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花》奶酪流星

2、你这姑娘怎么这么不懂事？ 普通的老师

　　第二章你这姑娘怎么这么不懂事？
　　转眼到了十一国庆节，三天假，十一这天一大早，美萱去学校附近的菜市场买了一只鸡回家来。母亲才从哥哥家伺候嫂子月子回来没多久，父亲和弟弟都很开心，一日三餐终于有了着落。母亲做了可口的饭菜，一家人开心地围坐在一起边吃边闲话家常。
　　饭后，美萱帮母亲收拾了碗筷，休息了一会儿。到得下午两点，弟弟要去值班了，美萱喊道：“顺有，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去库区玩。”“好，你快点。”弟弟陶顺有答道。美萱简单飞快地稍稍洗漱一下，跟着弟弟一起上班来。
　　弟弟陶顺有上小学的时候成绩很不错的，可是刚好在他要上初中的时候,厂里的子弟小学撤掉了，父亲把弟弟送到老家的初中去上学，弟弟寄住在四叔家里，一个月才回一次家，美萱始终认为父亲的做法对弟弟很不公平。事实证明确实是的，半年过后，美萱就觉得弟弟性情大变，以前活泼好动的弟弟不见了，他变得沉默寡言，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后来美萱才知道弟弟吃了很多苦，四叔家里条件不好，对弟弟更是吝啬漠不关心，初中的三年弟弟在四叔家不仅孤单而且享受不到一点亲人之间的温暖，虽然父亲给四叔家给的有钱，可弟弟却没有得到好的照顾。弟弟初中毕业后考得也不错，父亲又不让弟弟去上高中，也不让他去上中专。弟弟不像美萱那样执拗，虽有不甘但也听从了父亲的安排。美萱就不一样了。美萱初中毕业的时候，总认为自己是一家之主什么事都要作主的父亲对美萱让步了。父亲安排美萱去上中专，上卫校，美萱说什么也不愿意，坚持要上高中考大学。美萱认为让弟弟上高中考大学才是弟弟最好的路，父亲却安排弟弟回家接他的班，他自己则选择提前退休。
　　一路上，美萱注意到这几年厂里越发的衰败了，上班的人也不多，进出的车辆廖廖无几。美萱从小在厂里长大，可以说是见证了这个国有企业的兴衰。
　　美萱上小学的时候这个厂是最风光的时候，那时候的工人们工资普遍都还不高，可是厂里的效益好，职工的福利待遇好得那叫一个人人羡慕。一年四季什么水果下来，工人就分什么水果；每个工人都分自行车；逢年过节分猪牛羊肉分鱼；工人们在厂里食堂吃饭优惠实惠到家了。在物资尚不十分丰富的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厂里的工人家庭幸福指数是极高的，美萱及其他和美萱一样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们是在别人的艳羡的目光中长大的。
　　可是随着计划经济体制改革的深入推进发展，厂里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弟弟接班的时候厂里已经没有剩下多少像父亲一样的老工人了，他们大多都选择提前退休，让子女接班。他们自己不过五十岁上下，出去找工作还是有人要的。美萱的父亲去附近的驾校当起了教练，在厂里闲置的地方开荒种菜种庄稼。母亲以前在厂里干些零活，有时候厂里活多的时候拿的钱跟父亲的工资都差不多，轻一点的活母亲自己干，重一点的活父亲会代替母亲干。厂里败了以后，父亲为母亲转了商品户口，母亲的养老有了保障，大多数时候都是专心在家搞后勤，和父亲一道种菜种庄稼，一家人虽说不上多么富有但却是富裕的。由于父母能干，美萱家里是厂里最早的一批万元户。自美萱记事起，家里一般不会为钱发愁，并且经常有老家的亲戚上门来借钱。在美萱的印象中，家里的生活是富有而满足的。
