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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狐狸 关外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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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黑土地上,风裹着沙砾刮得人脸生疼,荒坟野岭之间,居然出现几盏马灯在暮色里摇摇晃晃。
不出意外应该是盗墓贼。
为首的麻脸汉子踹了踹脚下的土,啐了口唾沫:“娘的,找了半月,总算摸着这老坟的门道了!都说这里头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贵女的墓,里头宝贝可不少。弟兄们加把劲,挖开了分了钱,去县城里吃酒听戏!”
底下几个喽啰应声附和,锄头铁锹轮番上阵,泥土翻飞。
不多时便挖开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霉气与土腥气扑面而来。
有人举着火把往里照,只见墓室不大,正中一具石棺,棺身刻着繁复云纹,虽历经百年,依旧能看出当年精致。
“开棺!”
麻脸汉子一声令下,几人合力撬开棺盖,里面并无多少金银珠宝,只有一具保存尚好的女尸。
真是奇了怪了百年之久居然不腐,可一会儿就肉眼可见的枯萎干煸。
她脖颈间带着白玉坠,形如一只蜷身小狐。
玉坠色泽通透,在火光下泛着淡淡柔光,看着就不是凡物。
“晦气,没什么值钱玩意儿!”一个瘦猴似的汉子骂了一句,伸手就去扯女尸颈间的玉坠,“就这破玉看着还行,拿回去换俩钱也好。”
他指尖刚触到玉坠,只听“叮”的一声轻响。白玉骤然发烫,一道极淡的白气从玉中窜出。快如闪电,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冷风扑面。再看时,玉坠依旧,却没了半分光泽,成了块普通顽石。
几人只当是风大,骂骂咧咧揣起玉坠,胡乱翻找一圈,没寻到值钱东西,索性骂着娘离开了古墓,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不知道,那道窜出的白气,乃是困在玉中近三百年的狐妖。
此狐本是山间一只灵狐,百年前偶遇一道士,说她妖气外露,恐惹杀身之祸,便将她封印于暖玉坠中。
道士临走之前道,好好温养元神,只待机缘到了便可脱困。
三百年光阴悠转,小狐狸在玉中昏昏沉沉,不知岁月。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周身束缚尽散。小狐狸只觉周遭浑浊,风刮得皮毛生疼。
本想现原形跑回山林,可三百年封印耗了不少灵力,身形一晃,竟化作了个八岁模样的女童。
一身白绒绒的狐毛没了,换成了一身单薄破旧的粗布小衣。
模样娇俏 ,肌肤雪白。眼大上挑,眉儿弯弯,带着狐族天生的媚态。小脸圆糯,唇红齿白,天真可爱。
只是眼神茫然,和村口的小傻子一样。
小狐狸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凭着本能撒腿就跑。
走了没多远,便遇上了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
男人见她孤身一人,衣衫破烂,模样却生得极好。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语气和善:“小丫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是不是跟家人走散了?”
小狐狸歪着头只眨巴着大眼睛,咿咿呀呀说了几句狐语。
男人见状笃定她是个被家人抛弃的小傻子。心中暗喜,面上却越发温和,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麦饼,递到她面前:“饿不饿?吃点东西,老叔带你去有吃有喝的地方,好不好?”
