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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试探 竟然没人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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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殿。
“怪物？”
此时，正要踏入九华殿的拭昔在重舜的一番话后顿住，她向下极其不屑地瞥了重舜一眼。
拭昔不怒反笑，语气平和，她微仰着头，“那么另两位人神竟没想到，他们那位不可一世的重舜帝姬竟会被一个怪物击溃，还毫无还手之力。”
语罢，拭昔眼波流转，落在重舜身上，一脸挑衅之色。
重舜蹙眉，怒视拭昔。
重舜此时若是没有被施以定身术法，她必要在九华殿前与拭昔再打上一场。
拭昔看着重舜一副跳梁小丑模样，她勾唇一笑，旋即踏入九华殿。
朱甍重檐滚云霞，青云遥遥直上九重华殿。
盛大仙气挟来，拭昔不自觉摒了口气，而后庄重地走向流光溢彩的堂前，只见殿堂之上的尊位上，双开的鎏金雕龙玉屏下，金光四泻。
“小仙阆苑离商参见天帝陛下，陛下长盛万安！”
拭昔立定于九华殿中央，缓缓拜道。
昔年拭昔于翊诏殿赴宴时，第一次见到这位九重天尊主，眼中尽是艳羡景仰，而今却不再是当日心境。
她较之初时又沉稳了许多，在昔日那掩于故作平静庄肃的面色下，忐忑再无。
拭昔的面皮上带着尊崇之色，内里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这幅模样，像极了在列国纷争中虚与委蛇、权利倾轧中应付自如的人。
天帝审视打量着眼前的人，稍显疑虑。
“离商大人不必拘礼，请上座！”
下一刻，天帝手一挥，便见侧席首座上，仙娥缓缓斟满一壶流霞仙酒。
拭昔起身言谢后便于那处正襟危坐。
“流霞仙酒，乃天界第一佳酿，”天帝指着拭昔桌上的青玉琉璃壶道，“大人此番劳苦功高，本座特意备上此酒请大人一尝。”
“多谢陛下！”
拭昔此时也看着桌上的酒，但她并无一饮而尽的兴致。
“离商大人！请！”
此时，天帝举杯，意有所指。
一旁的仙娥也为拭昔斟上了一杯流霞酒，颤巍巍地递到拭昔眼前。
见拭昔有些犹豫，那仙娥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一时间竟有些洒出来。
拭昔将注意力放到仙娥身上，她又想到带她来时，仙卫的反应，拭昔……有那么可怕么？
拭昔接过酒，仙娥的手便瞬间弹开。
仙娥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冒失，于是低头诺诺，“离商大人，请恕婢子失礼……”
拭昔似有轻叹一声，便好意地递出一块方帕。
拭昔瞧着仙娥那沾了酒的手，缓缓道：“你下去吧，我自己来便可。”
说罢，仙娥也不多留，向天帝请示后便疾步离开了。
拭昔端起流霞仙酒，直起身来，颔首道：“谢陛下。”
说罢，拭昔遮过酒一饮而尽。
饮毕，拭昔复斟一杯，举酒言道：“小仙斗胆敬陛下一盏！”
拭昔再度一饮而尽，而后在天帝的注视下又斟满一杯，“再一盏，敬天神衡瑜，”拭昔凝视着天帝，一字一顿道：“敬衡瑜神上孤身战魑君，不惜身死以佑九阙。”
天帝的脸上无半分变化，待拭昔饮下这一盏后，天帝缓缓露出痛惜的神色，道：“自幽域涂泽一事宁息，衡瑜神上力战而亡，天神愈发凋零……幸有离商大人力挽狂澜，以一己之力摧毁最后的魔族势力。”
拭昔声色未动，表情无丝毫变化。
但拭昔置于膝上的左手，却在暗暗攥动。
