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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因果 ...

  •   (四十三)
      上治十五年冬天,后妃生下了一女婴,婴儿被赋予了与其容貌相称无比的名字——重华。
      一个多月后,后妃病逝。国王受到打击,仿佛被剥空了一般,十多天只在后宫里如同影子般游荡,近臣们都非常担心。
      而侍臣方廷镜却再也没因为国王这段时间不理政而上谏,仿佛是要将什么都发泄出来似的,每日在桌案前书写奏折,不断修改。或许也与她接受后妃请求,做小公主的老师有关。
      开春还未来临的某个凌晨,门下省的院内一盆火焰在熊熊燃烧,廷镜不断往里面扔写废的纸张,流露出淡淡哀伤的眼中映出火光。
      一阵风吹起,残碎的纸片与火星飞向高空,她抬起头,看纸片在月光中翻飞。不再带寒意的风拂过脸颊,她知道,春天要来了。

      (四十四)
      上治三十年,小公主即将十六岁,为了给重华找到一个好人家,刘辉和绛攸几乎每天都要从政事中抽出身来看看各家适龄男子的档案,果断将陆清雅儿子的那份扔进垃圾桶后,他们又只能继续犯愁。
      “嗯……”刘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这些文件发呆,总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大概要被什么人骂了才对。或许是说自己太优柔寡断,或许还会直接说自己不中用。更不可思议的是,他认为对方一定是个女人,也肯定不是秀丽。可不管是十三姬还是柴凛都不会这么说话才对。
      刘辉感觉很不好,毕竟脑海里的“那谁谁”又增加了。这玩意儿竟然还有增加的?他百思不得其解。
      “对了,之前不是说重华的房间里出现了特别漂亮的信笺吗?会不会是喜欢的男孩子送的?”
      “应该也不是,那个东西很早就出现在重华公主的寝宫了,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啊。看字迹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刘辉想起了自己明明有把这个来历不明的信笺带出重华的寝宫,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信笺又回到了重华的梳妆盒里。
      “说到莫名的书信的话,重华出生的第二年也是出现了很多奏折。”
      “那个啊,据说是外朝幽灵做的。”绛攸立刻说道。
      “会主动帮助人完成公文的幽灵?”
      “有的人说是善良的精灵来犒劳正直的官吏,也有人时候那是在吏部和户部过度劳累后积怨的生灵。都是迷信啦,毕竟吏部就是有人恢复意识后发现已经誊写完大半的经历。”
      听了绛攸的描述,刘辉额上直冒冷汗。尽管有两种说法,但是饱经沧桑的官吏们更相信是后一种。在他们看来,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朝廷根本就不会有美好的传说。吏部尚书碧珀明直接对此嗤之以鼻,本着“有这点儿功夫闲聊还不如立刻去工作”的口头禅,反而加重了“吏部户部生灵说”的可信度。
      “可幽灵不是会替人完成工作吗?怎么还会自主创作了呢?而且一上来就是非常劲爆的内容。”
      “与其管幽灵,倒是先管管自己女儿的终生大事啦。”
      绛攸自己偷偷对比过重华的信笺和莫名出现的奏折,字迹确实是一模一样。而且那小山一般的奏折每一份末尾都留出空格写下“臣”,这个臣字背后应该就是某位官员的名字,可不知道是来不及写还是怎么,没有一份奏折留下姓名。这件事情绛攸私下调查也没结果,只能肯定的是,这确实是某位官吏所写,并且用什么方法给重华送了信笺。如果再对照字迹的话,那些替别人完成工作的幽灵,也是同一人。
