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番外·巫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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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纪61400年，腾蛟从渊逃离的第一年，她还有些不适应这明媚的阳光，整日穿着黑色衣袍，青天白日也带着斗篷，遮住面容。也难怪外人猜测六界第一美人水族腾蛟必是容颜尽毁，腾蛟心中嗤笑，面上依旧是习惯了的冷漠。
从紫方云宫的书房走出，她见一稚儿于殿外徘徊，才比花坛高了几寸，天界可以这般随意走动的小孩只有一个：太子旭凤。
呵，太微的...孩子，能是什么好东西。太微那一副敦厚温良的模样又出现在脑海中，翼渺洲、腾海、天界，过去甜蜜的一幕幕，现在却是恨不得自剜双目...不，不对。她腾蛟是罪大恶极，可太微才是罪魁祸首，如果没有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廉晁表兄不会出事，十七万蛟族战士不会死，还有那三万将士...
猛地闭上眼，渊中的黑暗与绝望又扑面而来，疼痛和思绪翻江倒海地撕扯着五脏六腑，唇角被咬破。
就算要死，太微也不该活着...不是吗？还好，快了，太微很快就能去给那些死在阴谋之下的阴灵陪葬了。
“姑母...”
裙摆被拽动，一道甜糯的声音响起，黑暗之潮倏忽退去，浩浩荡荡而来，又消失地一干二净，那只撕扯内腹的凶兽也安静下来。怎么可能？！腾蛟愣住了，她低头看去，是那个小孩，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婴儿肥，仰头看着她，眨了眨眼，问：“你是我的姑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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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蛟找了几次机会接近旭凤，证实了她的猜想。
可，如果是因为琉璃净火的话，陛下也有...她想不明白，内心的罪恶感和神魂的疼痛让腾蛟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如果把他炼成丹药，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腾蛟半蹲在旭凤面前，年幼的太子殿下正玩着风车，不亦乐乎，并没有发现对面的女子神色复杂。
“腾蛟？你怎么在这？”
九尺大汉青鸾声如洪钟，腾蛟的理智回笼，又听到与青鸾一同到的玄武若有所思地问：“太子手上拿着的不是...”
腾蛟站起身，目光中带着警告，粗暴地打断了玄武的话：“不是。”
盯着风车看了一会，玄武竟笑了，因说道：“是我看错了。”
这两人的话青鸾都听得一头雾水，何况是年幼的旭凤，他见腾蛟要走，连忙跳下花坛，拉着腾蛟的袖口，说：“姑母，你要走了吗？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丹朱叔父那有一棵好大的桃花树，明天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真是吵！青鸾和玄武都好奇地等着她回答，忍住内心的暴虐，腾蛟冷漠地说了个两个字，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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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我听青鸾说，你没空，怎么今天却屈尊来我这小小的姻缘府了？”丹朱一手上拿着画本，一手拿着毛笔，围着腾蛟转了好几圈。他见自己的话得到一旁缘机的同意后，更加得意，又说道：“不是我说你，我的亲表姐呀，神仙又不会晒黑，你怎么总戴着斗篷遮着脸，难道真毁容了？”
眉心跳个不停，腾蛟觉得自己一定是哪根筋搭错了，不就是小孩会哭吗？！总比来这受罪要好得多。
“毁容一定很痛的！旭凤给姑母吹吹就不疼了！”外形看上去才七岁的太子踩在凳子上，发现还是够不着，又爬上了桌子，朝着腾蛟两手伸出。
还是差了一点点。
旭凤皱起小脸，两颊鼓起，有些不太开心。丹朱在一旁干着急，缘机才化形几个月看不懂她们在做什么，便转头认真地替丹朱分红线。腾蛟突然想起青鸾说旭凤既不像太微又不像荼姚，若不是凤凰真身与琉璃净火，他都要怀疑太子是不是天帝的孩子。
其实，太子的眼睛很像天帝陛下，如果没有重担压在身上，少族长当初也能这般，而没有可担重任的能力，也不会走到如今的局面...