“离商大人实乃我九重天肱股之臣，却不知为何迟迟不受重徵殿下之封典？”天帝微微蹙眉，疑惑道。
拭昔闻过此言，站出身来，拱手言道：“小仙愧不敢受！小仙任阆苑副君数百年来，便惊惶不已，恐任不效。而后几百年渎职失责，不敢再忝列阆苑，遑论承重徵帝姬之名。”
“你要离开阆苑？”
此时，天帝有些惊愕，感情较之前更为强烈。
“阆苑列位仙神推举，素来是贤能者居上，小仙早已失德，委实歉疚，故向青阖神上请辞，以求允准，”拭昔道。
但就目前看来，青阖神上素来看中拭昔，顾惜于她，必定是还没有同意的。
“阆苑之事自人神居于主上之位时，其中仙神继任调位便只由主神管辖，本座无权干涉，”天帝道，“另两大仙府，橼庄、上宸仙府，亦是如此。”
人神帝君不涉天神事，这是九重天上所有仙神心照不宣的例律。
拭昔身为阆苑副君，自然知道这些事。
天帝问道：“离商大人为何在战胜涂泽魑君后，一百年未曾归来，其中或有什么难言之隐？”
拭昔第一次为九重天诸位仙神所知晓、名声大噪是在成功梦入华胥境后，第二次便是以一己上仙之躯屠绝魔族，完成诸位仙神穷极一生也不可能实现的事——覆灭涂泽。
拭昔原本只是左顾右而言他，如今既被问到了，不去阐明反倒令人疑心更甚，于是回道：“小仙当日诛灭魑君及其余孽，已近乎强弩之末，幸得昔日故友烨阳神叟相救，于一百年间避世修养才留条性命。是以现今才闻得圣谕，请陛下恕罪。”
烨阳神叟？
天帝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而后又恢复平静。
天帝叹道：“原来如此，大人多有不易，可痊愈了？”
拭昔道：“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
“本座并不知重舜会在阖闾门前拦下大人，竟还唆使晋和、定昌两位人神于天门前设阵，妄图……”天帝不想继续说下去，毕竟有损天家颜面，于是道：“本座已经严惩重舜;责令晋和削神格，贬凡尘，永不列位;黜免定昌神君，放逐南荒。”
拭昔闻言一动，没想到这位天帝陛下竟会动用如此重典惩处三位人神。
“全凭陛下圣断!”拭昔再度拱手道，俯下去的面上尽是凉意。
拭昔不算是圣贤，此番情形下也做不到以德报怨，况且她也不想那三个要拿她命的人神之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末了，拭昔言道：“小仙初回九重天之时，见三位人神这般……许是小仙往来幽域过久，过于谨慎。招架之际，所作所为或有过激之处，伤了重舜帝姬及另二位人神，请陛下降罪。”
拭昔自衡瑜死后的这几百年见，已经惯经于水火之中、艰危之间行走。
忽闻杀气来，首要的行动与防范便是出招制约他人，即凌厉又果断。
此时，拭昔的语气很平淡，听似并无请罪之意。
天帝摇摇头，“都是本座教女无方，还望大人勿怪才是。”
“本座听闻大人不慎负伤，还需好好静养，”天帝说道，“大人既不愿再回到阆苑，不如先去瑶池下的群玉阁暂作修养，瑶池仙气鼎盛，最适合恢复元气。事后再论阆苑副君与受封重徵帝姬之事。”
拭昔没有过多言谈，眉眼间寡淡至极，徐徐应道：“谢陛下。”
群玉阁仙池。
习习凉风随着拭昔的脚步穿过层层绡纱，池面惊起一层涟漪，泛出阵阵雾霭。
萼红灼灼，若有若无的散淡香气氤氲着，一时让人舒缓下去，安宁不少。
仙娥侍立在拭昔身侧，垂首道:“瑶池中的神水有疗伤镇缓之效，请离商大人享用。”
拭昔眉眼淡淡，言语间不急不徐，“知道了。”
随后拭昔挥手，示意仙娥退下。
仙娥颔首一礼，便退到了绡纱之后。
水墨色裙裳自玉肩滑下，纤纤柔荑取出发簪，三千青丝随即披散，足尖轻点，涉入池中。
红蕊随水波退开，便见拭昔疲乏地枕靠在池沿，闭了目，渐渐没入梦海。
漫天红光灼目之至，无数双手想要从烈火中挣脱出来，却又无法越过这道残忍桎梏。
“为什么？为什么!”
