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鸵鸟小姐》再来一顿火锅

22、孩子们的诗和画

　　日落西山，孩子们都放学回家了，老师们留下来打扫卫生。
　　林述原排正桌椅，郁卿拿着一块抹布擦黑板，夕阳光是暖人的昏黄色，从玻璃窗斜斜照进教室里，空气里飘着浓浓的阳光味道，气氛暧昧不清。
　　打扫卫生这件事是很难专心的嘛。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述原已经把郁卿的腰搂在手臂间：“学生们都走了，这下总可以了吧？”
　　郁卿毫不留情地掐了他腰一把：“今天中午你还说什么接吻有利于身体健康，谁信你这样唬人的话。”
　　“欸，这个我可没唬你，”林述原一边努力躲着郁卿的魔爪，一边还是舍不得撒手，“真的，真的是科学研究表明的，你否认我就是否认科学……唔……”
　　接吻是不是有利于身体健康有待考证，但有利于恋人心理健康是一定的。
　　但是否有利于无意撞见的旁观者心理健康……就更说不准了。
　　比如此时尴尬地站在门口的小姜老师。
　　小姜老师是个极其端正内敛的大男孩，今年二十四岁，至今没谈过恋爱，现在突然撞见这样的场面，整个人都愣住了，只知道傻站在那，耳根子都红了一大片。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林述原和郁卿终于放开彼此，气喘吁吁，面色潮红，一转头——
　　气氛更尴尬了。
　　林述原马上调整好状态，又恢复了一副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的得体表情：“小姜老师啊，你找我们吗？有什么事么？”
　　“今天我值班，去村里拿肉，莫校长说一起吃饭！”甩下这么一句话，小姜老师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掉了。
　　“……咱俩好像把人家纯情小男孩吓到了。”
　　“所以刚才他说的话啥意思，我没听懂。”
　　“大概是他说今天晚上大家一起吃饭，现在他去村里拿肉吧。”
　　“好的。”
　　“林述原。”
　　“嗯？”
　　“这里的黑猪肉腊肉很好吃，很香。”
　　“……”
　　“不过没有你好吃。”
　　“嘿嘿嘿那当然……郁卿你拿我和猪比？”