腾蛟居然真的弯下腰靠近旭凤了！旭凤笑容灿烂，丹朱不可置信地揉着眼，手臂传来一阵疼痛，他大叫一声，朝旁边不知出现了多久的青鸾怒斥道：“青鸾！你掐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那你掐自己呀！！”
“我皮糙肉厚，掐不痛。”青鸾挠挠头，两手一摊，表示他也很无奈。
“......”丹朱无言以对，这块黑炭不是在火山冰川里行军，就是在魔界鬼域中厮杀，何止掐，可能开水都烫不会疼了。
另一边小旭凤偏头看了腾蛟一会，似乎在想什么很严肃的问题，两道卧蚕眉碰了一下，一把将腾蛟的面具摘了下来。
“姑母别怕，就算你毁容了，别人不理你，我也不会的！因为旭凤除了母神，最喜欢姑母啦！”
！！青鸾和丹朱阻拦不及，只能捂住眼睛，心中大呼，坏了，太子要被打了！！
腾蛟愣住了，她摸着脸，这小孩刚刚亲她？
最后太子并没有被打，腾蛟只是拿回自己的面具，一言不发的看了旭凤一会，便言有事转身离去。过丹朱身边，见他一脸兴奋，忽停下说了句，“我不是你亲表姐。”
她的表兄是廉晁，太微、丹朱都只能算辈分上的庶表兄弟。
重点是这个吗？丹朱嘴角一抽，话说，没毁容干嘛总带着面具。正在沉思之际，听见青鸾对太子十分认真地说：“你姑母现在光后院里的美人就有几十个，你不用担心她没人喜欢。”
怎么能对小孩说这种话！丹朱扶额长叹，推开青鸾，严肃地对小旭凤申明：“所以，你应该担心的是，她不喜欢你。”
在耍弄小孩方面，其实他们是旗鼓相当，只差狼狈为奸。
于是，腾蛟正从御花园走向紫方云宫就被一个小孩抱住腿，听着他嚎啕大哭：“姑母，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呜呜呜。”
小孩的眼睛湿漉漉的，令人想起了一些不愿回想的过去，腾蛟指尖刺入手掌，用疼痛使自己清醒，她声音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漠，却已是破例解释，“我...没有不喜欢你。”
旭凤的存在，就像那日他掀开她的面具一样，黑暗中的女子乍见一束光明。当然，腾蛟的回来，也给本就暗潮汹涌的天界带来了更多的不确定，有人欢喜有人愁，旭凤开心有人陪他一起玩，他的父亲太微却在堪比冷宫的天后寝宫大发雷霆。
腾蛟回来了，太微自然知道自己当初的计谋败露了，荼姚不喜欢他，却迟迟没有下令，时间越久，天后太微越发煎熬。千方百计找到一些天族老臣给荼姚找事情，试探也好，争宠也罢，都是无功而返。
他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太子旭凤。
“旭儿，平日父神没有时间照看你，你会不会怪父神？”太微面上歉疚，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空荡的大殿内，灯火通明，父子对坐，一人存心欺骗，一人太过渴望亲情，场面一时竟有几分温情在。
“谢谢父神，你别难过，我不怪你的~”
“唉，你出生到现在，我与陛下都不曾好好和你说过话，过几日是人间的中秋，旭儿去和陛下说，让她到这，我们一家人一起过个节，怎么样？”
“好！”欢喜的太子忽略了内心的那一点困惑，高声回答。接下来几日便是时常到天后殿去，太微年轻时能熟练地骗取神女芳心，对付一个小孩自然是手到擒来，旭凤只以为丹朱叔父口中的一家幸福的日子就要来临。
这些消息腾蛟与荼姚都知道，她们就像暗中蛰伏的猛兽，等待着太微做下更多蠢事。