　　此刻看到厂里的景象，美萱却怎么也想象不到一个曾经红火的厂子可以衰落到这样的境地。很快到了弟弟工作的地方，弟弟负责开厂里的吊车，吊装转运货物。没有货物存储，这对一个物资储备单位来说，无疑是致命的。工人们基本上都处于出勤却没有活干的状态。
　　几个值班工人在调度室等待着，闲聊着，感慨着。由于是在弟弟的工作场所，美萱和弟弟的同事们打完招呼就尽量保持着沉默。和弟弟一起上班的都是在一个厂里长大的大小差不了几岁的伙伴们，大多也都是初中毕业后就接父母的班了。美萱在外上学的六七年中，厂里的人事发生了不少的变化，美萱也和周围的人有了距离，他们说的人和事，有好多美萱都已经淡忘了，不认识了。他们也羡慕着美萱能考上大学并且毕业后分到学校上班；但也有人不屑一顾。说道“你多上了六七年学真是不必要，最后还是和我们一样上个班”。美萱也附和着“是啊，早知道就不上了”。
　　弟弟不想只坐着闲聊，带着美萱到厂里各个地方转转，其他的地方几乎只能看到一两个人。这样的一个九十年代初期效益很好的国家物资储备中心在十年间竟被时代的发展淘汰至此。
　　“这样上班怎么行，虽说轻松，但工资那么低，长期下去也不是办法，你有想过以后出去干点什么吗？”下班的路上美萱问弟弟。
　　“我自己想买断，爸又不让；这么点工资若不是吃住都在家里的话真是连自己都养不起，现在出去又不知道做什么好，先等等看吧。”弟弟无奈地说。
　　弟弟和美萱有时候更像是朋友，有什么事弟弟都会找美萱来说。在弟弟眼里，美萱聪明能干又大方。美萱呢，也很心疼和照顾弟弟。弟弟和父亲很像，省吃俭用，给自己买什么东西都不大舍得，工资几乎都存了下来。弟弟爱打麻将，麻将打得也好，大多数时候都会赢。有空的时候美萱偶尔会去厂里的茶馆里看看弟弟打麻将，美萱发现弟弟的牌感很好，尤其是做大和，不一会儿就听牌。别看弟弟花钱不大方，可是在牌桌上弟弟却很豪气，无论输多少，弟弟都沉得住气，到最后总是笑在最后的那个人。当然也有输的时候，却不多。在麻将桌上，弟弟倒是挣了些钱，不过美萱总是时常提醒弟弟“这种钱挣得太容易，千万不可过于贪，千万不要在牌桌上和别人发生矛盾纠纷”，弟弟总是诚恳地回应“嗯”。
　　十月三日下午，美萱吃过午饭，从家里出发，坐了公交车，到市中心转了到学校的一路公交车，下车后又走了约二里路，来到学校自己和张老师的宿舍。张老师家住市区，明天上班的时候才会回来学校。
　　隔壁宿舍的皮老师刘老师两人都来了，几个人愉快地洗洗衣物，听听音乐，做了晚饭，又一起吃了晚饭。三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聊聊天，又一起看看书，好不惬意。皮老师也是中文系，和美萱倒是有不少共同话题；刘老师呢，尽管外语系的，但也是一个爱看书的人。美萱借了刘老师的《□□的葬礼》，刘老师借了美萱的《哈佛女孩刘亦婷》；皮老师借了美萱的《张爱玲文集》。后来，美萱看完很快就还给了刘老师，刘老师却把美萱这两本书都没看到了未还，说是朋友借去看了还没有还。
　　第二天上班后，校长在老师办公室喊了一声：“陶老师，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正在批改作业的美萱放下手中的红笔，来到旁边的校长办公室，只见办公室里坐着一位女士，校长介绍道：“这是徐老师。这样的，徐老师的产假结束了，陶老师你帮忙之前代的两个班的课，现在由徐老师来带二班，你带一班。好吧，这是学校的安排，陶老师你把二班的教学情况跟徐老师交接一下。”
　　美萱说道：“好。欢迎徐老师回归工作岗位，我支持学校的安排。”
　　“好。你们忙工作去吧。”
　　美萱和徐老师回到大办公室，其他老师一看到徐老师，纷纷表示欢迎她回来。徐老师呢，也热情地回应着他人的关心并在早已准备好的办公桌旁坐下了。美萱把教学的进度及班级的学生的一些情况简单地跟徐老师做了交待，又把二班学生假期来后上交的两样作业抱过来交给徐老师，便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继续批改作业。
