身边的女人都太耀眼了。”这是因难产而过世的妻子最常说的一句话。
      连老婆去世都没及时赶回去的御史大夫,充分让人们见识到了他的冷血无情。妻子死后,只有一子的清雅几乎没有弱点。葬礼之后他更是陷入了疯狂工作的状态,无论是国试派还是贵族派,只要有毛病就统统被毫不留情地弹劾。成为御史大夫后,清雅第一个送进大牢的官吏就是他的岳父,之后岳父那边的同党都立刻站到了他这一边。想要的地位也好,财产也好,官职也好,一夜之间全都掌握到了手中。
      深夜,清雅吹灭了蜡烛,起身打开了窗户。洁白如霜的月光冷清地落下,他觉得很漂亮。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办公室工作到深夜已经是理所当然了。
      “我都不知道你现在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了……”
      熟悉的声音触动着神经,清雅皱眉看向窗外。廷镜站在月光下,刚好站在第一次到御史台跟凌晏树顶嘴的地方。而她看不清屋里的清雅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等清雅走到窗边时,已经与平常无异了。就好像廷镜从来都没有消失过一样。
      “但是老婆都死了,怎么都会难过吧?”
      “是那个不知道听了谁的话就往我的食物里下毒的老婆吗?”
      “额……”
      清雅的妻子运气确实差到了极点,就连她的难产都是因为被某些人认为不再可能守住秘密而运行的剧本,就算清雅当时派人去救也来不及了。之后,清雅想到反正岳父迟早都会跟自己反目,便决定先下手为强。制作保护自己冰冷盔甲的仪式,就这样完成。
      廷镜震惊地看着清雅,她似乎从来没想过还有人能够看见自己。就好像被人遗忘角落里的人偶娃娃又一次被人捡了起来,而捡起她的人是清雅。
      “你又是怎么回事?”
      “只是被人忘了嘛。”
      那为什么我还记得?清雅本来想这么问的,可又觉得如果问出来的话,大概在什么地方就输了。他打量着廷镜,白衣上的缥色纹饰特别刺眼,而廷镜头上的那根簪子是璃樱送的琉璃簪。
      “……不要啊,为什么看见我的人不是璃樱而是你啦?”
      “我又不是想看才看见的!”
      “不愧是冷血无情的御史大夫。”廷镜这么说着,表情又非常清爽,看得出不是真的在责备清雅,“不过既然是这样,不对你恶作剧就太可惜了。那么来猜猜看吧,御史大夫大人,出现在这里的我,到底是不是只是你脑海当中的妄想呢?”
      廷镜温柔地笑着,却藏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或许是因为自己还能被人看见,或许是因为终于有了能够将清雅的脑袋逼疯的机会,总之这是她看璃樱上朝之后又觉得有意思的事情。
      “怎么可能是幻想出来的人,别傻了,你肯定是因为做了什么蠢事才会这样吧。”清雅说得十分果断,什么陷入沉思或者感到紧张的戏剧性画面都没有出现。
      “识趣点,别这么冷酷嘛。”
      “我为什么要对想让我思考混乱的人温柔呢?”
      “当然是因为有趣啊。”
      廷镜说完后,自己都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地摇摇头。自己从那时候开始,确实就一直想要过得更有趣一些,而做的事情也比实际上还要有趣。就算现在是这种结果,她也没觉得后悔。
      又一次看向清雅,总觉得那张脸上随时都会浮现笑意。一瞬间,不管是廷镜还是清雅,都认为自己跟对方的隔阂没有那么深了。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今晚的月光是凄清的银色的吗?廷镜是这么想的。不过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清雅能这么肯定自己不是幻觉。
      而清雅心里一清二楚,知道这个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廷镜不是妄想非常简单,因为廷镜根本就没有说出他想听的话。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一次都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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