食物的香气勾得小狐狸肚子咕咕直叫,她三百年未食人间烟火。
此刻只觉这麦饼香得要命,伸手抓过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
男人见她上钩,笑着牵起她的手,一路哄着,将她带上了前往关内的马车。
这男人不是旁人,正是个专拐孩童的人贩子。
一路辗转,马车换牛车,牛车换步行,小狐狸被哄着骗着,从关外到了直隶。又被转卖给另一拨人,一路南下,往京城而去。
小狐狸不通人事,饿了就吃人家给的残羹冷炙,渴了就喝凉水,困了就在角落蜷缩着睡。
身上沾满尘土污垢,头发乱糟糟黏在一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灵动,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娇憨。
路途遥远,颠簸劳累。
小狐狸灵力未复,身子虚弱。一路上饿一顿饱一顿,早已是筋疲力尽。想哭又不知道该怎么哭,只偶尔瘪着小嘴,眼眶红红的,看着格外惹人怜。
这日终于到了京城脚下,人贩子见她模样乖巧,虽脏兮兮的,却遮不住眉眼精致,定能卖个好价钱。
因为小狐狸乖巧不哭不闹人贩子便不把她卖入烟花之地,带着她在市井里转悠卖给好人家做个女儿丫鬟的也算做个好事。
小狐狸看着眼前的一切新奇又陌生。
几百年前和现在怎么一样,这车水马龙,青砖铺地。
两旁店铺林立,挂着各色招牌,行人有穿着长衫马褂,还有些穿着洋装的。
走着走着小狐狸肚子饿了,饿的咕咕叫,双腿酸软无力,再也走不动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哭声不大,软软糯糯,带着委屈和疲惫。眼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沾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划出一道道白印,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不哭不哭,再走两步就有吃的了。”人贩子不耐烦地哄着,手上力道却重了几分,拽得她胳膊生疼。
正巧这时,一个老嬷嬷提着菜篮子转身恰好撞见这一幕。
这老嬷嬷年约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着圆髻,插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虽有细纹,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胚子。穿得干净利落。
老嬷嬷叫王阿豆是松江府人,在城里一个小院做事伺候人。
街坊邻居都叫她王嬷嬷。
王嬷嬷平日最好八卦说话犀利不饶人,却是个面冷心热的。
今日出门买采,刚付了钱。就听见孩童哭声,转头一看。便见那脏兮兮的小丫头被人贩子拽着。哭得抽抽搭搭,小身子瑟瑟发抖,看着实在可怜。
王嬷嬷最见不得这般拐骗孩童的勾当,她就是做孩子被拐卖做了童养媳再也回不到自己家。
王嬷嬷当下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快步走上前声音清亮又犀利:“做啥啦?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小囡,要不要面孔啊?”
人贩子一愣,见是个老婆子,不以为意:“老东西,少管闲事,这是我家侄女,跟我闹脾气呢。”
“侄女?”王嬷嬷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骗鬼呢!你看这小囡,浑身脏得跟泥猴似的,一看就是被你拐来的!我告诉你,这京城地界,可不是你胡作非为的地方,再不走,我可就喊人啦!”
她虽年老,气势却足,眼神锐利,几句话说得人贩子心里发虚。又见周围行人渐渐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生怕惹上麻烦,狠狠瞪了小狐狸一眼。
人贩子甩开手骂了句“晦气”,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
人贩子一走,小狐狸没了束缚,哭得更凶了。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伸手揉着眼睛,软糯的哭声听得人心尖发软。
王嬷嬷蹲下身道:“小囡,不哭了啊,坏人走了,勿怕勿怕。”
小狐狸能感受到王嬷嬷没有恶意,只是肚子实在太饿。她又累又委屈,哭着小身子软乎乎的眼看就要站不住。
王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小脸虽脏,却轮廓娇俏。
心里暗道,这小囡看着傻愣愣的,怕是无依无靠,落在人贩子手里,指不定要遭多少罪。不如买下来带回院里,当个小丫鬟养着也算积德。
她站起身,对着周围拱拱手:“诸位街坊,这小囡无亲无故我买了带回家去。”
王嬷嬷说着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本想问问有没有人知她来历。可四下无人应声便不再多问。
王嬷嬷牵起小狐狸的手,小狐狸的手又小又软,冰凉冰凉的。
王嬷嬷攥着她,拿起地上的菜篮子道:“走,啊嬷带你回家,给你买肉包子吃。”
提到吃的,小狐狸哭声顿了顿。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王嬷嬷。小脑袋点了点,乖乖跟着她走。
一路穿过市井街巷,王嬷嬷牵着她,走进一条僻静胡同。
桂花胡同,尽头处有个不大的小院。木门虚掩,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几盆花草摆在墙角,一张石桌石凳。
院里正屋门口,站着一个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姿窈窕,穿着一身藕荷色洋装,裙摆及膝,衬得身姿挺拔。
一头乌黑长发烫成时下流行的波浪卷,脸上未施粉黛,却容貌清丽,气质冷艳,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英气与疏离。
她便是这院子的主人,苏流仙。
没人知道,她是他。
苏流仙是前明皇室遗脉,身负反清复明的重任。
满清入关,毁了大明江山,欺压汉人。他作为皇族后代怎能坐视不理。定要反清复明让,恢复汉人江山。
化名苏流仙,男扮女装潜入京城,做了京中一位满清权贵的外室。伺机接近皇族完成刺杀大计。
平日里,她总爱穿各色洋装,时髦又亮眼,藏起一身锋芒。可到了夜里,卸下伪装,必穿汉服以此提醒自己不忘故国,不忘仇恨。
听见院门声响,苏流仙转头看来,目光落在王嬷嬷身后脏兮兮的小丫头身上,眉头微蹙:“王嬷嬷,这是?”
