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莲》霓谷奈奈

1、过去

　　梦境里，绿皮火车的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声音听得分明。
　　……

　　硬卧的车厢里，某个一层铺位。
　　“慧慧，趁热吃吧，吃完了睡一觉，醒了就到奶奶家了。”
　　一个粗粝的手掌把一个热气腾腾的肉火烧递到了慧慧的面前。
　　慧慧乖巧地点了点头，接过肉火烧小口小口地咬着。
　　那个粗粝的手掌又把另一只肉火烧递给了坐在慧慧旁边，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小女孩：“聪聪，这个菜火烧给你。咱们家穷，妈妈也才刚生了弟弟，咱们出门在外的钱要省着点花，你就将就着吃点吧。”
　　“嗯。”聪聪点了点头，对自己父亲的安排并没有怨言，只是问他：“爸爸还没有火烧，爸爸不饿么？”
　　“爸爸不饿，爸爸等到了奶奶家再吃，你们两个吃吧。”那双粗粝的手掌颇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油香从指缝间逸散出来。

　　“爸爸，我的给姐姐一半。”
　　那边的聪聪父女正说着话，慧慧已经住了嘴，把手里的肉火烧掰了一半出来递给聪聪，“姐姐，你的给我一半。”
　　“慧慧真乖。”那只粗粝的手掌伸了过来，轻轻地摸了摸慧慧的头顶。
　　“哎呀！爸爸的手上有油！脏死了！”慧慧扑腾着一双颇有些枯瘦的小手，忿忿地抱怨。
　　父女三人笑作一团。

　　吃过了火烧，那双粗粝的手掌又从带着坐车的行军水壶里面倒了两杯温水递给聪聪和慧慧。
　　慧慧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爸爸，这个水怎么有点苦啊……”
　　“这个啊……应该是水壶里的锈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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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觉醒来，慧慧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
　　“爸爸……到了么……”慧慧迷迷瞪瞪地问了一声。
　　没有回应。
　　慧慧揉了揉眼睛，向周围看去，并没有爸爸的身影。
　　“姐姐，爸爸呢？”
　　慧慧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急切地摇晃着在身旁盖着一张从家里带来的薄毯睡着的聪聪。
　　“唔……”聪聪皱了皱眉头，迷迷瞪瞪地醒了过来。
　　“姐姐，爸爸呢？”慧慧焦急地问。
　　“应该是上厕所去了吧，别着急。”聪聪对慧慧宽慰地笑了笑。
　　“哦……”慧慧撅着小嘴点了点头。
　　聪聪眨了眨眼睛，向在对面一层铺位躺着看杂志的一个中年妇女问：“阿姨，刚才过了哪一站了？”
　　“洪县。”那个中年妇女放下杂志，和蔼地说，“马上就到云川了。”
　　“阿姨，还有多长时间到河东？”聪聪又问。
　　“河东？”那个中年妇女瞪大了眼睛，一脸诧异，“河西都过去好八百里地了。我就是昨天下午从河东上的车。”
　　昨天下午！
　　聪聪吓了一跳，也就是说，她们两个已经在火车上睡了一天一夜了。
　　“姐姐……”
　　慧慧从硬卧的卧铺上坐了起来，挣了挣聪聪的衣角，小小声地问：“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嗯……”聪聪瘪了瘪嘴，似乎是在强忍着眼泪。
　　她也只不过是一个才刚满六岁的孩子而已。
　　听到姐姐这么一说，慧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聪聪吓了一跳，连忙把慧慧抱在怀里安抚：“慧慧乖，不哭，啊，火车上有警察叔叔，这样吧，你在这里乖乖地待着，不要乱跑，我去找警察叔叔，让警察叔叔帮咱们回家。”
　　慧慧这才收住眼泪，扑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姐姐，点了点头：“嗯……”
　　明明她们两个是双胞胎，聪聪也只是比慧慧早出生三分钟而已，但聪聪却总是像小大人似的，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慧慧。
　　“要不还是我帮你们去找警察吧，你在这里照顾妹妹。”那个中年妇女和蔼地说。
　　“谢谢阿姨。”聪聪感激地说。
　　那个中年妇女起身离开后，过了一会儿，慧慧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姐姐，我饿……”慧慧瘪着嘴说。
　　聪聪四下看了看，她们这一格的六个铺位有四个都是空的，只有她们和对面这两个下铺上有人。
　　聪聪想了想，说：“慧慧，你在这里乖乖地待着，我去餐车问问能不能跟他们要一点吃的。”
　　“嗯……”慧慧点了点头，拥着毯子瑟缩在卧铺的角落。

