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浓云》苇辞

3、chapter3 “叮铃

　　顾明州刚打开车门，就看见了趴在方向盘上的人。
　　【顾明州，欢迎回来。】
　　沐川磕着的睡凤眼睁开，嘴角浅浅勾着笑，他懒懒地摸着泛光的三角耳钉道：“顾先生这次有点慢啊。”
　　“……”顾明州睨他一眼，嘭的关上车门，绕到旁侧上车，做的第一件事就按掉了智能语系统的语音功能，接着目光聚在面前这个不速之客身上，“有事？”
　　“没事，”沐川打了个哈欠，支着脑袋的手突然伸向顾明州，拭去他脸边晕染开的血。
　　指尖灼热的温度融化冰凉的皮肤表面，明灭的光线中表情有些捉摸不透，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减，逐渐化成无以名状的暧昧。
　　沐川弹弹指尖，随意擦掉手上的污渍，压着身子往顾明州那边一靠，拇指指节抵上他喉结上的小痣，轻轻喃道，“这次我帮了你那么多，你要给我什么报酬？”
　　“嗯？”
　　顾明州撑在座椅上的手收紧用力，压腰躲过沐川的动作。他蹙起眉，眯着眼哑着声道：“没报酬。”
　　沐川也不计较，只是轻轻笑笑，指甲意犹未尽地在顾明州的小痣上刮了两下，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他看着顾明州，视线在他被雨水洇了个透湿的衣服上停顿了一会，撇过头给他递去搭在靠背上的毛巾。
　　顾明州接过，向沐川投去警告的目光，紧接着垂下了眼睫，按着毛巾擦起滴水的头发。
　　黏在身上的衬衫让顾明州有些不适，他弯下腰，手指对准了凹槽，扳开副驾驶台下的暗层。
　　朦胧的光线照在顾明州几近透明的衬衫，腰际隐约露出点点艷丽的红。
　　顾明州很快直起背，手中拿着折叠整齐的衣物，上方还放了一把小巧的YC099。
　　他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手指移到喉结偏下方的位置，解开了扣到最上方的纽扣。
　　随着解扣子的指尖逐渐下移，顾明州右侧肩胛骨上的纹身也一点点剥离衬衫的遮掩，露出重叠簇密的花。
　　下方火焰颜色晕染由浅入深，火舌舔舐的花瓣边缘逐渐焦黑卷曲，犹如宛如翩然欲飞的白色飞鸟拉入泥沼沉沦。
　　沐川忍不住触了一下这一直延伸到腰身处的纹身。即使已经近距离亲吻多次，但还是会不可避免的被惊艳。
　　他不着痕迹地舔了舔嘴，按住顾明州，凑过去用牙尖慢慢磨起他的唇珠。
　　“亲爱的，”沐川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顾明州，目光灼灼，语气温柔到几近诱哄，“这是什么花？”
　　顾明州的舌尖舐去嘴边沁出的小血珠，手指间动作未停，他慢条斯理地扣上最后一颗扣子，答道：“大丽花。”
　　沐川啧了一声，显然是不信。
　　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车内并不是微不可闻。顾明州简单抚平衬衫褶皱，毫无诚意地说道：“哦，那就是牡丹花。”
　　沐川深知顾明州有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技能，问他也只是心血来潮，见顾明州再三回避，便也不再追问。
　　“凌晨一点了，”沐川又撑在了驾驶盘上，摸着三角耳钉问道，“走不走。”
　　“走。”顾明州换好衣服后靠在车椅上，声音都染上些睡意，“转自动驾驶随便定位个旅馆吧。”
　　“权限给我一下。”
　　顾明州刚磕上的眼睛又睁开，警惕地看向沐川，“干嘛。”
　　“你倒是心大，”沐川指了指地上沾血的潮湿衣物，懒懒地上扬嘴角，“帮你。”
　　顾明州狐疑地打量沐川，想到两人目前的“合作关系”，勉强接受了他的措辞，倾着身调出操作界面，戴上单片机械镜扫描虹膜。
