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宇宙》青菜虾

2、2

　　虞陈熙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躲到墙另一边去了。蹲在地上画了十几分钟小人，突然院门一响，他抬头看过去，就见那个女人手里提了个袋子出去，临走还四下望望。搞得他莫名的又往墙根缩了缩，躲开了对方的视线。

　　虞陈熙蹲的腿都麻了，正扶着墙，准备站起来缓一会儿，然后回家。结果就看到姜年那标志性的黑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从远处晃晃悠悠走来。他站直后举着手挥了挥，姜年似乎是看了他一眼，直接走到门前开门，虞陈熙自主自动跟在他后面进了院子。

　　“哥哥，这个给你。”

　　虞陈熙怀着一种莫名讨好的心态，不自觉而谄媚地举起手里的糖。仿佛幼小的蝉第一次从土地中探出头来。

　　姜年看着他，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继而对他说：“你等会。”就转身将筐卸到杂货间去了。虞陈熙满腔兴奋地等在原地，姜年同他说了话。

　　姜年出来时表情淡淡的，虞陈熙大着胆子同他讲。

　　“我等你有一会了，是想谢谢你的，”他又举起了手里的糖：“要不以后你捡铁也叫上我，我也能帮你去捡。”

　　姜年没接他的糖，直接问他要不要到屋里坐会。虞陈熙满脑子都是想要和姜年成为好朋友的念头自然巴不得。姜年家的房子是刷了白灰，黑灰色瓦顶的老房子，顶部的瓦看起来有点凌乱了。

　　俩人进了屋里，姜年给虞陈熙倒了杯水，虞陈熙接过水把糖放在桌子上，有点不知所措，无从开口。姜年沉默着看了他一会，拿了颗他带来的糖拨开递给他。

　　“我不是很爱吃甜的。你喜欢糖？”

　　虞陈熙脸热起来，支支吾吾，接过糖放进嘴里。

　　“谢谢你给我送糖。”姜年挺郑重地跟虞陈熙说：“我从里面拿一颗，算我接受了你的好意。但是这一兜你拿回去，太贵重了，我不过是给你指了个路，给你指路是应该的。”

　　听了这话虞陈熙心里有那么点小小的委屈，他心说自己才不是为了指路的事情来送礼的呢，虽然也跟指路有关，但他纯粹觉得姜年人很不错，想要在这里交一个朋友。

　　“你要是不要，就扔了吧，反正我有很多这种糖。”虞陈熙说着眼圈有点红，他觉得自己这次肯定是要得罪姜年了。

　　姜年听这话音不由皱皱眉头，还别说，他黝黑的眉间聚拢在一起颇有些山雨欲来的味道。虞陈熙翕动着嘴唇怂了，后半句绝交的话没敢说出来。

　　姜年看着虞陈熙等了一会，撇嘴说道：“你不帮着你爷爷去地里看桃，却跑到这里来玩儿，可真闲，我待会要下地拔草。你爷爷奶奶岁数也大了，你也该稍微懂点事吧。”

　　三言两语，虞陈熙彻底没了话说，连最开始的“和我一起玩吧”也说不出来了，他在心里似乎明白姜年有点与他不同，但他又从没细想过姜年怎么与他不同。

　　“我……我……为什么要去看桃啊！”虞陈熙感觉自己现在不单是脸红了，说出这句话他心虚到恨不得整个人都红了。

　　姜年也没再跟他废话，把一整袋糖塞到他手里，自己去杂货间拿东西，那架势是真准备出去除草了。

　　虞陈熙满心得不甘委屈和对自己的失望，反倒让他的嘴严严得封起来，舌头像是条僵掉的腊肉，完全没了作用。他警告自己不要回头，执拗地拿着糖袋子走了。走到了胡同拐角处，才开始嘀嘀咕咕地抱怨。

　　回到奶奶家的时候他悄悄把糖袋子放回了原来的位置，奶奶出去了，家里没人，他叫了一圈也没人应，孤独像一条蛇双眼凌厉得盯紧了他，让他莫名的恐惧。他于是去果园找爷爷。

　　他还是怕地里的大蚂蚁和其它那些大些的虫子，爷爷在果园里干活，顾不上他，他就一个人像一只狗一样守在果园的门口，同街上的大蚂蚁和窝棚里的大蚂蚁拉开了距离。他不太能够通透的明白姜年所谓的懂事一点是怎样的一种状态，但他习惯了一个人等待，习惯之后也没什么好怕的。就像那些孩子把他丢在打靶场内，过多一点时间，他也会习惯，习惯一直以来陪伴他的恐惧。

　　他又遇到姜年的时候还是在果园门口，姜年带着工具路过，看到他也没什么表情，他以为姜年不会理他，但姜年竟然还举起手跟他打了个招呼。他乖乖叫了一声“哥”继续低头在地上画画。