　　Z市第三中学位于Z市的郊区，离Z市火车站比较近，学校规模不大却分为小学部和初中部。小学部和初中部虽都隶属于同一个学校，却又分为两个教学区，小学部校园离火车站更近，初中部则更远。学校有一个书记兼校长，两个副校长。两个校长分别管理小学部和初中部的各项工作，书记则常常呆在小学部。初中部仅有一幢四层的教学楼，老师们的办公室设在一楼。校长和教导主任共用一个办公室，其他的所有老师都在一个大办公室。初中部每个年级仅有三个教学班，老师们在大办公室里办公，校长进来扫一眼就知道哪个老师来没来，有没有在办公，还有一个政教主任在大办公室里监督。人少就是好管理。上班时间到，进到办公室里来，老式的办公桌椅，一望过去，一目了然，老师们要么在批改作业，要么在备课，要么在讨论教学方面的问题，要么在交流自己班学生之间的学习状况；偶尔说说闲话，聊聊家常的也有，通常在政教主任上课期间会热闹一阵子。由于总是有九个人在上课，偶尔又会有人请些小短假，爱说笑的就那几个人，办公室里热闹的时候倒是不多。
　　和陶美萱一起分配到Z市三中的教师一共有三个，隔壁宿舍的彭老师和另一个教数学的冯老师。彭老师和冯老师都是Z市电大毕业，二人同校不同系。学校也贴心地为他们三位新分来的青年教师各配备了一位指导老师，说是传帮带。美萱的指导老师是一位有着二十多年教龄的秦老师，皮老师的指导老师是一位教龄更长一些的马老师，冯老师的指导老师是拥有着和这两位老师差不多长教龄的杜老师。美萱他们被安排每周都必须听自己指导老师的课及其他老师的课。每周都要上交听课笔记，备课笔记，作业批改；由校长亲自检查。指导老师们都有自己的课要上好，作业要批改完，家人要照顾；哪里有多少精力去真正地传帮带呢？不过陶美萱倒是觉得这样挺好，教学业务这一块水平的提高真的是要自己摸索着才能学到真东西。
　　转眼到了学期中，期中考试也忙碌地结束了。成绩结果出来，陶美萱带的初一（1）班在三个班级中排名第一了。这一个周六下午例会，校长和教导主任狠狠地表扬了陶老师，然而美萱却没有觉得有什么，她只是欣然而已。
　　美萱在同事们的闲聊之中听到观察到并对教育教学方面有了一定的认识。她的指导老师秦老师讲到了自己最近几年评职称的情况。评一级的时候秦老师教学实绩是排第一的，结果因为校长也要评，评委会当然都是领导们那几个人了，评委会提出中层干部要加分，一下子校长的分由低于秦老师变成高出几分；好了，学校上报的指标是校长的了。第二年秦老师接着参评，又遇上教导主任也要参评，好了，教导主任也是中层干部，秦老师又败下阵来。今年第三年马上十二月份又要评职称了，秦老师说自己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教学搞得再好也架不住又遇到政教主任今年也参评啊……她只能等所有领导都评完后才有机会了。秦老师在讲述这件事时流露出的失望让陶美萱一下子就下定决心放弃对职称的追求。
　　在观察中，陶美萱还发现作业批改这方面校长总是亲自检查，语文老师们每天必须要布置的一项作业是学生每天必须完成两页的毛笔字。而且所有的老师们自己也要练，老师们的大字本由学校经费出，学生的当然是要自己买了。起初美萱还以为校长重视传统文化的传承，还认认真真的地写，批改；没有过几天就有一位老师在一次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鄙夷地说：“你以为校长为什么检查作业这么严格，你以为是因为重视教学吗；你想多了，小陶老师！学校小卖部老板是校长的老婆。天天老师们都写大字是为了干嘛？学校各班学生的作业本全都由小卖部提供。陶老师，别傻了……”
　　几个月的教学历练中，陶美萱对教学有了一定的把握后，她开始关注一些教学理论方面的内容，读了梁启超先生的《作文教学法》，于漪的《点亮生命灯火》，宁鸿彬的《怎样教语文》;在大学时曾在学校听过魏书生老师的演讲，又看了魏老师的《语文教学》；陶美萱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对于备教批辅改各个教学环节的操作也越来越熟悉熟练。