王嬷嬷把菜篮子放在石桌上,拉过小狐狸夹杂着官话解释:“主子,这小囡是我在菜市场遇上的被人贩子拐着,傻愣愣的。可怜得很,我看着不忍心就买回来了,留在院里当个小丫鬟。”
小狐狸有些害怕,又想起自己又饿又累。委屈劲儿再次上来,小嘴一瘪,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又要哭出来。
苏流仙本是心思缜密、身负重任之人,对旁人向来冷淡。
可看着这小丫头浑身脏污,头发凌,。小脸冻得发红。
一双眼睛像受惊的小兽,满是茫然无助,那点狠硬的心肠竟莫名软了一下。
不等她开口,小狐狸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饿……饿……”
她虽话说不清,可“饿”字咬得清晰。
王嬷嬷一听顿时心疼了连忙道:“哎哟,我的小祖宗,不哭不哭,是阿嬷不好忘了你饿坏了,我这就去蒸肉包子。热乎的大肉包,管够!”
苏流仙也走上前,语气不自觉放轻,伸手轻轻拭了拭她脸上的泪痕。
他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肌肤道:“别哭了,进屋里马上就有吃的。”
两人一左一右,围着小狐狸哄了起来。
“小囡乖,不哭啊,肉包子马上就好,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吃了就不饿了……”
苏流仙话少,却动作轻柔。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拿过帕子沾了温水,细细擦她脸上的污垢。一点点露出莹白的肌肤和娇俏的眉眼。
小狐狸被两人哄着,哭声渐渐小了,只是依旧抽抽搭搭。小手紧紧抓着苏流仙的衣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娇憨可爱。
王嬷嬷手脚麻利,很快便在院里小厨房蒸好了肉包子,热气腾腾的包子端上来,香气四溢,油光锃亮。
小狐狸眼睛一下子亮了,也忘了哭,伸手就抓过一个。
烫得小手直哆嗦,也舍不得放下,大口大口咬了起来。
肉馅鲜香,面皮松软,是她三百年來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她吃得急,嘴角沾了油,鼓着腮帮子,像只偷食的小松鼠,娇俏又可爱。
王嬷嬷看着,忍不住笑了:“慢点儿吃,勿急勿急,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呢。”
苏流仙坐在一旁,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寒冰,竟悄悄融化了几分。
他一生都在谋划复仇,在刀尖上行走。见惯了人心险恶、朝堂纷争。从未有过这般平静温馨的时刻。
小狐狸饿极了,一口气吃了三个大肉包,才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打了个小饱嗝。
连日来的疲惫和饥饿一扫而空,困意瞬间涌了上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直打架。
王嬷嬷见状,笑着把她抱起来。小丫头身子轻飘飘的,窝在王嬷嬷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没一会儿便发出均匀的呼吸,沉沉睡了过去。
“这小囡,倒是睡得快。”王嬷嬷轻声说着,抱着她往偏屋走,“我给她收拾间屋子,换身干净衣裳,好好睡一觉,明儿再慢慢教她规矩。”
苏流仙站起身,看着王嬷嬷怀里熟睡的小丫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道:“辛苦嬷嬷了。”
晚风拂过小院,带着市井的烟火气息。
院里的花草轻轻摇曳,沉睡的小狐狸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全然不知自己从封印中脱困,来到了怎么样的时代。
汉人最黑暗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