人间八月十五之际，太微等了许久只等到旭凤耷拉着耳朵，怯怯地说，母神忙。太微眸中意味不明，他知道这个儿子不能为他争取到利益了，抚着旭凤的发顶，叹了一声，颇为无奈地说：
“旭儿乖，陛下不来，只能我们父子二人一起过中秋了。来，尝尝这云片糕，要是喜欢，以后为父便让御厨给你多做些。”
温柔的父亲，让太子大为感动，他扑到太微怀里，像小兽寻求着温暖，旭凤想，父亲虽然过去一直不理他，但是还是喜欢自己的。以后母神会不会也变得喜欢自己呢？像小时候想的，他靠在母亲的腿上，母亲回如同所有鸟族的长辈对待疼爱的孩子那样，轻轻给他梳理凤翎。
可惜世事无常，旭凤既没有等到荼姚变成慈爱的母亲，更是失去了疼爱自己的父亲。他浑身颤抖着躺在软榻上，如坠冰窟，无论是身还是心，他听见自己的母亲似笑非笑地对父亲说：”这就是你全部的手段？“
天纪61430年，太子旭凤一百三十岁，被天后太微下了毒，天界的老臣从此与天后离了心，将旭凤与太微隔开，专心培养太子。可太子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说话，荼姚也来看过两次，旭凤鼓足勇气也没敢趁机问母神那天为什么一点也不担忧。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连穗禾在栖梧宫门口换着法激怒他，旭凤也不说话。穗禾是天界中的另一个地位特殊的孩子，比旭凤小两个月，是天帝荼姚的侄女，其实只算是远亲，她的父母是跟随荼姚的两元大将，战死在了魔界。荼姚从尸山血海中找到了正在哭泣的婴孩，带回翼渺洲，交由老族长荼恒照看。
不久后，穗禾还在襁褓之中便被任命为鸟族少族长，从小要强，以姨母荼姚为崇拜对象，武术学习也十分刻苦。本想着让她到天界来，旭凤和穗禾两个同龄人交流，互相切磋，也有利于两族友好。
谁料两人的第一次会面，以穗禾咬了太子一口结束，少族长得意洋洋，太子殿下嚎啕大哭。那时她们才都刚化形没多久，众人皆以为以后会好，却是愈演愈烈，好好一对表兄妹，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甚至上演全武行。
所以，按照原本的旭凤来说，穗禾的激怒不可能还缩在栖梧宫一言不发。青鸾唉声叹气，丹朱愁眉不展，腾蛟冷着脸不说话，穗禾咬牙切齿跑到天后寝宫放了一把火。
当然很快就被熄灭了，小穗禾灰头土脸地冲进栖梧宫，大声喊着什么是英雄就应该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只有缩头乌龟才会躲着不说话！小英雄穗禾被青鸾提溜出去，她哽着脖子死不认错，一副慷慨就义地模样大步走进藏书室开始罚抄。
姑母、丹朱叔父、青鸾叔、还有未来的缘机叔母都很关心自己，旭凤想，自己不能再难过下去了，不然她们会担心的。唔...虽然表妹还是很讨厌，但是也算一个吧！
一时的感动并没有改变表兄妹之间的不对头，依旧是水火不相容，直到穗禾一百六十岁时找到了人生目标——军营。
天界又只剩下旭凤一个小孩，整日里就是读书，修炼，期待着母亲的到来。
“姑母，母亲为什么不来看我呀。”
“陛下她...很忙。”
如今妖族势大，天族还未真心诚服，魔界鬼域常常闹事，还有些许跳梁小丑被当作靶子竖起，上届天庭做的有些糟糕，换届后，又没有一场足够的镇压使他们冷静。
势力之间错综复杂，哪边都不能轻易动。
甚至连处置太微也一时被搁置！腾蛟在渊中，无时无刻不想报仇，如今这样的僵局，令她面容越发阴寒。