黑云久久盘桓于高山之巅，周遭一片昏沉，厉风阵阵，惊雷喑哑，血色从山巅直直染到山脚。
“救赎？毁灭？”
凄风苦雨，天昏地暗，禁忌之地只剩一片焦土，再无半分生气。
“活着，要活着。”
拭昔猛地被梦中的这三幕惊醒，一池神水随即晕开层层涟漪，有水珠顺着拭昔的鬓发滑落到颈间，拭昔终于缓了口气，坚毅的神色忽的闪变，涌出一股自心底生出的惧意。
片刻后，拭昔的眉宇舒展开来，只小声喃喃：“都过去了，往者不可谏，不可谏……”
拭昔的神色渐渐恢复，抬眼看时，自己这头的池水被染上薄红。
在撤去幻术后，回看神术伤中的皮肉裂痕处，血肉翻出，颇有怖意。
罢了，算算泡得够久了，该出来了。
拭昔用法术凌空摄了件衣裳，出浴时轻轻披上，包裹了全身。
层层帷幔后，有仙娥奉上绝美的织物。
拭昔选了其中较为不起眼的霜色十二破裙，由仙娥侍候着缓缓穿上。
往日，拭昔极爱明艳的裳裙、繁复高耸的云髻、色泽灿灿的细软玉石，如今只是用一支玉簪斜斜地挽了一半的青丝，衣衫系得随意，曳着云履徐徐出来，落拓不羁。
拭昔缓步步入内阁，便有仙娥正要上来给拭昔上药。
拭昔看了一眼眼神躲闪、强作镇定的仙娥，只听她慢慢说道：“奉陛下之令，赠离商大人疗伤神药。离商大人，让婢子为您上药。”
这次的仙娥终于不似殿上的那个颤抖不已，但她的言语间，略显哽咽。
拭昔点头，“嗯，”她面色缓和，终于不再阴沉。
拭昔半倚在琉璃榻上，褪下半片肩头的衣衫，仙娥便见到了掩于拭昔萧冷平静面容下的可怖斧痕。
那似是自地底延伸而上的巨大豁口，如同被硬生生撕裂开后出现的深渊巨潭。
血早已凝固，只不过仍泛着暗沉殷红之色。
仙娥在发怵之余又有些惊愕，思量着晋何人神并非是要将拭昔斩首:伤口不是起自肩头，而是从锁骨直划至蝴蝶骨。
晋何人神挥动斧钺之时，分明不是横斩，而是纵劈——他原本的用意是打算将拭昔一分为二。
如此歹毒之意，难怪天帝动重典降罚。
此时，拭昔抬眸，“那位重舜帝姬，怎么样了？”
仙娥蘸取药汁的手顿住，怯怯说道：“陛下查明帝姬殿下私自结二位人神支走阖闾门守卫后，又企图……围堵离商大人您，陛下大怒，罚了殿下六道紫极天雷，还让殿下在焚溺仔细思过。”
拭昔心头一颤，倒不是因为重舜，只是因焚溺及紫极天雷而感到不寒而栗。
她初时入阆苑观望选任下位主神时，自己与几位仙友踏错忘壁步法，落入陆吾地界。
阆苑主神感知后派云之君云卿将他们带离此处。
云卿本事很高，但面色冷冽，看向拭昔等人时，如同应对麻烦，抛下一句“不会走就跟着”，便不情愿地带着他们离开此处。
在云卿冷面地叫众人跟着离开时，拭昔与几个仙友都有些慌乱，反倒拉着云卿坠入最后一重结界——焚溺。
焚溺乃犯重罪的神仙形体消亡之所，是一片虚无之地，在此中待的时日越久，承受的灵力消蚀越重。修为高深者还易引紫极天雷劈身。
待到形体消失，灵力耗尽，仙神便不复存在。
从陆吾地界落入焚溺与主动进入焚溺不同，前者是中了头彩，直接进入了焚溺中心，所承受的责难更甚。
每时每刻，灵力以可察的速度流逝，还伴随着一道道紫极天雷频繁落下，不消三日，一个上仙便就此陨落。
那时，拭昔等人与云卿不慎落入中心，云卿暗叹一句不妙，便是一记紫极天雷落到他身上。