　　转眼一个学期就将结束，还有三天学生就要期末考试了。学校也开始给老师们下发春节的福利。有的老师因为某种原因请假，其他老师帮忙代课的费用也发了下来。然而却没有陶美萱的。美萱很是奇怪，当时自己刚刚来，校长信誓旦旦地说让她先帮徐老师带课，会给予一定的补助；宣布的时候却提也没提，这是什么情况。当时在例会上宣布，美萱不好打断校长的讲话。开完会，老师陆续该上课的上课，该下班回家的下班回家。
　　陶美萱来到校长办公室，教导主任和校长都在，两人相视对望了一下。
　　美萱说道：“叶校长，刚才您宣布的教学补助里没有我，是不是弄错了，忘了？当初您找我给徐老师带课的时候说过学校一定会给予一定的补助的，为什么现在没有呢？”
　　只见校长慢慢点燃一支烟，点着，抽了一口，又吐出一口烟来，慢慢说道：“姑娘，学校的经费不足大家都是知道的，你多体谅一下。”
　　美萱：“学校经费不足大家是都听说过，可是为什么别的老师的都能解决，到我这里就不足了呢？”
　　校长急了：“你这姑娘怎么这么不懂事？”
　　陶美萱顿时觉得很没意思，“那好吧”。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有老师忙问美萱，“校长怎么说，答应给你补上了吗？”“没有说，还说我不懂事。”旁边的两位老师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多年以后，美萱碰到一位旧同事，这位旧同事告诉她，教导主任到别的学校当了校长，由于贪污被抓，“我有一次无意中进校长办公室看到了当时有一张表上造的有你的补助，就是宣布的时候没有宣布，他被抓我一点也不意外。”
　　九十年代末，中国人的工资并不高。陶美萱每月工资本上的数字是315元，当时的物价不高，十元钱够像美萱这样的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们在Z市这样的县级市里省吃俭用地吃一周左右。老师见过学校会计造的工资表，上报到上面的工资几乎是每个人工资的两倍。老师梦想着有一天拿到和上报的工资表上一样的工资。果然，2000年，陶美萱和同事们的工资都涨了，然而还是没有达到没涨前的上报工资。
　　完成了期末考试工作，上学期的工作结束了。又开会，校长依然没有提陶美萱的超课时补助，平静地如同没有这件事一样。美萱也平静地如同没有这件事一样。我们国家的一些小领导们在装糊涂这件事上几乎都是个中翘楚。
　　放假回家，陶美萱一如既往地为父母买了好菜，又去商场为父母买了衣服。工作上的事情美萱一般都不会跟父母说，父母也不会多问。美萱时常感觉自己二十多年都是在野蛮生长着，遇到什么事情都是自己想办法解决；父母也极少为美萱在生活和学习上给出意见或是建议。只在有一次美萱在家收拾自己的书时找到了一封上大学时父亲给她写的信。信不长，两张信纸却只写了半张，信纸也已经发黄，装在一个信封里，贴好了邮票，却没有寄出去。美萱看着，不由鼻头发酸，眼眶发红，眼泪慢慢地掉下来……父亲讲自己送美萱去长春上大学时回程到北京后没有买到当天的火车票，在候车室呆了一晩上，第二天才坐上火车，第三天回到家。父亲讲到出门的难，让她在大学里好好学习，不要太想家，家里一切都好。
　　中国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有许多父母像美萱的父母一样，质朴无华，不会表达对子女的爱，不知如何与子女交流沟通。而像美萱一样的为人子女的，在这个社会中摸爬滚打，野蛮生长，终会练就金刚不坏之身，成为这个社会的真正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