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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之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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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红秀丽要死了。
为了不让这句话有歧义,确切说,是,“寿命所剩无几,应该熬不过明年春天”。
红秀丽进入后宫成为王妃,是在去年末。从戬华王大业年间就勾心斗角、阴云密布的后宫,如今迎来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热闹非凡。这一年来,红秀丽过去的友人和一些官员都陆续到后宫去探望。或是带去礼物,或是倾诉烦恼或是寻求建议。甚至还有了尝试逗红贵妃笑起来的挑战活动。
气氛实在太过欢乐,方廷镜每每想起都不禁困惑:这是不是太不像话了?就算曾是官吏,可那毕竟是国王陛下的妃子啊。三省六部的大官全都默认实在很不正常。
不,或许这才正常吧。
方廷镜只在朝会和一些宴会上和红秀丽见过几面,没有说过话,甚至都不是面对面地看过对方。只是偶然远远地往人群中最瞩目的地方看去,便可以看到红秀丽如凛然绽放之花般的样子。偶尔四目相对,方廷镜也只是眨眨眼睛,没有说话,因为没有必要的理由。
无论在哪里都能听到红秀丽的名字,被拿来比较也无可奈何。毕竟方廷镜是在红秀丽之后,第二位进入殿试的女性。
红秀丽进入后宫以后,她便时常坐立难安。
仿佛那双明亮的灼灼双眼,穿过了宫墙和外朝的后门,仿佛一直在背后看着自己——这些当然都是方廷镜自己的臆想。她不可能知道红秀丽在想什么,又是怎么看自己的。但作为第一位同性的“后辈”,她至少可以确定,红秀丽应该想得起有自己这么一号人。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或许因为这样,王妃的几次召见,方廷镜都婉言谢绝。直到年轻的紫州牧缥璃樱直接找上门来说,“就算现在御医都说很健康,但只要生下孩子,红秀丽就会死去。就算你有什么坚持,只是对于大限将至的人,就稍微同情一下吧。”
位高权重,同时贵阳第一的美男子来到方廷镜面前,也是因为红秀丽。紫州牧根本不用来访,其实只要带个口信,她就知道无论如何就该行动起来。
方廷镜摸了摸后颈,向州牧行礼,然后决定去拜见名字伴随了自己一生的女人——红秀丽。
(二)
廷镜出生在蓝州的某个小村庄,村里有一半人都不怎么识字,男孩子想要上学要去旁边镇上的私塾。尽管家里让廷镜去跟村里的秀才学读书识字,不过那位秀才只是收钱例行公事,“好好读书以后就可以去州府玉龙工作学习啦。”这种话,秀才只对廷镜身边的男孩子说过。就算努力背诵诗文也不会有赞赏,如果功课没有完成好到也不会挨骂,只不过多一句“所以我说女孩子不适合读书。”
廷镜觉得哪里不对,可村里谁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她一个孩子也没说什么。直到有一天,有个读书人来到了村子。
镇上的私塾来村里招收学生,至始至终都没有一个先生愿意收下廷镜。刚开始人们对廷镜还是有兴趣的,时不时就有人笑眯眯地来跟她搭话,问她是跟谁来的。可只要廷镜一说自己是来等老师收徒的学生时,不管是不是教书先生都满脸诧异,然后摇摇头。小小的女孩只是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散场都没有离开过。
好想哭,可为什么要对习以为常的事哭泣呢?
“你在干什么啊,那群人都是笨蛋不是吗?”
没听过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廷镜仰头看到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清秀面孔。
“我叫无悠,如果你还想继续念书的话,要不要跟我学呢?”
小到足以让一个孩子记住所有人面孔和声音的小村庄里,来了一个陌生男人。这个人,成为了方廷镜的老师。
(三)
来到小村庄定居的无悠身边总是伴随着各种传言。比如说是落魄的大户人家的公子啦,朝廷的逃犯啦,勾搭了富商的小妾所以躲起来啦,都是些不好的名声,可又都无一例外都和有学识有金钱的身份挂在了一起。或许是因为他总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赚钱,又或许是因为他确实很有才华。
身份可疑的男子只教村里的某个不会被忽视的小姑娘读书,其他的流言也很快就传开,令人不堪负重。甚至让廷镜将菜刀准自己的脸,在颤抖中犹豫许久。但无悠知道,廷镜下不去手,他总是说“惜命和害怕都是好事,这是上天赐予的礼物。”
廷镜能感受到无悠的渊博,他不但教廷镜算术、音乐这些私塾都不怎么教的东西,也知道各种各样的趣闻。比如说其实传说中的缥家就和外界相反,更加重视女孩,认为不论男女都应该读书学习。这个世界还有仙人的存在,每一个和神力相关的神祗散落在各州。什么九彩江深处有宝镜碧州深山有羿之神弓啦,红家的凤麟蓝家的龙莲啦。廷镜虽然对坊间故事没什么兴趣,不过也很喜欢听。她现在从来没想过这些事在今后都会被证实是真的。
到了廷镜十五岁那年,先于隔壁的私塾,无悠更早收到了朝廷允许女性参加国试的消息。按历法,这正是初秋,但温暖的蓝州边境还残留着盛夏的尾巴。
“你觉得为什么有了这个决定呢?”