　　【权限交接。】
　　“好了。”顾明州取下机械镜，顺手抛给沐川。
　　沐川接过，架在鼻梁挡住漆黑的眼瞳。
　　半个小时之后，沐川吻醒了陷入睡眠的顾明州。
　　“亲爱的，”他毫无抱歉地耸耸肩，惋惜道，“我知道你很疲倦，但我不得不喊醒你。”
　　顾明州被打扰了睡觉，罕见的有些气急，他狠狠地擦了几下唇，推开车门。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道路依旧黑黢，只有眼前的旅店窗户溢出微弱的黄光。
　　顾明州深深呼吸，勉强压住心头翻涌的火气，转头看向身侧的沐川，眼神示意：
　　这？
　　沐川点头。
　　“叮铃——”
　　门缝处拴着的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屋内炉火冉冉，木柴爆开的嘎吱响清脆利落。
　　前台摇椅晃动的幅度逐渐放缓，毛毯里伸出了一只干枯消瘦的手臂，慢慢撑起羸弱的身躯，露出蜡黄耷拉的脸。
　　老太太的皮肤松弛，唯有骨相能勉强看出几分年轻的风韵。她嘴上抹着鲜艳的口红，活像一条虫子趴在脸上。伴随着她开口，那条蛆虫也跟着蠕动，显得尤为滑稽可笑，“住店？”
　　沐川接话道：“一间房。”
　　顾明州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抬眼看向他。
　　“就一间。”
　　“身份IC卡，”老太太握住笔的手敲敲住房登记册。
　　“没带。”
　　老太太也不意外，只是小声嘀咕着，笔尖在纸页上摩擦，娴熟地写下几个身份IC号，“多给200块。”说着，她指了指挂在前台上的电子屏。
　　沐川对准瞳孔扫了一下，接过老太太递过来的钥匙，扣环在手指上转过弧度，“走吧，上楼。”
　　店内挂着的仿复古钟表敲响，老太太慢慢起身，找出黑胶CD放入碟中，伴着音乐轻轻哼唱起来。
　　“No tomorrow, no tomorrow
　　And I find it kind of funny
　　I find it kind of sad
　　The dreams in which I'm dying
　　Are the best I've ever had……”
　　顾明州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别在腰际的YC099，指尖勾住准备上膛。
　　她轻唱时嗓音沙哑，吐字带着点上扬伦敦腔调的尾音，莫名能带出些灵魂上的战栗感。
　　这让顾明州直觉的危机感在一瞬间达到顶峰。
　　“别动，”沐川敏锐感觉到顾明州身体的紧绷，缓缓捏住他的肩，示意他放轻松，“没事的。”
　　顾明州牙尖咬住口腔软肉，咽下血腥味儿，才将紧握枪柄的手松开逐渐下垂，转身的瞬间轻动嘴唇。
　　沐川飞快捕捉到他的口型，有些惊讶顾明州的机敏，面部表情却滴水不漏，压着音回了一声，权当是默认。
　　顾明州踩住木质台阶的动作一顿，这下也有些意外了。
　　他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那位有复古收集癖的前任帝国知名交际花。
　　沐川刚打开门，就被顾明州使力一把按在墙上，他呼吸一滞，半晌回神虚搂住顾明州，调笑道：“这么着急投怀送抱？”
　　“废话真多，”顾明州手指下移至腰间，抽出YC099，枪口抵住沐川的下颚，他冷冷地注视着沐川，“你到底想干嘛。”
　　沐川也不躲，就那么直接对上顾明州的目光，噗哧笑了，“不干嘛。”
　　“合作的话，总得有些诚意吧？”
　　“我可没看出你的诚意。”
　　沐川耸耸肩，“亲爱的，这里是我的据点之一。”他抬手用指尖堵住枪口，无奈道：“这种没上膛的小玩具，就不用拿出来吓唬我了。”
