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又一年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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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旺季死前，他的继任者——门下省长官凌晏树就消失了。如果不是旺季的死亡接踵而来，那门下省的空缺应该是由葵皇毅来接任。如今空出来的御史台长官八九不离十就是御史中丞中的一位，而门下省侍中则需要重订人选。要说廷镜对凌晏树的话，从来到中央时就没有好感。由凌晏树散发出来的敌意，她随时都能感知到。
凌晏树指挥下的门下省，廷镜几乎每天都在被各种数落，有时候确实是一针见血，有时候完全就是无理取闹，不过多亏了凌晏树，廷镜这一年大有长进。直到凌晏树消失前，她都还想再多学点什么。
“可惜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侍中大人了，”廷镜说道，“明明他对前辈就很好啊，怎么一看到我简直像看到必须驱逐的毛虫一样。”
“那就不知道了，凌晏树一向都很奇怪。”璃樱立刻回答，“这个团子味道很好，你不再尝一点吗？”
廷镜眨眨眼，她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以至于璃樱一直催自己吃东西好别让她说话。但毕竟还是跟州牧出来喝茶，她自然乖乖照做，索性一口下去了两个团子，将脸鼓得跟松鼠一样。
这次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两人份茶点折扣券，当璃樱直接来到政事堂外面问廷镜要不要去时，廷镜傻了眼。
“啊……这是很有名的茶楼的打折券不用确实很可惜，但是跟心意的女孩子去不好吗？”
“我还没有心仪的女孩子。”璃樱说得轻描淡写。
想到公子大人确实应该不愁没有喜欢的女孩子，自己跟着去也不耽误什么，就算不能开始浪漫的男女邂逅，只是作为朋友去的话，难得的名店折扣券加上对方还是英俊男子怎么看都是廷镜赚了。这还没算上扩充的高官交际圈，增加自己的人缘。
“你觉得行的话，我也没问题。”廷镜爽快答应。
于是，就有了她再次和璃樱面对面坐着吃东西喝茶的情景。
“比起考虑已经消失的凌晏树，不如想想以后。”璃樱自己用木叉将糕饼提起来，“听说国王被你每天的口头说教和劝谏的文书都淹没了。”
见团子只有一串了，璃樱叫来了跑堂的，对方立时将菜单放到了廷镜面前。
廷镜预感自己在公子大人心中的形象已经与饭桶无异，干脆破罐破摔决定连晚饭都不吃，又点了冰皮点心。
“毕竟主上总是摆出一副对人特——别特别好的样子，我要是辜负了他就太没道义了。如果是不被人理解的超级天才的话，一定会因为国王那副乖巧有尊重他人的样子妥协啦，蓝龙莲和碧幽谷都是这样中招的。‘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这样快意恩仇的天才意外得多。”
“报知遇之恩本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其实你也是在做相同的事，补阙的工作本来就是对国王提出建议。”
“州牧大人真的很会安慰人，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有时候已经说过头了，而且那些方法确实不太适合主上，但还是忍不住将我觉得更有效率的方法说出来，毕竟盼望着如果能实现就好了。”
“你有什么愿望吗？”
“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吧。”
“完全没有具体的措施啊。”
“呵呵……”
如果说廷镜对璃樱的邀请有什么猜测的话，也都在这样的对话中都化为了泡影。聊公事聊案件聊传闻，总之就是作为女性被夸奖的话一句头没听过，聊到感情问题也基本都没什么进展。