“啊……国王不是昏君嘛,该不是要讨好哪里的女孩子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哦。谢谢惠顾~”
坐在西瓜摊前,无悠一边替人切瓜称斤,一边收下铜钱,卖西瓜是他这个夏天做的买卖。枝叶宽阔的菩提树下,绿荫遍地,红红的西瓜在阴凉处显得更加可口。无悠卷着袖子,坐在竹篾桌前,拿着瓜刀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个读书人。
“倒是,老师你这种瘦弱读书人能不能做点读书人该做的啊,比如像去年一样卖卖字画什么的,为什么要自己种西瓜拿来卖,正月的时候又是卖纸灯笼和草鞋。”
“啰嗦,读书人也是要有很多技能的。不把自己和劳动者并列的人,根本不能算作读书人!话说,我们在说让女子参加国试这件事。”
“只要看明年谁通过了国试就可以知道国王中意的人是谁了吧?”
“嗯……”无悠感到困扰,他不记得自己有教过廷镜要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有看法,“出这个政策,他们大概率是已经看到能考上的人了,姑且不说国王什么目的……你也去考吧?”
话题转折性太强,廷镜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四)
第二年,有一位女子通过国试的消息便从贵阳传到了蓝州玉龙,又从玉龙传到了蔚县,又从蔚县传到了村里。国试探花及第的女性名为红秀丽。红家长男的千金大小姐,从血统上来说是贵族中的贵族,是全国屈指一数的、血统高贵的公主大人。
“那我是考不上了。”廷镜干脆利落地摊了摊手。
“别把这个世界想这么糟糕嘛。”
“我可是从您这里知道什么叫做这个世界真糟糕的。”
回想着自己掉进无悠做的野生陷阱里,又或者是被骗到邻镇帮无悠打工,同时每个月都要接受“到了朝廷要提防这些人”、“你不能不知道的后宫潜规则”、“行伍之间不能公开的赚钱秘密”之类的“准备教育”。相当有标题党味道的标题,所幸内容还算充实。
这么对当官感兴趣倒是自己去啊!
当廷镜这样吐槽时,无悠只能苦笑。
“我不能出仕哦,这是和婆婆爷爷们的约定。我们家只有一个人能做继承人,但是母亲却生下了我和哥哥,哥哥是长子嘛,他成为继承人后我就离开家里了。作为不用死的交换,我这辈子都不能出现在他面前。”
廷镜大概能明白无悠想要以什么形式再出现在兄长面前,她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足以优秀到能够走到比无悠还优秀的人那边。除了感慨“你还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啊”之外,也就只有:
“你的愿望我或许没法完成。”
这个村庄从来没有带给廷镜半点好处。不管无悠再怎么纠正,都没办法让廷镜变得乐观起来。所谓三岁看老,其实也就是那个年纪所在的环境已经决定了这个人的一生。廷镜从来不承诺能为无悠做什么。今生唯一一次,答应了无悠的,大概也只有参加国试这一件事了。只有无任何限制的报名,是可以万无一失的。
但廷镜还是问了无悠的哥哥的名字,说会努力看看。
第二年春天,站在大殿里,廷镜才知道,无悠的哥哥已是当朝宰相。她站在二甲末尾的位置,以中等成绩通过了殿试。由于一个人默默住进十三号宿舍,名字又很难看出是女性,直到进殿受封那天,大部分人知道方廷镜是女人。但这也都恍如是一场梦一般,很多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方廷镜就淡出了他们的视野。而对廷镜来说,她的第一个就任地点和宫城的反差也确实太大。方廷镜获得的人生第一个职位是:黑州牟县县令。
偏远到不能再偏远的小县县令,只要地主多花点钱先做上几年县尉或者典狱就可以慢慢入流做的县令,根本就不用费尽心思地从地方一路考试考到中央。
上治四年春,当红秀丽已经在茶州站稳脚跟,协助肃清了茶氏一族的内乱,并且在为茶州疫病奔走时,方廷镜两眼无神地躺在县衙后衙的椅子上,望着四月份还在窗外烂漫绽放的玉兰忧愁不已。而她将面对的是寒冷北方的贫穷小镇,以及在穷山恶水之中作威作福的阴险县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