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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是 ...

  •   赵以宁在宿舍关门的最后时分溜进了宿舍楼。
      “下次要早点啊!”宿管阿姨从窗口探出头来,“再晚一会儿,就不让你进来了!”
      “下次一定!”赵以宁双手合十,冲宿舍阿姨作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几间宿舍的门半开着,透出暖黄色的光,里面传来窃窃私语和偶尔的笑声。
      她推开门,三张床上已经躺了两个。
      靠门下铺的周晴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扣,说:“夜不归宿未遂?”
      “什么叫未遂!”赵以宁把背包扔到椅子上,“我就没打算不回来好吗?”

      “我们还在打赌,”对面床上的林晚亭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以为你今晚玩得太开心不回了。”
      “我是那种人吗!”赵以宁气极反笑。
      “我就说,”周晴大姐姐一样搂了搂赵以宁,“我们小宁子还没长大呢!不过趁着年轻,还是要多谈谈。去去魅。”
      赵以宁越发哭笑不得,说:“他真的就是我的游客而已。”

      “而已?”林晚亭将一面镜子竖起对着她,说:“看看你脸上有什么?”
      “什么?”赵以宁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笑容!”

      宿舍每晚十一点准时断水断电断网。
      赵以宁只剩二十分钟洗漱,她抱着脸盆跑进卫生间。宿舍的卫生间逼仄,玻璃镜永远都擦不干净。
      拧开水龙头,手背掬一捧凉水,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捧了水往脸上泼,夜市上的油烟味被水冲散了。
      嘴里叼着牙膏牙刷,有一搭没一搭地上下刷,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她今晚真的在笑么?现在已经有点看不出来了,但脸颊似乎始透出淡淡的绯色。

      头顶的灯突然熄了,赵以宁摸黑把脸盆放好,换了睡衣,爬上了自己的上铺。
      宿舍没网,赵以宁只能忍痛打开流量,微信弹来消息。
      易克瑟的头像旁亮起来一个小小的数字“1”。
      “安全到达了吗?”

      赵以宁嘴角立刻翘了起来。嘴角一翘,牵动脸部的肌肉。她立刻想到林晚亭的玩笑,用力地抿了抿唇。
      她真的没笑。
      赵以宁:“到了。”

      易克瑟:“现在在做什么?”
      赵以宁:“准备休息了,你呢?”

      易克瑟发来一张图,赵以宁一看在上铺轻笑出声。
      那是一只可恶的绿色猫头鹰。
      “打卡成功58天”

      赵以宁:“你还在学啊!”
      易克瑟:“嗯。但不算多。”
      “今天学的什么?”
      “我是你的妈妈。”

      这下赵以宁真忍不住了,笑得床板轻轻颤动。
      “你一个人傻笑啥呢?”周晴问。
      赵以宁忙抿住嘴唇,说:“看到一个好笑的段子了。”

      赵以宁也发来了自己打卡多邻国学瑞典语的截图。
      易克瑟发给她“大力”的emoji。
      赵以宁:“互相学习!”

      一眨眼,就到了不得不睡的时间。
      赵以宁:“明天去省博,早上八点四十。你起得来吗?”
      “我每天早上五点醒。没问题。”
      “五点????瑞典的五点?”
      易克瑟:“是。瑞典也用格林尼治时间,只是冬天黑得早。”
      赵以宁:“那你现在应该累了,早点睡。”
      对面回得很快:“晚安。”
      “以宁。”

      看着屏幕上出现自己的名字,她觉得好奇妙。
      让只会说“我是你妈妈”的易克瑟在键盘上打出“以宁”两个字,有多艰难。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黑暗笼罩下来,她觉得今天好漫长,多到她来不及从头到尾想一遍,困意已经袭来。

      *
      第二天一早,赵以宁提前十分钟到了酒店。
      经过酒店门廊侧深茶色的玻璃门,她停下了脚步,对着玻璃照了照,玻璃上映出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棉麻裙在腰身最窄的地方收住,然后散开来,裙摆笼在膝盖上一寸。领口是娃娃领,圆圆的,边缘装饰了一圈白色荷叶边。这是大学女孩儿最喜欢穿的裙子,被长辈叔叔阿姨看到了,一定会被拉过去,说一句:“长得好乖的姑娘伢!”