      但到底是谁呢?这个朝廷应该没有人闲到每天都悄悄替别人完成工作才对。重华公主的信笺绛攸觉得没有必要收回去,因为每张只有短短几个字,内容也没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只有那些无名奏折,每份上面都盖上了左补阙的印,可门下省左补阙的职位是到上治十七年才有人选。或许这是什么人委婉上谏的方式吧。
      秀丽去世后,春天来得比平时更晚,某个樱花也在烂漫盛开的早晨,绛攸在政事堂的门下省官吏值班小桌上,发现了厚厚的一摞奏折。
      仿佛是嫌旺季死后国试派和贵族派对立不够乱一样,这份奏折的内容可谓是要将“贵族”这个概念都要瓦解掉一般,提出了各种建议。
      从给包括彩七家在内的官员重新统一官服的颜色,不让八家享有使用颜色特权;到进一步让资荫制度变得更加严苛,使得中小贵族不得不全都参加国试选拔;再到重新规划各州各县地界,不再以山脉水流为界;甚至让国试派和贵族派官员的子嗣在成人前就在同一学校读书……其中理由说明更是引经据典,还摸准了国王的心思,引了不少“郑君十条”的内容,痛陈利弊,这些都在一点点蚕食彩七家为首的贵族势力。
      而里面最严重的则是要求不仅要让缥家门户开放,甚至要剥夺缥家主管的祭祀和神秘的权利,为此无名奏折甚至认为有必要出动军队打破缥家的秘境。
      虽说之前感觉不太可靠,可近两年来连珠翠都承认缥家已经不再有异能的子嗣诞生了,绛攸也觉得这有可能。但目前只要珠翠在一天,他们就不可能这么做。
      简单而霸道,与历史上的事件对照,绛攸到觉得这份奏折有戬华王那个时代的官吏作风。大概是这位官吏生错了时代,如果在提前生个一二十年,戬华王的霸业绝不仅仅到此为止。现在拿出这份奏折,无异会让璃樱和陆清雅再朝堂上吵得更加不可开交。
      现在还不是时候,但绛攸认为贵族势力如今正在逐渐低头,这些奏折上的建议都可逐渐拿出来尝试,或许不是在自己有生之年,但也无所谓。他甚至仿佛可以看到,通过国试让所有人都有可能登上庙堂的时代,最终会在遥远某一天到来。

      (四十五)
      乌鸦在树上梳理了下自己的羽毛,自觉被什么人盯着,眼神中露出了不耐烦。啪地一下消失在树上,落到地上便是一位黑色长发的美男子。
      樱树下是觉得此处风景不错便顺势午睡小憩的蓝龙莲,而他的身边,是一位用了他年轻时候容貌的男子。
      “紫刘辉的女儿已经看到了最后一张信笺,你为了这可是彻底把方廷镜利用了。”
      “谈不上利不利用,这也是她自己的愿望。”
      “是你引导出的愿望。”蓝仙叹了口气。
      紫仙并不是在这种事情上过度干涉的人,但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他对方廷镜有了兴趣。他看得到方廷镜在职场静静地观望着,不是特地看着职场,只是在这个世界上选择了某个角落静静地看着。
      紫霄悄悄打开了仙洞省的门,不受仙洞省周围施加的法术影响,方廷镜当然会走进去。当然会看见上治四年和五年发生种种事情的“真相”。
      本来没有期待的,紫霄只是难得有了兴趣想看看方廷镜对这些真相有什么看法。然而,似乎是在回应他的期待一般,方廷镜萌生了和他人不一样的想法。神迹和神秘非但没有令她敬畏,反而想要将这些都毁灭。
      没错,神仙否定法术是很奇怪的。但早该放弃法术的人类,却到今天都没有舍弃这些不属于他们的力量就更奇怪了。
      “你到底是想要让苍周重进轮回,还是只是突然想看没有了法术后,人类还能走出什么样的道路……”
      蓝仙自知问不出答案,便收了声。他对人类不感兴趣,但相信其他六位仙人也跟自己一样,对没有了法术护佑的人类的未来感到好奇。
      碧那家伙一定会开怀大笑,毕竟碧歌梨才制作的千百年不会坏的心血即将毁于一旦。黑大概无所谓,毕竟就算放弃了法术,他和部分人类的契约也会继续。黄、白、茶、红大概会更有干劲地陪着人类折腾,紫霄肯定也早就找到了乐趣。那自己呢?蓝不知道,现在他只知道自己确实感兴趣。