“姑母，给你！”小旭凤没有被吓到，打哆嗦什么的不算！他扬起笑容，跑向花丛中，摘了一大把花一股脑递给腾蛟。又从背后拿出一束，太子殿下的声音越说越低：“还有这个，可以帮我递给母神吗，姑母，可以帮我和母神说一声吗，我有点想她了，她又好久都没来看我了。”
天帝不是在朝会，就是在紫方云宫书房和大臣商议要事，如果哪日真的出了紫方云宫书房，大概是要剿灭某个蠢蠢欲动的叛敌。太子无诏不得见君颜，连说句话也要托人。
其实腾蛟往日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看太子，得空的时候可能一两日见一次，但算下来，其实一年也不过见过一掌之数。
这般的日子过了百年，到了天纪61500年二月十四日，今日是旭凤两百岁的生辰，丹朱本就无所事事，干脆拉着缘机将栖梧宫装点地十分...喜庆。
嗯，喜庆。缘机和丹朱在凤凰花树下欣赏着自己的大作。
从一早忙到现在，好困啊，少女缘机打了个哈欠，靠着丹朱的肩膀睡着了。丹朱连忙揽住她的肩，小心地用灵力护罩替缘机挡着风，然后就看着怀里的人发呆。
“姑母！快来~”小寿星旭凤在栖梧宫大门等了许久，终于看见了腾蛟的身影，欢呼着跑过去。他探头往后看了看，却没有见到他的母亲---天帝陛下。
两百岁的旭凤大概九岁的模样，算是小小少年，他不死心地问：“姑母，母神来了吗？”
声音都带着颤抖，其实结果已经很明白了。
“陛下她...”
埋了许久的怨气突然爆发，少年一边狠狠地擦控制不住往下流的眼泪，一边大声喊着：“我知道了，她是天帝，忙！比起六界的事，我的生辰根本不算什么！！”
“嗯？怎么了？！”缘机被吵醒，猛地坐起来，撞到了丹朱的下巴，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要强装没事摆着手，让她放心。
腾蛟看了一眼里面甜蜜的小情侣，叹了一口气，说道：“别想太多，是魔族有些不太平。”
她说的并不是借口，旭凤半信半疑，到底止住了哭泣。不过，最关键的应该是穗禾慢悠悠走过来，开口嘲讽：“呵，哭包。”
“穗禾！你说谁呢！”
“说你咯，在军营里，比你小的将士都只留血不流泪了，你丢不丢人呐！”
打打闹闹过了一天，穗禾强打精神，坚决不要被抱回苍葭宫，摇摇晃晃地走了回去。夜半星辉铺洒大地，太子殿下玩闹了一天，已经熟睡，荼姚身上还带着肃杀的威势，她站在栖梧宫紧闭的门口，片刻后转身离去。
“陛下。”
“是腾蛟啊。” 门打开了，天帝转头看去，语气中难掩疲惫。
“陛下不去看看太子吗？”腾蛟没有一如既往保持沉默，她停在天帝面前，话是疑问句，眼神却是表明希望荼姚去看看旭凤。
“他还太弱，承受不住魔界鬼域的死气。”荼姚摇头，也不多加解释，为了防止突然出现的渊魔伤害无辜，她交代了天界的几件事情后，便迅速赶往地下界。
那些渊魔残暴狠辣，比魔界的魔更要难对付，何况荼姚要的是活捉封印。为了不伤及无辜生灵，天帝身上沾染上了魔界鬼域的死气，会封闭神识，这也让荼姚一开始没有发觉从栖梧宫走出的是腾蛟。
这死气一时是去不掉的。
今日还有很多事务未曾处理，天帝走向紫方云宫，没有停留。腾蛟忍着胸腹又一次猛烈的疼痛，望着站在门口捂住嘴笑得开心的太子旭凤，笑了笑，也很快转身离去，夜色遮住了她脸上蔓延的纹路。
要是可以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番外·巫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