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鸵鸟小姐》再来一顿火锅

1、好久不见啊，学长

　　“您好小姐，请问您找谁？”前台小姐笑眯眯地问郁卿。
　　“我是RC设计公司的室内设计师，和贵公司预约过，今天下午来谈一谈具体事宜。”郁卿从包里翻出名片递过去，前台边把她引到休息区，边说：“好的，您请稍等，马上给您联系。喝点儿什么？”
　　“黑糖玛奇朵，谢谢。”郁卿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环顾四周——这是一家刚刚起步的小公司，办公区域只占这栋写字楼的一层。按理说这样的小案子，轮不上郁卿这样风头正盛的新锐设计师来做，只不过同期另一个任务是负责鼎豪大厦的重装，她一是觉得任务太重，二是想躲开同公司其他团队虎视眈眈的竞争，就选择了给这家公司做软装。
　　“嗨，”有人从身后阔步走来，郁卿转过头，愣住了。
　　是个帅哥。
　　是个，有点熟悉的帅哥。
　　帅哥身材颀长，衬衣西裤挺括，笑意满面，手指捻着郁卿的名片摇了摇：“还记得我么，郁卿？”
　　郁卿仰着头不敢置信地盯着这张脸呆了好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不太礼貌，忙故作镇定地笑笑：“好久不见啊，学长，我是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你名字这样特别，我可一直记到现在。”帅哥笑着抽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她，她接过来看看，上面写着“林述原，ININ电子总经理”。
　　“学长好厉害呀，都总经理了？”郁卿终于缓过神来，笑嘻嘻地开着玩笑。
　　林述原有些羞赧地摆摆手：“跟着大学学长开个小公司，咱也跟风创创业。来，坐，快坐，好不容易和大设计师搭上关系，我可得好好讨好一下。”
　　郁卿笑着吔他一眼，心里暗暗想到——他当年就是这样一个人，明明是有意奉承也不让人讨厌，反而什么话由他一说，都显得温和又坦荡。当年她就说，他是个会做人又不圆滑世故，有魄力却不咄咄逼人的人。
　　当······当年。
　　刚才忙着和他寒暄，这时才想着好好看看他。
　　高中时期的林述原已经出落得很成熟了，高个宽肩，五官落拓。不知不觉整整十年过去，发型从当年的寸头留长了些，宽大校服下清瘦的骨骼如今在合身的西服里更显得挺拔，眉眼也从疏朗清俊中再生出几分坚毅来。
　　郁卿怕自己盯得有些太露骨，不过对面的人好像也在观察着自己，便想着，阔别十年，互相看看对方的变化也是正常，不过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长发别到耳后。林述原却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一般，摸摸后脑勺：“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喜欢留这样长的头发，不烫也不染，也······”说着冲她面前茶几上的咖啡杯扬扬下巴，“还是爱喝玛奇朵。”
　　这话却勾着郁卿想起了十年前，有一次西洋乐社排练时他给大家带了咖啡，她是喝不惯美式的，不过碍着他的面子不好拒绝，结果喝吐了，反倒弄得他一个劲儿地道歉，还特意请她喝玛奇朵看电影赔罪······
　　郁卿并不想让回忆涌上来，忙从包里掏电脑：“老习惯了。你肯定很忙，咱们赶紧谈谈装修的事儿吧，先简单沟通一下，明天我再带团队来做调研。”
　　林述原起身虚按着郁卿的手：“不如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吧，先叙叙旧，再谈工作。这样，我还有一点事要处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先在这等我一会儿，六点我们出发，怎么样？”
　　从第一次见面起郁卿就坚信林述原有一种天生的领导气质，让人不知不觉就想听他的，更何况······他突然靠近过来，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都隐约可闻，郁卿的心跳突然紧急集合，脱口而出：“好，好的。”
　　林述原笑笑，又嘱咐了一句：“就在这里等我一下哦，马上就好。”回办公室的路上还不忘嘱咐前台小姐给郁卿换杯新的热咖啡。
　　郁卿下意识目送那个背影回办公室，却没想到拉开门的前一秒他又回头冲这边看了一眼，视线对了个正着，她忙慌乱地转过头，若无其事地用手指轻轻刮着咖啡杯。