之后几次他们又去了花饼店、凉粉摊等许多受本地人喜欢的饮食点，璃樱总是吃完就离开了，完全没有正常男女交往中的“要不要一起吃晚饭然后沿河散步”等邀约。
想来也是公子大人平日难有能够陪着到处吃美味朋友，廷镜也就在美食的吸引下沾了不少光。
（四十二）
秋风送爽，金桂飘香，转眼就到了中秋。炎热荡然无存，早晚寒意悄然攀上。中秋招待宴会上是廷镜当班，左右补阙拾遗中没有成家的，就只有廷镜了。贵阳的第一个中秋廷镜在忙碌和苦恼中度过，如今却是在辉煌大殿外，伴在国王身边，她当年自然怎么也不会想到。
国王忙着陪后妃，留给绛攸等三位近臣一个调皮的笑脸就离开，廷镜没打算要求国王一定要露面到最后。等到宴会散去，她才离开宫城。
之前廷镜是住在贵阳南边，调到崇文馆后才在东边有了宅邸，也不用再在闹市中度过。可远远就能看到南边热闹的灯火还未停歇，她又忍不住往南走去。沿河堤岸明亮耀眼，她沿着人来人往的河岸往上游走，这条路通往她以前住过的地方。
等走到桥边，已站在个灯火阑珊之处。中秋的月，总是金色的，是一年中格外美丽的圆月。
那时候怎么就能想到跳河感冒撂挑子呢？廷镜自己都觉得好笑。现在反而是成了紫刘辉的侍臣后，想得也没以前那么多了，事情却明白了不少。
但是有趣吗？廷镜不知道。有趣的话，曾经在这里遇到过……
“嘶——”廷镜吸了口气，没能说出话来。
面无表情的来人仿佛被抽空了情感，如同人偶一般优雅地走上桥。
“陆中丞。”大脑还没能做出反应，身体就先行动了起来。可廷镜就算行了礼也无法思考，连陆清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问不出来。
要说先来后到的话，应该是清雅先在桥上的，廷镜才是后来闯入的那个。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清雅问不出来，廷镜也问不出来，没人想好如果被反问的话应该作何回答。
“……要尝尝桂花酒吗？”
在外喝酒也算是清雅的大忌，可现在廷镜只有从宴会上带回来的桂花酒。懒得再吐槽为什么廷镜连木杯都带在身上，清雅拿酒后抿了一口。
月光在酒杯里浮动，握住这样的酒杯，似乎就能握住别的什么东西。
清雅至始至终都看着酒杯里的月光，廷镜庆幸不用跟清雅对视。他们面对着河水和金蟾，桥下的某处浮光跃金。
“最近黄家一直在争取更多在朝人脉，黄尚书也想阻止也很难，这几个月黄家来到贵阳的人，都在找由头找各路官吏做客。”
“黄家一旦获得更多权力，那郑悠舜和景柚梨制定的策略就会让他们的财产流失，权衡下来，他们很快就会打消这个念头。”
“黑白两家也在扩充势力，不仅想让家族的人成为武官，进入国试的成员也大有人在。”
“他们本身也不想染指文官间的势力斗争，国试子弟也多是分别又在各派烧灶而已。”
“碧家和欧阳家这两年倒是还在专攻艺术领域，如果做成或许还有下一个碧宝。”
“即便是碧宝也难逃天真和傲气。”
“陆中丞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那也不能随便给个三品官位就接受吧？”
“……”廷镜脚往旁边一滑，很明显地拉开了和清雅的距离。清雅眨眨眼睛，从酒杯中收回了目光。抬眼瞥了下金色的月，却没有仰头直视，只能透过河水去看耀眼波光。
第一次见到陆清雅的时候，廷镜只能隐约觉得这个人肯定不是什么温柔善良的人，后来只是觉得这是个工作特别认真的人，再后来她就不再去想陆清雅的事了。
可仔细想来，传闻中的陆清雅的神态，廷镜一次都没见过。
性格恶劣，不择手段，踩着无数官吏往上爬，傲慢得不得了……我对这个人，没这种印象——廷镜想。唯一有过一段时间的交往，看到的也不是陆清雅本人。
自己害怕见到红秀丽，或许是因为害怕看到一个跟任与星很像的人吧？不能说红秀丽跟任与星完全不像，至少在单纯、有正义感这些方面还是如出一辙。要说廷镜意识到后一点都不伤心也是骗人的。
“所以排除全家都特别团结不跟讨厌的人玩耍的红家，现如今蓝家分家或者其它中级贵族才是应该拉拢的对象，可蓝家并不是甘愿给人当垫脚石的贵族，不能利用的棋子就会被丢弃。和蓝家交易的人，自己就只能把自己当做棋子了。”
清雅猛然将桂花酒喝完，廷镜也停下了说话。
“我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让你觉得我只会变成蓝家的一枚棋子。”