      蓝仙无法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从彩云国建国以来就没人做的事,他想了一会儿,决定将旅行中的方廷镜的时间冻结,直到她结束旅行为止。碧仙暂时送出了欧阳纯的天赋,黄叶提供了把多种茶在北方也能做得无与伦比的精准配方,茶亲自牵引到各地的秘境,白则是在茶州做了七天的保镖。红没说什么,但方廷镜到的地方都是气候良好,风调雨顺。而黑则是置换了代价。
      最后反而是紫霄,除了让方廷镜发现了仙洞省的文书记录,并且告知了八个秘境地点后就再也没做过什么事。
      廷镜有时搭着经商的队伍慢慢走过州境,有时一个人背着粮食和水走进藏于深山的秘境,曾经在黄州唱歌赚钱,也爽快地将知道的煮茶配方告诉了商队。悠闲愉快的冒险生活,也在旅行结束时悉数忘却,当她回过神来,自己还在跟旺季和凌晏树道别的地方。
      蓝州的宝镜又一次被打碎,碧州的羿之神弓也被再次折断了。缥家的神官和巫女们花了大力气也感知不到到底是谁在接近,用了什么方法破坏。方廷镜凭借着丝毫不被法术影响的身体,在仙人们的帮助下跋山涉水将神器一一破坏。
      而这一次,因为黑仙的置换,神器被破坏后的灾厄并没有接踵而至引发巨大天灾,而是以另一些方式作为惩罚。
      摔碎宝镜——遗忘;
      折断神弓——一场巨大的干旱;
      撕碎宝扇——一场巨大的洪水;
      熔断宝剑——一次大规模战争;
      戳破渔鼓——一次严重的虫灾;
      掰断玉笛——一次强大的地震;
      扯碎花篮——人类的祭祀再也无法通达;
      打碎玉板——未知;
      破坏了全部神器,即便不至于让世界毁灭,但依然要付出代价。洪水可能淹死很多人,虫灾会带来饥荒,你这是在用现在一群人的性命去换取某个可能只有你觉得是正确的未来。你有资格在天平上落下砝码吗?
      方廷镜摇头。我不是为了审判和裁决,就像别人不应该来决定是牺牲什么人换我,还是牺牲我换什么人一样。我只是期待着一个不用老爷爷牺牲自己也能凭借着民众团结克服灾难的国家,只是期待着一个不会把所谓神器作为庇护或者软肋、让不法者利用一切就可以为所欲为的国家,只是期待着一个不再寄望和天沟通祈求平安的国家。
      人类造出更坚固结构更好的房子抵御地震,疏通河路修缮水渠应对旱涝之灾,让人们吃饱健康而变得富饶,让富饶和强大打消它国侵略的念头。
      神器、神秘、主神事的家族,这些都不该存在。人类没有这些也可以凭借着自己前进。神代对人类的帮助早就该停止了,他们可以锻炼身体,可以发明工具,而仙人们只用在旁边看着就可以了。
      这些,就是廷镜在仙洞省里看到了羽羽如何成为人牲,琉花如何拿出缥家的储蓄救灾,缥家如何制造了诸多异能之子后产生的想法。让老人家牺牲?依靠某个家族?抓住仙女获取神力?让神秘干涉的国家根本不可能国富民强,长治久安,靠着这些东西才躲过灾难的国家,就是个荒唐的笑话。
      “我的行为和想法只不过都是我个人的意志,我只是想让这个国家变成我想看到的样子,我相信人类自己能够战胜灾厄,但这信任不会成为我毁坏神器带来灾难的借口。从我破坏了神器开始,人类的表现不管是值得歌颂还是嘲笑,我都没有资格评价。”
      黑仙听了方廷镜的回答,点了点头。廷镜从这个世界最边缘的山村中一路走来,遇见了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事,窥探到了这个世界最高处的王城和贵族,给出了黑仙觉得还不坏的答案。
      黑仙理解为什么凌晏树一开始就讨厌方廷镜了。就算是现在的蔚县边的村子,甚至还不如大业年间的贵阳。方廷镜从空间上的跨越获得了别人从时间流逝中才会得到的视野,比起这个时代的人,她更像是从大业年间走出来的一般。凌晏树大概是觉得,如果自己在计算时将方廷镜利用好,旺季的胜算会比当时还大得多。可这颗棋子却被悠舜发现并且巧妙地藏了起来。
      你想看看你破坏了所有神器后,渐渐离开法术的世界吗?黑仙突然来了兴致,随口一问。
      廷镜给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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