　　Fuck,怎么还是和当年一样，一点进步都没有。——郁卿暗暗埋怨自己好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给程荷发微信。程荷是她十五年的闺蜜，高中时郁卿对林述原的有贼心没贼胆，她最清楚。
　　“喂，你猜我遇见谁了”
　　程荷在事务所做理财顾问，工作忙的很，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她：“汤姆·希德勒斯顿？”
　　“别闹，说真的。我遇见，林述原了。”
　　这回消息倒是很快过来了，郁卿都能想到程荷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场景，心里不禁放松了些。
　　“我靠，真的？你的匆匆那年小莲花？
　　郁卿看到曾经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心思，二人给林述原取的代号“莲花”，象征他在一群咋咋呼呼庸俗肤浅的男生中“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手指飞快地打字，把今天的事讲给程荷。
　　“妈耶，世界真小。他还邀请你共进晚餐，把握好机会再续前缘吧姐妹！”
　　“拉倒吧，还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呢。不过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我，我已经很惊喜了，看来名字小众一点还是有用的，嘿嘿嘿。”
　　消息刚发出去，一个声音却从头顶响起：“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啊？”郁卿仰起头，脸烧了起来，“我，我笑了么？”
　　林述原挽着外套，提起郁卿的电脑包引着她往外走：“怎么还和小孩似的。你怎么过来的？”
　　“开车。”
　　“那开你的车，到时候把你送回家我再打车回去。”
　　来来往往的人都冲林述原打招呼，“林总好。”“林哥下班呀？”林述原也一一笑着回复。郁卿想，他人缘还是这么好，谁会不喜欢林述原呢？
　　电梯里遇见个和他们年龄相仿的男人，看见郁卿和林述原站在一块，林述原手里还提着个粉色的包包，挤眉弄眼道：“述原，这美女是谁呀？”
　　林述原笑着回护郁卿：“祁哥，你看巧不巧，来给咱们做软装的设计师，正好是我高中的学妹，我不得请人家吃个饭啊？”
　　看来这就是林述原的学长合伙人了。祁哥伸出手来和郁卿握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述原单身好几年了，我这做哥哥的替他操心，得罪了，得罪了。”
　　郁卿心里暗自乐开了花，巧笑倩兮地和祁哥握手，互递了名片。
　　驱车到了林述原选的餐厅，一进店，郁卿乐了——
　　“欸，这家餐厅我常来，没想到你也喜欢。”
　　“只是跟朋友来过几回，觉得风格还蛮适合你这种文艺青年。”林述原拉开椅子让郁卿坐下，自己也落座后，把菜单递给她:“我是理工直男，不会点菜，你来吧。”
　　郁卿翻着菜单，突然想起他最爱龙利鱼和芒果汁，还有鸡茸蘑菇汤，这都是当年她暗自搜罗如数家珍的。
　　不过点一堆他爱吃的菜，会不会好刻意啊。郁卿拿手机偷偷在桌子底下给程荷发微信:“喂喂喂，你说，点菜时点他爱吃的会不会暴露了呀？”
　　“我的大小姐，你是不是心智还停留在十七岁呢？我给你讲哦，成年人谈恋爱可是快刀斩乱麻，谁还像高中生一样磨磨唧唧的，你正好点了试探他一下呀！”
　　“喂，我们才突然见面，就开始，嗯，试探，不太好吧？”
　　刚发出去，林述原突然开口:“怎么了？”郁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墨迹了太久。
　　“啊？没，没事，手机突然进来条信息，处理一下。”郁卿心一横，“香煎龙利鱼，鸡茸蘑菇汤，培根蔬菜沙拉，再来一扎芒果汁。”
　　“好的小姐，还要点什么么？”趁着服务员记录的功夫，郁卿偷偷观察林述原的反应，他却面不改色地伸手要过菜单，边翻边报着:“再来一个烤羊排和玉米浓汤。”
　　这，这好像是自己的口味欸！郁卿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难道，他也在试探自己？
　　成年人的饭局，不是鸿门宴，就是修罗场啊——郁卿心里默默哀嚎，空气中浓郁的烤羊排味儿仿佛都不香了。
