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守恒定律》行之子有

7、光明永存 “昏睡的公

　　凯西在走一条纯白的路，他总觉得听见了很熟悉的声音，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能不断往前走，他看见一个美丽的夫人，用略带哀伤的表情对着怀中的婴儿说：“你以后就是西诺的王子了，你要很勇敢。”
　　凯西他突然很想哭，他想大喊不是，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像他想不起任何事情。
　　画面如泡沫般溃散，继续向前，是威严慈爱的父亲带着两个可爱的孩子，金色卷发的小女孩伸出胖乎乎的手，父亲便把她抱起来，小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而亚麻色齐耳短发的小男孩即使眼中有难掩的渴望，也只能跟着人下去训练。
　　那么小的孩子，走路都容易摔倒，却要绑着石块在烈日下蹲马步，一次次地被击败在地，滚了一身泥。他跑到母亲那里，哭着问：“为什么我是王子，为什么我不可以被父王抱起来？”母亲只是一遍遍地摸着他的头，擦去他脸上的眼泪：“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的错。”
　　凯西的心脏仿佛被揪住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个孩子的难过，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爱一般，重逾千斤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妹妹会差那么多，仿佛一个是天上的明珠，一个是卑微到了土里的石块。
　　小男孩时常噙着泪，却再也不哭出来了。他逐渐明白，妹妹的哭泣会引来关爱疼惜，赢得想要的一切，而他的哭泣只会得来严厉的批评和更加艰苦的训练。就像他并不耀眼的头发和面容，得不到阳光的爱怜。可他能怪谁，他从小就被告知这是他应当承担的责任。
　　有些东西他一直不敢宣之于口，那就是嫉妒。
　　他妒嫉着妹妹，她所拥有的一切，安逸的生活，父母的宠爱，无所顾忌的任性，可以光明正大地提出愿望……那都是他想得到的。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其实很疼爱妹妹，所以才会严格要求她，而对于他，更多的只是愧疚，所以才宽容到几近漠视。凯西感觉脸上凉凉的，下巴有什么滑落，脸颊上经过的痕迹有些痒。
　　可他只是木然地往前走，看见那个第一次面对魔兽害怕得直躲的孩子，被逼着举起了剑，溅了满脸的血。他仿佛能体会到那样的感受，魔兽的血很腥，混着眼泪干在了脸上，像一张面具，像一层密不透风的束缚。
　　“为什么他们对你如此不公？为什么你的妹妹总是毫不费力地得到这一切？为什么你不觉得，那些都本该属于你？”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乘着风从远方来的，但又那样清晰，像是霜花结上琉璃窗那样纤毫毕现。他甚至怀疑这就是他内心的声音，那声音一句句充斥了他的耳朵，他有种无所遁形的难堪感。
　　眼前的画面不断转换，一个金发蓝眸的少年出现，笑起来像阳光照进了破旧的木屋，旁边是被他温和注视着地金发少女，还有一个隐在角落中的，灰蒙蒙的人。
　　他是多羡慕那样的人，阳光织成的头发有如圣子，晴空一般的蓝瞳有如天赐。因为他没有，他只有破布一般的杂乱头发和灰霾的眼睛，他是如此的向往光明，向往温暖，向往爱。
　　画面中的少年少女相识相恋，最后走入教堂，草坪上飞起一群白鸽，所有人都在欢呼庆贺。一对年轻的新人相视一笑，仿若绝美的画面。
　　“这不是你该有的生活吗？”
　　“为什么要你成为被人遗忘的垫脚石呢？”
　　凯西看到那个亚麻色发色的男孩用力将金发少年送出困境，自己被无边巨浪吞噬，最后也只是温和地说，要照顾好他妹妹。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凯西无声地呐喊，拼命地摇头。他并不想，他当初想的是为什么死在这里的是他，为什么不是那些拥有一切的人，为什么是他这个，一无所有的傻子。可他直到最后，也没有说出来。
　　“你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去改变这一切，去吧。”
　　仿佛被蛊惑，又或者是随心而动。他朝前走去，那里躺着他亲爱的妹妹，动人的娇颜上满是泪痕，皱着眉头神情痛苦，身体不断有一下的抽搐，显然在昏睡中并没有什么好的体验。