　　姜年突然伸手过来，他吓了一跳，姜年说：“别动。”手中捏着一只从他身上拿下来的大蚂蚁。他心里一阵后怕，他是遭过这种蚂蚁咬的，痛苦非常。

　　姜年将手里的蚂蚁扔到一边，挠了挠那颗青瓜皮脑袋，说：“明天我有空，可以去水潭边玩，你要不要去？”

　　虞陈熙顿觉眼前一亮，之前的阴暗一扫而空。恨不得现在立刻就去水潭边。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叫着回答：“要去要去！”

　　“那明天早上我去你家接你。”

　　晚上到家的时候，他把要去跟姜年玩的事告诉了奶奶，奶奶听说是姜年带他出去玩，就没说什么。第二天一早虞陈熙推开院门就看到姜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背上还背着一口锅和一个斜挎的绿布包。虞陈熙也背了包，是他上学用的包，里面奶奶给他揣上几个煮鸡蛋。

　　俩人一路奔山里去。姜年在前面爬，不怎么说话，虞陈熙可耐不住寂寞，路上看到什么新奇的东西都要叨叨几句。这山中树木粗壮遮天蔽日，路也是人们爬多了踩出来的山道，虞陈熙几乎要手脚并用往上爬，可还是四处踅摸。姜年爬到一个坡的平缓处停下来把手递给他：“你不要分神，爬这里比较危险。”

　　虞陈熙老实不客气抓住手往上攀，心里吐槽对方的事多，嘴里吐槽他的手茧子太厚，硌手。结果脚下一滑，重量就都卸到了姜年身上，姜年被他抓的往外一探，又牢牢把他稳住。这下虞陈熙老实了，对方及时又准确的预测了他的不靠谱，而且劲大成这样，这要是一言不合打起来，自己准输啊。

　　他讨好着说了声：“哥，谢谢你啊。”

　　姜年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扯开一边嘴角：“别客气，真不容易啊能得你一句谢谢。”

　　虞陈熙也不知他是在计较哪次的事情，这么话里有话，但是他也没想问，反正他被亏一下也不会掉块肉，要是刚刚摔下了山就不是掉块肉的问题了。

　　他乖乖往上爬的时候姜年也会经常停下来，让他有机会四顾，饱饱眼福。爬到比较平缓的地方后姜年松开了手，虞陈熙看看自己被抓红的手指，隐约中竟有点失落。

　　两人走走停停，中午前也赶到了水潭边，姜年说要给他弄点野味尝尝，准备下水捞鱼，问他会不会水。他说会。

　　姜年说：“这个水潭深，别下来，自己在岸上呆着。”

　　他嗯嗯应了，见姜年脱衣服蹦到水里往远处游过去，就觉得自己水平再次也能在近处沾沾水吧。否则爬了那么久的山不都白爬了。他用脚试水，慢慢往下走，开始也没多深后来水到了腰部，他觉着这也不算深，也想试试看能不能摸到鱼。就边走边在水里看着摸，结果还真让他摸到了一条，他两手使劲抓住，姜年正好浮上水面，他显摆得举着鱼冲他喊：

　　“我抓的……”鱼字还没出口，他脚下一滑，瞬间就沾不到底了，紧张中他还记得闭气，直到水没过他的头顶，他才想起松开手中的鱼，双手拨水脚下划动向上游。游了几下他终于浮出水面换了口气，心跳的几乎蹦出腔子。刚走上岸，他就被追上来的姜年推到了地上，那是第一次他知道姜年是真生气了。

　　那表情里有惊恐过后的愤怒，他不能分清楚更多在姜年眼睛中交替出现的情绪，但他感受到了，姜年一直在喘粗气，双拳紧握，几乎无法开口，也或者他在压抑着没有开口，他直直俯视着他。直到虞陈熙因为歉意挪开了视线。

　　中午的野餐自然没能继续，姜年愤怒地穿好衣服，背起了锅和背包，率先往回走去。走了一段后又停下来，看了看跟上来的虞陈熙。虞陈熙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跟着他。下山的路非常难走，姜年经常停下来伸出手辅助他。但不再说话。虞陈熙憋了一肚子的“对不起”却被僵住的嘴唇阻挡着。虽然年幼但生性敏感的他，几乎可以想象当时姜年的心情，以及“对不起”所能表达的微乎其微的作用。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回了家，姜年直到看他进了院子才走，他偷偷从门缝里望着姜年的背影，有点出神。当时的他还不知道，他的溺水让姜年回忆起了什么。

　　因着这件事情，虞陈熙有好一阵子乖乖帮着奶奶去给看桃园的爷爷送饭。还跟着爷爷看桃园，没有瞎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