      她看着玻璃门里自己的影子,觉得是好看的。可是,这个模样,在其他人眼中是否算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眼角余光瞥见有人从电梯出来。
      易克瑟穿了一件深蓝色T恤,没有图案,干干净净。他骨架很大,肩膀尤其宽,穿越简单的衣服,反而越凸显挺拔修长的身形。
      白天的光比昨晚亮太多了,照耀着他一头金发和一对浅蓝的眼眸。她这才发现他眼窝底下的青色记忆中深,像没睡好,又像一直都没睡好。
      不及多想,她扬起手臂,冲易克瑟挥手,“易克瑟!这边,早上好!”
      他立刻对她绽放开笑容,眼中的青跟着融化。

      *
      湖南省博物馆。
      馆内冷气很足,这会儿放假主力军——小学生——还未到达战场,展馆里人不算多,是难得的避暑胜地。但为了保存文物,空气里漂浮着很重的福尔马林药水气味,有些冲鼻。

      赵以宁熟门熟路地往左拐,说:“先看马王堆,然后再看辛追夫人。”
      易克瑟学了一些中文,想学有所用。他微微低着头,浅蓝色的眼睛专注地扫过走廊两侧的展板说明,像在辨认着古老的密码。
      赵以宁眨眨眼,问:“有认识的字吗?”
      他指出一个:“马。”

      “Ma”这个发音几乎出现在所有语言中。大概是因为人开口发出声音通常第一个音节就是“ma”,中文叫母亲“妈妈”,外国叫母亲“mon”。
      正因为有共同之处,这次易克瑟发音非常标准。

      赵以宁眼睛一亮,说:“你说得好对啊!”
      易克瑟摇摇头,说:“中文太难了。”
      “慢慢来!”

      赵以宁导游模式上线,解说道:“马王堆是三个土堆,像马鞍的形状,所以叫马王堆。本地人以前还传说那是五代楚王马殷的墓,不过后来挖开才知道,是西汉初年长沙国丞相利苍和他家人的。”
      “长沙国?”易克瑟说:“这里曾经是一个国家?”
      “封国,算是诸侯国。”赵以宁寻找易克瑟更能理解的说法:“就像……嗯,你们瑞典的伯爵?公爵?差不多那个意思。”
      易克瑟:“明白。”

      展厅里灯光昏暖,一件件展品安静地躺在展柜里。
      赵以宁指给他看素纱襌衣,薄得能叠进火柴盒里。T形帛画,画着人间、地府、天界三层世界;竹简上隶书写就的《老子》《周易》,两千年前的人读的书跟他们今天读的相差无几……
      她没有觉得自己在讲解,觉得自己更像是在把他没看到过的东西指给他看,就像昨晚在江边,用他的眼睛重新看湘江的灯影那样。

      “这是盛食物用的,”赵以宁指给他看云纹漆鼎。
      黑底红纹,两千年的光阴让漆面微微龟裂,但那些卷云似的纹路依然流畅得像是昨日画上去。
      “西汉人特别讲究吃饭,鼎里装什么肉,用什么样的餐具配,都有规矩。你看,这个鼎的盖子翻过来也是个盘子,一器两用,很聪明。”

      “一千多年?中国真是个悠久的国家。”易克瑟把脸凑近玻璃,博物馆顶灯从他正上方倾泻下来,睫毛在顶灯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灯影里,他那头浅金色的短发几乎透出光来,边缘泛着一圈茸茸的柔光。
      那双眼睛隔着一层玻璃望进去是灰蓝色的,今天的光线清透,蓝调便沉下去一些,竟然泛起来一丝绿意。

      “这些花纹是怎么画上去的?”他好学地问她。
      “先用黑漆打底,”赵以宁回答:“朱砂调成红色描上去。你看这个线条的粗细变化。一笔下来,中间细两头粗,一气呵成,非常自然。”
      “伟大……”

      易克瑟直起身,侧过头看她,问:“你学这些,学了多久?”
      “大概提前准备了一两个星期。”
      易克瑟意外地说:“你知道得很丰富。”

      赵以宁笑了起来,说:“省博是湖南人的必修课啦,我小学春游就来过。”
      “多小?”易克瑟对中国的学制不算了解。
      “大概六七岁?”赵以宁说:“那时候我好矮啊,都看不见展品,只能看见大人的屁股。看见那口装辛追夫人的大棺椁,回去后做了好几天噩梦,总害怕那棺材里的东西会突然像香港僵尸电影一样弹起来。真应该禁止小学生来啊!”
      易克瑟闻言也发笑。
      赵以宁被易克瑟的浅笑弄得有些难为情,说:“现在倒是不怕了。”

      “我们瑞典也有古老的葬俗,”易克瑟也向她分享他们的文化,“维京时代,有些重要的人死了会放在船上,连船一起烧掉,或者把船埋进土里,船板做成墓室。也是从陆地到水,从水到另一个世界。”
      “船葬?”
      “嗯。我们相信死亡是一次航行。”
      “你也这么觉得吗?”
      易克瑟稍作停顿,然后缓缓颔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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