“你算计得过蓝家的三胞胎宗主吗？并且下面还有司马家作为军师。其他的话……”
木杯被扔进了河水里，扑通一声，载着半满的水顺着河流漂向远方。清雅将手搭在廷镜一侧的桥栏上，身影重叠，距离近到可以感觉得到呼吸的热气。
“谁给你的自信在这里指手画脚，只是跟任与星相处过几个月而已，一直抓着那个影子不放真的好吗？”
廷镜已经感觉不到身后清雅散发的热气了，她自己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但就像不管怎么惊讶都会完成礼节一样，这种时候她也能冷静下来绝不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有形才有影。跟那些以为看到人做了坏事才知道别人是坏人的人不一样，对我最好的老师是坏人，我见到的和老师一样的人也是坏人。认为做坏事回报不高才不做坏事的坏人可不止是你一个，真要说你我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就是我像榛侍御一样对很多事情都无所谓而已，就一直这么过下去也不错。我至今还在这里，恐怕也是因为完美的陆中丞也知道我也一样完美地没留什么破绽吧。”
廷镜转过身，直面清雅，脸上恢复了温和而平静的笑容，这副坚实的假面几乎无懈可击，反而比不怀好意的坏笑仍让人觉得害怕。
发现同类是不需要日积月累的，只需要片言只语就可以感知。就像书法家从别人运笔的姿势就看得出是老手还是新手，做体力活的人看到别人的茧子和肌肉就知道对方主要的活计。
“这个说法倒是不赖。”清雅嘴角也扬起了微笑，想到方廷镜就会产生的违和感终于找到原因了。
和那个女人相似的容貌，一样的恶劣，但是相反又绝对不会做坏事。清雅相信了作为女人的红秀丽是一个长达七八年的漫长过程，最终认可秀丽的正直。但他从看到廷镜第一眼就在认出了同类的亲切和与背叛他的人相似中找不到尽头，找不到立场，敬而远之，甚至拒绝在御史大狱中传唤廷镜做证人。
就算廷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却也有猜到的事。
“那么，你一定知道吧，守选的两年我到底去了哪里。”
清雅当然知道，开始的调查自然是没有结果，可是从某时刻开始，各地御史送往中央的汇报就渐渐自然而然在脑海里有了思路。
蔚云茶配方在白州经过改良而大卖，黄州不见真面目的歌姬让富家子弟一掷千金，此外其它几个州也都有类似突然很热闹的事情发生，而在涉事人员报告中，所有御史都提到了同一件事，在各种各样的热闹队伍里，都曾有过将官吏用的头巾绑在手腕上的女人。
“但是您却把这么重要的信息藏起来，御史台和吏部都接受了‘守选两年’的借口。那么，从去年我回到中央后，第一次见到陆中丞，真的是在十多天前的后宫吗？”
清雅望着廷镜，仿佛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样，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是的。”
廷镜点头，她以为自己会哭，但除了心像被什么一点点地捏着一样，双眼根本没有想要流泪的意思。
“不管是几品官，拥有优良血统的缥家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好的选择。”
与近十年前的中秋相反，这一次是廷镜将清雅留在了桥上。清雅抬头望向金月，月光将他的影子透得特别清晰，他知道他连水中的月亮都摸不到了。
中秋后，陆清雅接替葵皇毅成为御史大夫，成为打破葵皇毅记录的，史上最年轻的御史台长官。这位长官上任后，自然是收到了比以往更多的联姻书信，但他一一回绝后，将自己的求婚书寄到了某个一直在清要职位的中级贵族家里。虽然势力没有七家及附属大，可未来的岳父和清雅的官职合在一起完全是做出了乘法的效果。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又一年中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