　　大家收拾好碗筷，做好配菜，开了两瓶酒，就等着小姜老师拿肉回来，但却迟迟等不到他。
　　天渐渐黑了，莫校长担心，就带着一个男老师起身去外面迎他——结果人是被扶回来的。
　　“小姜老师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快扶他坐下！”
　　他看着已经脚步虚浮、两颊酡红，一屁股掼到椅子上，撑住额头：“我喝多了……”
　　“不错，还知道自己喝多了，说明神智还清醒。不过你从哪喝了这么多酒啊？平时你可几乎是滴酒不沾的。”莫校长一面给他拧毛巾，一面皱着眉头问。
　　“我去白婷她爸爸家买的肉嘛，他非要留我坐下喝一杯……”小姜老师拿冷毛巾擦过脸，清醒了一些，还不忘举起手里拎着的一条腊肉：“喏。”
　　一个老师接过去，拿到案板上切了——今天吃的是这边特色的腊肉火锅，要把腊肉片成厚薄适中的肉片，每片肉都要肥瘦相间，瘦的紧实，肥的也有弹性，是透光的琥珀色。
　　“那个白屠夫，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让你喝这么多酒！”
　　小姜老师灌了一大口水，摆摆手：“没事的没事的，人家就是太热情了嘛。”
　　“你啊，总是这样老好人，没原则的！”
　　看着他休息了一会，已经好些了，大家决定开餐——把铺了厚厚几层腊肉的泥锅子端上来，上面冒着灼人的热气。
　　先吃肉，要快吃，要抢着吃，要热火朝天地吃，等每个人都吃得大汗淋漓了，再下配菜；这时候大家都吃得有些疲了，速度就慢下来，慢慢下菜，慢慢吃喝，慢慢聊天。
　　朋友闲坐，灯火可亲。这时候有很多平时不讲的话，就讲出来了。
　　“我说句话，你们都不要不爱听，”莫校长揉揉有些发红的眼睛和鼻头，顺着一桌的人一个个指过去，“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是善良的人，不过我看啊，你们都比不上……”他的手指最终停向小姜。
　　“都不如小姜，”莫校长指着小姜的手竖起一个大拇指，“他是这个。”
　　也许是酒精还在上头的缘故，小姜老师没有谦虚，只是无声地咧开嘴笑了一下。
　　“你们看啊，你们每年来一个礼拜、捐钱、捐物……其实咱们都知道，你们谁都不缺钱，是不是？”莫校长一仰头，又灌下一杯自酿酒，“这里的大人娃娃感谢你们，但对小姜老师，不应该只是感谢……”
　　小姜老师好像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一样，笑着摇摇头，示意他别说下去了。
　　莫校长不听他的，说得更起劲了：“他在这里一呆就呆了两年多啊，研究生都不上了啊！”
　　一位支教老师接着莫校长的话头说下去：“有时候我也想，我们来这里支教，对这些孩子们好还是不好呢？其实知道自己不扎根下来就教不了什么东西……当年我们的本意是把外面那个很美好的、很大的世界带过来给这些孩子们看一看，不过这两年我也想，会不会他们看到自己的生活和远方的生活差距这么大，他们会不好受？或者说，我们想拿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激励他们好好学习，但实际上这么做的孩子，太少了，寥寥无几……”
　　“孩子都是好孩子！”小姜老师突然一拍桌子，打断了郁卿的话，把一桌人都吓了一跳——他们没见过儒雅的小姜老师这么激动。不过拍过桌子，他的语气就软了下来，近乎恳切：“孩子都是好孩子的……”
　　他嘴唇蠕动着，好像不知该如何用语言来说清楚自己心里的话。突然，他眼里闪过光，撑着桌子站起来，好像要去找什么东西；猛地一站起身来，就头晕眼花地一个趔趄，旁边人赶紧扶住他。
　　敌不过酒劲，小姜老师最终还是跌坐在椅子上，他撑着迷离的眼神眼光搜寻一圈，看向郁卿：“小郁姐，你知道我想给大家看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郁卿此时也有了几分酒意，但她还是站起身小跑出房间，林述原赶紧跟上去。
　　郁卿跑到老师们的办公室，在小姜老师的抽屉里翻找一阵，捧出来厚厚一沓纸；林述原还没来得及看清纸上花花绿绿的是什么，就又被郁卿拽回到饭桌上。
　　小姜老师接过这沓纸，眼神亮了，如数家珍般展示给大家看：
　　“你们看，看诗，看画……诗和画是不会骗人的！”
　　这厚厚的一沓，都是两年多来，小姜老师教孩子们写的诗、画的画——画上有山水鸟雀，也有孩子们想象出来的高楼大厦和宇宙飞船；有描摹出来的卡通速写，也有“我的妈妈”、“我的爸爸”——这里的孩子，一大半都是留守儿童。
　　写诗的笔迹，都像歪歪扭扭的柴火棍一样，但诗句间的内容，却让大家都一面忍俊不禁，一面感叹于诗中充满着的对生活细腻的发现、奇妙的想象和质朴的酸涩。
　　“晚上/天上的星星倒映下来/倒映在河面上/我仿佛看见了一些萤火虫/在水面上飞来飞去”
　　“大树说/‘我是大力士’/我能撑起整片蓝天/我倒立着说/‘你瞧/我能撑起整个大地！’”
　　“小蝌蚪想找到妈妈/寻问了很多人/终于在荷叶上找到了妈妈/但我想找到妈妈/却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
　　就在大家一起翻阅传看着孩子们的诗和画的时候，林述原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他走到门外去接。
　　是祁哥，打电话来讲研发进度。
　　“嗯嗯，好的，我知道了祁哥，不着急……我知道现在行业创意饱和，慢慢来……只要技术过关，一定能找到好题材的……对对，不能草率，一定要贴合受众，那几个策划再研究研究……我很快就回去了，回去我们再开会讨论……”
　　挂断电话，林述原揉揉眉心，把手机揣回口袋里，仰起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星星——这里的星星真多真亮啊，在浩瀚的河汉里，可不就像水上的萤火虫么？
　　站了一会儿，他觉得夜风吹得脸颊有些发冷，就转身回屋——身后不远处，郁卿正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跟出来了？”林述原走到她身边，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
　　郁卿没回答，她好像在发呆想着什么事。林述原耸耸肩膀，接着说：“原来书生喝多了是这样的……”
　　“林述原。”
　　“嗯？”
　　“两年前，我在这里遇见了小姜老师，那时他刚大学毕业，年轻朝气、一身热血，在这里支教本来也只是他的一次毕业旅行，但是在跟着莫校长去村里家访了几次之后，他决定申请研究生延期，留在这里。”
　　“他不仅教孩子们书本上的知识，还教他们写诗、画画，其实他一直有个愿望——想带着孩子们出去游学，但很多孩子的家庭连承担一张去成都的车票都是负担，怎么游学？”
　　“你看，城市里的孩子接受着严格制定的教育，这里的孩子没有这样的条件，却往往因此有更多的时间去亲近自然、去发呆，也保留了原本的想象力、感受力和创造力。但因为思想的落后和信息的闭塞，这样珍贵的天赋却往往不为人知。也是立足于小姜老师的想法，这两年我尝试着把孩子们的诗和画融入到设计作品中，竟出奇的受欢迎。这样，既是我创作上的突破，又满足了客户的需求，同时给这些孩子们的家庭增收，对于孩子们来说，更是一种重要的鼓励和认同。”
　　林述原渐渐听出了郁卿话里的意思：“你是说……我可以开发相关的文化产品？”
　　“这只是我一点不太成熟的小建议，毕竟我也不太了解你们这行，隔行如隔山……”
　　林述原思考了一会儿，搓了搓脸颊，突然一下子把郁卿抱起来转了几圈，然后放下她奔回屋里：“我电脑呢？现在我就着手做策划……小姜老师，我借你的宝贝一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