　　看着这样的妹妹，凯西心中升起一丝快意。他已经在这张脸上见过太多的笑容与娇嗔了，他的手抚上洛拉白皙纤弱的脖子，只要稍一用力，他就能让这朵花枯萎，而所有的养分都会输向他。
　　“哥哥……”梦魇中的少女喃喃出声。
　　洛拉好不容易赶到了森林核心，扶着一棵树喘着气，却差点尖叫出声。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大滴的眼泪从蓝色的眼睛里落下。
　　她看到所有的人都晕倒在地上，一个相貌可怕的男人正掐着鸿羽的脖子，而鸿羽的挣扎已经十分微弱了。她心里很乱，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要怎么去做，去帮助他们。
　　如果是哥哥的话，他一定有办法的。洛拉不禁想到。
　　她看见那个男人朝凯西走了过去，心里剧烈地一跳，什么也不顾就直接冲了出去，一个光明术从天而降笼罩住了她哥哥。
　　“哥哥！”被瞬间出现在眼前的男人钳制住，洛拉大喊了一声，也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凯西像触电般缩回手，他的眼里已经褪去了魔怔的色彩。懊悔地看着自己的手，狠狠地唾骂自己。
　　那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啊，他怎么能这么做！
　　“没想到有人能从困厄境中逃出来。”那个声音再度响起，却没有了那份迷魅。凯西冷笑一声：“我根本就没有死，最后是劳伦斯把我送出来的！”
　　那声音很讶异：“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与绝望，你还能理智地判断这些？”凯西回想起那些，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他最后想起的却是洛拉的呼唤。
　　他坚定道：“绝望与痛苦从不会少，可我们的爱也绝不会缺席。”
　　“如果我刚才杀了洛拉，我也会死，对吗？”
　　一阵张狂的笑声响起，凯西身边的画面开始扭曲，一切画面最终溃散，只有他面前站着个隐在黑雾中的人，看不清相貌。
　　“即使你即使清醒，也没多大意义，”黑影人笑得很难听，“你已经在自己的绝望中走了那么久，早就不能回头了，现在醒过来，也不过是被永远地困在这里而已，还不如刚才死在美梦里呢。”他笑着说：“实力强大有什么用，如果你们无法打败自己，就根本不可能打败我。”
　　黑雾在凯西面前涌成一面镜子，上面是紫伯爵的身影。
　　紫伯爵没有在幻境中挣扎多久，或者说幻境对于他来说根本没有作用，活了太久以至于他没有什么是在意的，幻境找不到他痛苦的记忆。可当他面临凯西面前的这个黑影人时，却显得束手无策，所有的攻击都只能穿过黑影人并不凝实的身体，而他每被黑影人碰上一下，就会迟缓几分，直至最后昏倒在地。
　　凯西惊讶地看着任何攻击都无法真正落到黑影人身上，心中升起不安，如果紫伯爵也无法打败这个人，那么他就更不可能了。
　　“其实消灭我的方法只有一个，告诉你们也没有关系。”黑影人朝凯西走来，“只要你们心中充满光明，我就无法侵蚀你们，甚至会被光明杀死，因为我本来就是一切的邪恶。”
　　“可谁的心中会只有光明呢？”
　　凯西知道他没有说谎，因为被喻为光明之子的精灵都被他击败了，更不用说像他这种充斥着负面情绪的人了。
　　“你还可以看点其他有趣的东西，反正你也很疑惑不是吗？”
　　镜子中突然出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凯西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是西诺国王和王后。
　　他们拜倒在黑影人的前面，姿态卑微，祈求着什么，能让他们低下高贵的头颅的追求。
　　“我要一个最优秀的孩子。”塞西尔笑着看向两个犹豫的王族，“我会让他做我的代言人，赐予你们真正的永生。”
　　想了想补充了一句：“男孩子。”国王听到想说什么，却被王后拉住，她诚恳地说：“我们有一位王子。”
　　凯西早已全身冰冷。
　　画面中的塞西尔大笑着，取出一截黑色的骨头，交到了两人手里，说：“如果找到了人选，就把这个勇者之心交给他，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来眷顾他的。”
　　在国王和王后的要求下，塞西尔给勇者之心套上了一层不那么可怖的外表，伪装成了一把利剑。
　　富丽堂皇的大殿里，王后笑得很温柔，对着身材修长的儿子说：“你化名去参加勇士节吧，就叫塞西尔。”
　　还有略带悲伤但依旧雍容优雅的王后，只是轻轻摇头，发音纤细高贵：“我们不能去救洛拉，这是为了全国人民。”从容得仿佛不是在决定自己女儿的生死。
　　塞西尔满心得意地朝凯西走去，想仔细欣赏一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品味那些美味的绝望与悲伤。