　　等上菜的时候，林述原先开口问到:“当年怎么高中没毕业就去法国读书了？”
　　“嗯，因为要先读一年预科嘛，怕耽误年龄，高二就去了法国，一年之后申到了IFM。”
　　“前两天约设计的时候，我看了看你们公司的官网，结果就看见你了，新锐设计师哦，这么年轻就得了SIDA的最佳住宅设计奖，厉害厉害。结果没想到我们这间小公司还真轮得到郁大设计师来做，荣幸之至，荣幸之至。”林述原夸张地举起杯子敬了她一杯，郁卿不好意思地低头笑:“所以我主攻是住宅设计，工作空间设计可有点业余，你到时候别想着要换人就好咯。”
　　这时候菜上来了，两人又叙了一会儿旧，本来郁卿还怕尴尬，结果两人越聊越融洽，从陈年趣事聊到异国见闻，从当年操着一口天津话的数学老师聊到圣托里尼岛的蓝顶教堂，顺便就聊起了古希腊神话和三大悲剧……郁卿惊讶地发现，林述原一点都不像个化工系的理工直男，反而是天南海北古今中外都有所涉猎，却不让人觉得生硬或是琐碎肤浅，反而是进退有度诙谐有趣，郁卿觉得身体内那个上能论古文学下能侃黄段子的话痨自己都快要封印不住了。
　　“现在，还拉琴么？”聊到前段时间来北京巡演的宫崎骏乐团时，林述原突然问道。
　　郁卿一愣，下意识看向他持着刀叉的手——修长的指节，一看就是打小苦练的钢琴手。
　　“你呢，还弹琴么？”
　　林述原自嘲地笑笑:“大学时候，科研狗哪里有时间琴棋书画？研究生毕业之后，就更没有心思风花雪月了。”
　　郁卿用勺子搅着面前的玉米浓汤，点点头，然后装作认真啃羊排，没再回话。
　　后来，我有时间，也有心思，只不过再也没有人，与我共奏一曲钢琴和大提琴的和鸣。

　　林述原送郁卿回小区，帮她把车停在停车场里，送她到楼下，然后不由分说地拿过她的手机，互相添加了联系方式。
　　“我就不上去了，在下面等着，你进门了给我发短信，我再打车回家。”
　　“谢谢，麻烦了。”
　　“客气。”
　　刷了门禁卡，郁卿回头向他挥手，春寒料峭的夜风里，挺拔清朗的男人也冲她挥挥手，这景象美好得不真实。
　　进了家门，郁卿给林述原报了平安，第一时间扑到床上，觉得今天的奇幻经历尤在梦里。晕晕乎乎地滚了好几圈，她才想起来还有程荷这么个大活人，忙翻出手机，先看到林述原“好的，早点休息，我走了。”的短信，然后打开微信，果然看到程荷的对话框标着“17”的小红点。
　　“怎么样，点完菜了么？”
　　“是不是单身？”
　　“这是聊上了还是吃上了？”
　　“大小姐，把握机会啊！！！”
　　“注意吃相！”
　　……
　　郁卿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发过去一句:“一切顺利，明日汇报。”就把手机锁屏丢在一边，去草草洗了个澡，回来钻进被窝里趁热乎认真回忆起一些陈年往事的片段。
　　那是进高中的第一个星期，她就加入了西洋乐社。社团活动的第一天，所有人都闹闹哄哄，可神奇的是，高二的学长社长刚踏上讲台，还没维持纪律，教室里登时就安静了，仿佛这个高个子少年有一种天然的领导力，光凭气质就足以服众。少年转身在黑板正中间端端正正地写下“林述原”三个字，冲大家温和地笑着:“大家好，我是西洋乐社社长，林述原。以后大家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帮忙，希望我们一起度过一段愉快充实的时光，也能真的做出一些成绩来。”
　　那天是个天朗气清的初秋天气，郁卿还记得那间教室在二楼，窗外有小鸟停在电线上，远处是渐渐深下来的天空和淡紫色的游云。夕阳昏黄，少年的白色校服一尘不染，随风勾出清瘦的轮廓。
　　《La La Land》、《卡门》、《爱的致意》、《舒伯特小夜曲》、《天空之城》……对了，还有《青花瓷》、《庐州月》，那时郁卿觉得，怎么钢琴与大提琴合奏什么都那么好听，她随着少年翻飞的手指拉动琴弓时，不知道美丽的是音乐还是时光……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打断了郁卿的回忆，郁卿有些烦躁地打开看，却是林述原又发来了一条短信：“到家了，晚安。”
　　郁卿忙不迭地回了个“晚安。”想了想又做作地补充了个颜文字。发送完毕，她蒙上被子命令自己快点睡着，却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久，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又打开手机确定一下这不是自己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