　　聪聪离开后过了一会儿，慧慧越坐越害怕，就起身去找姐姐。
　　这时，火车马上就要到云川站了，有许多人陆陆续续地起身准备下车。
　　身量矮小的慧慧夹杂在人群里面，被挤来挤去的，好几次差点摔倒，惊惧之下，慧慧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小朋友，你怎么了？是找不着妈妈了么？”
　　一张慈祥的笑脸出现在了慧慧的面前。
　　那是一个皮肤被晒成栗色的中老年妇女，她的身后背了一个不大的包袱，由于年岁的问题，她的脸部肌肉有些松弛，两边脸腮上的肉有了下垂的迹象，看上去十分和善，像个菩萨似的。
　　“我……我要去找姐姐……”
　　因为刚才哭得狠了，虽然收住了眼泪，但慧慧还是不住地打着哭嗝。
　　“那……爸爸妈妈呢？”那个和善的中老年妇女又问。
　　“爸爸……爸爸不要我们了……”慧慧小嘴儿一瘪，眼看着又要哭了出来。
　　“乖乖不哭，乖乖不哭，姥姥带你去找姐姐，好不好？”那个和善的中老年妇女拍着慧慧的肩膀，安抚着她。
　　“好……”慧慧瘪着小嘴儿抽抽噎噎着，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

　　“……不去……不去……别跟她去……”
　　睡梦中的女人眉头越皱越紧，双手紧紧地攥住了身下的床单，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滚滚没入了乌黑浓密的长发。

　　“颖姐？”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轻唤了睡梦中的女人一声，
　　紧接着，卧室门口的开关被按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屋子里瞬间变得亮堂起来。
　　一个穿着睡衣的少女站在那里，一脸关切地看着床上的女人。
　　床上的女人直挺挺地躺着，颇有些痛苦地皱着眉头，眯缝着双眼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似乎还不太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
　　“颖姐，你没事吧？”
　　少女小心翼翼地走进卧室，探出手掌，抚上了女人的额头，声音温和地说，“又做噩梦了？”
　　“小桐……”女人喘息着说，“去……给我拿个针管过来……装上东西……”
　　说着话，女人撑着一只手臂坐起身来，过肩的长发在身前和身后凌乱地垂着。
　　她修长枯瘦的手指摸上床头柜上放着的冰…壶，又对小桐说：“给我点上。”
　　“颖姐……”
　　小桐抿了抿唇，有些为难，“你这才刚醒，还没缓过来，要不还是等会儿再……”
　　被叫做颖姐的那个女人烦躁地伸腿踹了小桐一脚：“哪那么多废话，赶紧的。”
　　小桐暗暗地叹息了一声，到底还是听话地取了些冰…du，用锡…箔…纸盛着，在下面点着了火。
　　颖姐把冰…壶凑了上去，眯着眼睛舒适地吸着。

　　伺候着颖姐溜完了冰，小桐把煤油打火机和锡纸放到一旁，试探着说：“颖姐，你都溜了冰了，就别再打针了吧，对身体不好……”
　　颖姐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向后一仰，把自己摔回了床上：“几点了？”
　　“下半夜三点多，不着急，还能再睡好几个小时。”
　　小桐见颖姐虽然没做表态，但行动上却听了自己的话，颇有些喜形于色地勾了勾唇角，
　　她回去卧室门口关上了灯，又关上了门，把拖鞋一踢，爬上了颖姐的床，摸黑抱住了颖姐的胳膊。
　　小桐被颖姐冰凉的体温给激了一下，不禁“嘶”地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颖姐讷讷地问她。
　　“我看书呢，背单词。”
　　小桐拉过颖姐的一只手掌夹在自己的腋下为她取暖，将双掌包覆住了她的另一只手掌，在手心轻轻地摩挲着。
　　“嗯……看书好……多学点知识……别像我似的……”颖姐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卧室里面安静了一会儿，颖姐又开口问道：“小桐，想上大学么？”
　　小桐捉住了颖姐的手掌，与她十指交握，语声黯然地说：“上大学……光想有什么用……”
　　“再过两个来月，你就十八岁了。”
　　颖姐轻声说着，“正常人家的孩子，十八岁都应该考大学了——小桐啊，要是能有机会上大学，你想不想念警校？”
　　小桐扑哧一笑，不以为然：“念警校？毕业以后出来抓你么？”
　　“抓张金全。”颖姐声音平静地说。
　　“抓干爹？你不想活了？”小桐吓了一跳。
　　“嗯……”颖姐闷闷地发出了一个鼻音。
　　也不知道她回应的是第一个疑问还是第二个，也可能……
　　两个都有。

　　沉默了半晌，她才开口转移了话题：“小桐，这次你们几个就不用跟我去拿货了，我自己去就行了。”
　　“那怕什么？我现在还不到十八岁，抓着也判不死我。”小桐不情愿地撅了撅嘴。
　　“你就不想当个好人么？非得学过街老鼠似的。”
　　颖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叹息着说，“再者说了，你们几个又不跟我似的，又没染上毒…瘾，等……等到时候应该去过正常人过的日子……”
　　“颖姐……你……怎么了？”
　　小桐心里一个咯噔，强作平静地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怎么啊。”颖姐松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
　　“我怎么听着你说话跟交代后事似的，怪不舒服的……”小桐埋怨似的鼓了鼓腮帮子。
　　“哪有……”颖姐打了个哈哈，说，“行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