　　可那双被他称赞过的灰蓝色的温和眸子于深处驳开温暖的神色，反而上前两步张开双臂抱住了塞西尔。
　　惊恐的人换成了塞西尔。
　　其实凯西早就有猜到一点了，在劳伦斯告诉他勇者剑是邪器时他就联想到了塞西尔之前说的勇者之心，还有鼓励他的母亲和举办勇士节的父亲。
　　看着黑影人一步步向他走来，他心中反而宁和非常，他觉得自己应该想点什么美好的东西，借以给黑影人造成什么伤害。他以为自己会想起洛拉和劳伦斯那样耀眼的金，可真正跃上心头的却是一抹夜色。
　　那双长夜空一般的黑色眼眸，会潜藏着破晓的光明吗？
　　与内心充满宁和的凯西不同，塞西尔心中满是慌乱和不敢置信，因为他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而自己的身影正在分崩离析，这样下去他是真的会消失，他失声尖叫：“为什么？！”
　　凯西微笑，看着黑影在面前消失：“你说的没错，我不可能心中只有光明。”
　　“但我心中仍然存在光明，我可以做到在那一瞬间我的内心没有黑暗。”
　　那一瞬间，凯西周身的幻境迅速奔溃，所有黑暗在他两侧退去，一切恢复原样，他觉得自己仿佛从海底深处向上升，越来越快，像一个泡沫，在海面上绽开心中珍藏的海底空气。
　　他睁开眼，发现几人的情况都不太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那个巨大的黑龙已经不见了，地上多了一个黑衣服的彪形大汉，看起来有点眼熟，应该就是塞西尔的人形了。
　　凯西没有管他，而是心急如焚地朝倒在地上的洛拉走去，发现她只是昏倒过去后松了一口气，把她抱到了自己原来所站的位置。
　　随着凯西一同醒来的还有紫伯爵，他复杂地看了一眼正在从塞西尔手中拽出鸿羽的凯西，说：“是你救了我们。”
　　凯西把鸿羽也抱过来，没有说话。紫伯爵看了一眼，黑发少女的手臂萦绕着黑气，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来莹润的色彩，他摇了摇头：“她被侵蚀得太厉害，没办法了。”
　　“有办法的，”锯木头般的声音响起，塞西尔已经醒来，凯西确实从根本上给予了他很大的伤害，现在虚弱非常，“只要让我完全侵蚀她，她就能活下来。”
　　塞西尔当然不会说真话，完全侵蚀鸿羽后，他就能完整地活下来，那么一切就仍然算成功。
　　凯西完全不信任他，也不需要他这个建议。所以在紫伯爵询问地看向凯西时，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不用了，鸿羽不会愿意的。”那个冷峻寡言但内心温暖的少女，拥有的是通透纯粹的黑色，而不是这样浊狞的污黑。
　　“好。”紫伯爵扬手一道紫光，将塞西尔趁机变回的龙身斩断，后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分成两半的身体重重落在了地上，地面震动了两下。
　　凯西看着塞西尔的尸首有些回不过神来，仿佛对于这个把他们折腾得生死一线的恶龙如此简单就被斩杀了这件事有些不真实感。
　　“走吧，我送你回去。”紫伯爵朝凯西伸出手。凯西看着鸿羽已经泛起黑色鳞片的手臂，摇了摇头，低着头说：“请您把洛拉和劳伦斯送回去吧。”紫伯爵皱眉：“我可以把你们所有人都送回去。”
　　凯西伸出右手，正是差点掐死洛拉的那只手，上面深重的黑色让人骇然。他反而笑了：“我想父母看到这样的我会吓坏的，我还是留下来陪鸿羽吧，她一个女孩子，醒来后发现我们都丢下了她，该多害怕。”
　　紫伯爵沉默半晌：“你不害怕吗？”
　　害怕，怎么会不害怕，那可是死亡啊。凯西只是笑，灰蓝的眼睛让人想起干净温和的天空，他的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是勇者，勇者无畏。”
　　勇者不分男女，只要你有勇气，就能拥有一颗无畏的足以支撑你前行的心。
　　银发男子紫眸里光暗明灭，最终他只点了下头：“我再来找你。”然后带着昏迷中的洛拉和劳伦斯走进了森林。
　　世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显得少女的声音格外清晰：“王子殿下，怎么不走？”另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昏睡的公主旁边总得有一个王子。”
　　这话很干净，不带任何调笑与杂念。
　　凯西在鸿羽身边并排躺下，两人望着被高大树木圈养起来的天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仿佛这只是悠闲的下午茶时间，而不是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