而后，在拭昔几人的惊慌失措中，亲眼看到随即降下的另两道紫极天雷陆续劈到云卿身上。
修为较其余人高深的云卿在此时无异于引雷之物，竟避无可避。
回头看向云卿之时，他冷傲的面上苍白不已，额上沁出丝丝汗珠，虽着阆苑中的玄服，但拭昔能闻见空气中的些许烧焦气味，以及看见云卿执剑的手上淌下的血，顺着剑锋滴滴嗒嗒地落到地上。
随后拭昔感觉到胸闷气短，五脏六腑如虫蚁啃噬，刚落入时还未曾有过如此强烈的感受。
蓦地，她便看到自己的灵力丝丝缕缕逸出体外。
须臾，青阖神上问讯而来，于焚溺中心设阵，以掌中神物收回紫极天雷，掀起无尽骇浪，于焚溺中心的死水中现出层层阶梯，带众人安然离开。
自此以后，在拭昔进入阆苑后，云卿每每在离曜湖上见到拭昔时，都是冷着脸，觉得晦气。
而紫极天雷，乃诸道天雷中最厉的一种，寻常仙人最多不过能受住三道。
此时，拭昔忽的想起阖闾门前三人神围杀一幕，那位重舜帝姬气焰嚣张的样子。
拭昔初入九重天时，并未见过这位帝姬，也未听人提起过。
大抵是她升仙后的光阴不长，不大了解罢了。
仙娥为拭昔上药的手仍是抖个不止，一时不慎戳中了拭昔的伤处，拭昔闷哼一声，思绪随即被拉回。
仙娥忽的将药放下，伏下去啜泣道：“大人息怒！”
拭昔用幻术再度遮过伤处，理好衣襟，从琉璃榻上坐直了身子，一副淡然的模样，示意仙娥无妨，便开口问道：“我此番回到九重天，可有关于我的传闻？”
仙娥抬头，有些疑惑，为何拭昔会这么问。
拭昔自此次来到九重天后，觉得诸事都不对劲，先是阖闾门无一守卫、遭重舜设伏；然后便是天帝传召，那流霞仙酒本不应在非天界盛大筵席出现，天帝却在寻常的一次召见中将其赐予拭昔，看似是慰劳，实则是试探。
拭昔离开九重天日久，又在五百年未有音讯，乍然于魑君之死中出现成为功臣，事后天帝感召却不归。
拭昔于魔神重现之事了结的一百年后，又由功法低微至敌过三位人神，着实令人生疑。
而流霞仙酒是神物，寻常仙神最多不过饮下两杯，便迷离于醉意，不省人事；倘若是妖邪喝下，一杯便足以穿肠烂肚，魂灵消殒。
天帝在此时邀拭昔饮流霞仙酒，无疑不是对拭昔的试探：拭昔若喝下，天帝便能通过拭昔的反应看出她修为几许；拭昔若推辞不饮，便必是与妖邪有所牵涉。
拭昔当时便看出其中的试探之意，在天帝的疑心下连饮三盏，打消了天帝的疑虑。
此时仙娥看着拭昔一副不同于方才淡淡的模样，整个人阴郁无比，仙娥有些不敢回答拭昔的话。
思衬片刻，仙娥回道：“大人于阖闾门前与三人神战后完胜，有仙子看见大人浑身携着戾气，森冷可怖；又有仙神传闻，大人以诡谲之术不战而胜，灭幽域魑君，所到之处赤地千里。”
难怪那些仙对拭昔唯恐避之不及。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仙娥忐忑不已，说辞委婉无比。
拭昔倒是看不出喜怒，只是眉眼间笼罩了层雾气，“知道了。”
随后，拭昔示意仙娥退下。
看来，拭昔猜的不错，此番来到九重天，已无初时安宁。
而这瑶池群玉阁，九重天清气汇聚之地，妖邪寸步难行。
仙池更是灭妖的神水，天帝还是不信拭昔与幽域没有关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