　　顾明州单手上膛对准沐川，扣动扳机。伴随着弹槽的一声脆响，却并没有子弹射出来。
　　他抽出弹夹，在沐川面前晃了晃，“事实上连子弹也没有，亲爱的合作伙伴。”
　　“亲爱的”音调咬得很重，显然是对这三个字积怨颇深。
　　沐川被气笑了。
　　顾明州是被吵醒的。
　　他感觉窗帘缝隙处倾泻的温热光晕撒在眼睫处，这才意识到天已经大亮了。
　　攥着被子的手紧了紧，顾明州坐起，腾出手按住太阳穴，压住突突直跳的青筋。过了一阵子睁开眼，就看到产生噪音的作俑者毫无察觉地坐在床沿边，依旧在摆弄着床头柜上的座机。
　　“……”
　　顾明州面无表情地想：我枪放哪了？
　　“醒了啊，”沐川感知到床榻的凹陷，回头瞥了眼顾明州，转回去又拿起座机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我让她送早点上来。”
　　顾明州没应声，只是轻轻打了个哈欠。
　　“啧，”沐川放下电话，面露遗憾，“看来我们是吃不到珍妮女士精心准备的午餐了。”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顾明州却是了然：“来了？”
　　“来了，”沐川勾勾嘴角，“在A78省道上，预计20分钟后到达。”
　　“我可不想和他们发生什么正面冲突，”顾明州穿上放在床边的鞋，站起身撑了个懒腰，声音里还夹杂着些倦懒，“只要让他们找不出来证据就好了。”
　　“好吧，”沐川摊摊手，“既然亲爱的都这么说了，那我当然依你。”
　　他拉开窗帘，单手撑住，借力侧坐在半开的窗沿边。
　　尽管早晨出了太阳，寒气依旧很重。沐川只穿了一件衬衫，没扣严实，露出了小半截白皙的锁骨。肩上搭了件长袖披着做外套，此时坐在窗边直面着风，衣摆都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下颚处绷紧，被扫下了一片阴影。眼仁被阳光照得微褐，瞳孔里却是化不开的浓重深渊。
　　顾明州微微移开目光。
　　沐川却突然笑了，睡凤眼瞳如同销寒冬日破冰，溪河流淌出春水潺潺，“顾明州。”
　　他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引诱，“去吃早饭吧，收尾的事情我来。”
　　顾明州心里一麻，鬼差神使地轻轻“嗯”了一声。
　　沐川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身形一转扭向窗外，手掌反按抵住旅馆外墙粗糙的漆壁，干脆利落地跃了下去。
　　——
　　“今日清晨，K63国道上发生了一起惨案，死者为一名女性。据媒体了解，这已经是本月第九起公路连环杀人事件，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车载广播中记者的声音戛然而止。
　　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男人烦躁地收回拍在开关上的手，拿出制服内口袋里的烟盒，接着打亮火机。
　　驾驶座上的小警员看着队长的面色，迅速止声，打消了劝说的念头，只是默默打开了车窗。
　　香烟燃烧，飘起淡淡的灰雾。他狠狠地抽了一口，弹去烟灰，“妈的，这群傻/逼媒体，都说了不要报道还他妈报道！”
　　“哈，看上去在这点上我们还是很有共鸣的，”沐川垂下头，轻轻敲了一下半开的窗。
　　博朗维的手一抖，烟头险些烫在自己的腿上，他很快反应过来，大声吼道：“你谁？为什么在我们车顶上。”
　　“长官你情绪有点激动啊，”沐川抽出博朗维手中的烟，在车的外壁上揿灭了烟蒂，笑眯眯地说道，“烟还是要少抽一点。尼古丁会造成血压升高、心跳加快、甚至心律不齐并诱发心脏病，会可能损害支气管粘膜，引发支气管，使其出现中枢神经系统症状，还会促进癌的形成。”
