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月星蝶》叹凤

3、望海潮（二）

　　客栈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端午刚过...这天下闲人当真不少。”
　　齐之侃隐隐觉得，这瀚海青天的海云脚，似乎很快就要变天了。
　　他想到这里，便越发觉得分外可惜。
　　天地浩瀚，千古奇观。
　　可这人头攒动却不是为了这千年一遇的江潮奇观。
　　“海外有奇境，世人称归墟。归墟鲛人居，拥美貌，善歌舞，有大智，能泣珠。”
　　茶馆里说书先生声音雄浑，中气十足。惊堂木一响震彻四方。
　　“鲛人心慈，普度海中亡者。涉世太深，引来天怒。天海倒灌归墟，自此海上归墟无处寻。”
　　齐之侃一直侧耳听着这位极富感染力的说书先生讲故事，随着情境起承，眉宇间也偶有喜乐波动之色。
　　瀚海归墟城。
　　这座记载在山海传说里面的海外仙地，终于在江湖一层一层地被剥开雍容华丽虚无缥缈的包装，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在海云脚。
　　鲛人曾得天独厚，收万世宝藏于归墟。后天海倒灌，哪些落泪而成的珍珠，那些无穷无尽的宝藏，那些归墟仙地生长的奇花异草，尽数被埋葬于归墟。
　　传说，瀚海归墟城中，有如山的金银，不世的珍宝，匹敌天下的兵器，称霸武林的功法，长生不老的仙药...
　　一传十，十传百。慢慢的，只要是人们想要的，似乎这个传说中的瀚海归墟城中都有。
　　百传千，千传万。平淡无奇的海云脚，一时之间扬名天下，江湖，朝廷，异族...纷纷赶来，意欲于七月半归墟现世之时，夺归墟，拥天下。
　　齐之侃觉得可笑。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饮了一杯清茶。
　　“少侠为何摇头？”身边忽然响起一个温润清雅的声音，齐之侃微微一怔，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桌边刚坐下一位剑客——
　　一位水蓝衣衫，相貌俊郎，唇角浅笑，如沐春风的剑客。
　　那位那天在海岸上惊鸿一见的剑客。
　　那剑客将腰间佩剑请放在桌上手边，冲齐之侃缓缓点头算作见礼，“借坐共饮一杯，公子可介意？”
　　“原来是你。”齐之侃眼中闪烁出绮丽灿烂的光芒。
　　他自然记得那个海边一面之缘的水杉蓝衣公子。
　　可他却不曾想到，这位温润英朗的公子，竟会是一位剑客。
　　齐之侃看着这位剑客，轻轻地叹，“公子如是，真乃‘侠骨柔情’四个字得了生气，活于人间之姿。”
　　蓝衣剑客有些意外，似乎没料到眼前这位潇洒落拓的白衣少侠会这般称赞他，他微微有些不知所措，踌躇一下才浅浅颔首致谢，“少侠过奖了。”
　　齐之侃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也是盯着人家看得有些逾越，兀自尴尬咳嗽一声，低头为这借坐共饮的剑客斟了一杯茶。
　　“少侠怎么称呼？”那蓝衣剑客问。
　　“齐之侃。”齐之侃回得干脆。
　　“心之所倾，侃侃而谈。之侃，好名字，钤记下了。”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复姓公孙，单名一个钤字。”
　　“钱？这字的气质可是不衬公孙兄这霁月光风。”
　　“齐少侠误会了，在下之名，为难宿勾钤之‘钤’。”他说着，轻沾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纵然茶水断续，桌面坑洼，却仍能看得出那字迹苍劲有力，侠者风范。
　　齐之侃笑笑抓了抓头，“是我浅薄了。”
　　公孙钤却笑着摇了摇头，“钤的名字本就生僻。齐少侠豪侠性情疏阔坦荡，倒是让钤心弛神往，有意结交为友。”
　　“在下不甚荣幸。”齐之侃笑意不减。两人以茶代酒，共饮一杯。
　　周围人声越发鼎沸，齐之侃又一次摇了摇头，“这些俗人。”他语气中还是带着深深的惋惜，却让旁人听不出他惋惜何物。
　　“俗人？”公孙钤反问。
　　“追付传闻，醉心功名。平白污了这千年一遇的海潮盛景。”
　　齐之侃这样说着，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哀伤。
　　“齐少侠不信瀚海归墟现世一说？”
　　“我当然信。”
　　“那是阁下不信归墟中所有可倾天下的珍宝？”
　　“我也信。”
　　“既然你我与众生皆为归墟而来，又何必慨叹世人凡俗...”
　　公孙钤的声音温润，不带责备之意，却带着深深无奈。
　　齐之侃撑着头看公孙钤。
　　公孙钤不解，“在下说错了？”
　　齐之侃挑眉，含笑不语。
　　“在下哪里错了？”公孙钤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也分外有趣。
　　“我不求。”齐之侃扬起了灿若星辰的笑，笑容明媚灿烂。
　　不求，倒是这世上最豁达的态度。
　　公孙钤也被这样的笑容感染，不由得扬起一个会心会意的笑，“是钤浅薄了。”
　　“公孙兄坦诚待我，引我为友，推心置腹知无不言，何来‘浅薄’二字？”
　　这一场，这番话换成齐之侃说与公孙钤。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清丽，如夜雨穿林。
　　可惜齐之侃那时还是不曾看懂，为何公孙钤眼底，始终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