　　他意犹未尽地补充道：“虽然这些现在都能治好，但中途过程中的痛苦，我想长官一定不想亲身体会对吧？”
　　博朗维定定地看着沐川带笑的面孔，只觉火气倏然涌上心头。
　　“还愣着干嘛，停车！”博朗维紧绷神经，在小警员手足无措踩下刹车时猛地打开车门。
　　沐川侧头躲过，趴在车顶的姿势顺势侧翻，坐直了身子。在车窗处露头张望地小队员突然看见两只垂下的腿，登时心有余悸地捂住胸口，显然被吓得不轻。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沐川的后背。
　　沐川没回头，手臂撑直使力，身体便顺着车壁滑下。站定后，他转身面向博朗维，四指合拢高抬45°做了个标准的军礼，“长官。”
　　博朗维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敬礼的姿势太过于熟悉，以至于即使退伍多年，他也立刻辨识出了这是隶属他部队的下属。
　　只是他莫名直觉有些危机。
　　但这几秒间的迟疑已经足以，沐川的掌侧用力劈向博朗维的腕部，卸去力道的手松开，滑落下的枪支被他踢远，在混凝土路面上发出刺啦的金属摩擦声。
　　“你……”博朗维颤动了下嘴，脸色有些发白。
　　博朗维也不傻，自然知道刚刚到举动意味着什么，只是暗自懊恼。一时不察，竟是让他自己的形势瞬间被动起来。
　　要尽快掌握主动权。
　　他毕竟阅历丰富，见过不少大风大浪，很快就冷静了下来，问道：“你想要什么？”
　　沐川歪头笑吟吟地看着他，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道：“你的命。”
　　博朗维猜了个大差不差，听这话心下一沉，边转移注意边小心翼翼地勾出裤兜里的弹簧刀。沐川似乎没注意他的举动，笑意依旧，有问必答。
　　……像是刻意纵容一般。
　　他努力忽略掉心间猛然升起的诡异感，弹出锋利的刀片向沐川的眼睛扎去。
　　沐川飞快伸手压住博朗维，刀尖最终停在了距离他眼珠三四厘米的地方。博朗维忍下被用力捏腕的触痛，偏转刀锋，划破了沐川的眼睑下的皮肤。
　　本应该渗出血珠的脸却并没有任何流血迹象。若不是刀尖上真的有刮下的薄薄表皮，博朗维都以为他之前的动作是一场幻觉。
　　沐川轻轻眨眨眼，溢满眼眸的调笑如同潮水般褪去，只留下深不见底的晦暗。他松开抓住博朗维的手，摸了下伤口，指尖移到下颚边缘，慢慢揭掉了附着在脸上的一层类似胶装物质制成的仿真皮。
　　银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的垂在眼边，沐川抓了几下。
　　左眼黑色的眼瞳在刚刚的打斗中有些重影，看着面色又开始发僵的博朗维，沐川嘲讽地啧了一声，仰头摘掉仿真瞳色片。
　　博朗维看着沐川左眼的金色倒竖瞳孔，有种被蛇一样的冷血动物盯上的错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长官，你惹怒我了。”他丢下刚刚取下的瞳片，掐住博朗维的脖子，夺过他手上的刀狠辣地割破了他的咽喉。
　　博朗维感受到血液的流淌，喘息是如同破风箱一般哧哧的声音。
　　“kl-11……”
　　沐川动作一顿，接着抽出完全没入颈间的弹簧刀，在手上转了几圈。
　　锋利的刀尖在他修长的指间舞蹈，却丝毫没带来任何伤口。它被管教的服服帖帖，好似没有开刃的小玩具儿。
　　“看来你这榆木脑袋也有发芽的一天。”沐川触了一把地上洇染迅速的血，心情又重新变好了起来，赞许地点头，“那我就给你一个痛快的吧。”
　　他愉快地眯起了眼，抬头对着警车的方向喊道：“王久。”
　　之前畏畏缩缩的小警员探出脑袋，愉快地拍拍车窗，把手上的枪扔了过去，快乐地回应道，“老大！”

作者有话说

　　下次修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