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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送枣糕 “大人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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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坐在台阶上,耷拉着脑袋,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欣儿捂着伤口坐到他身旁,“剪刀给我,以后别这么冲动了。你身份不同,若是伤到人,官府大人问都不会问,直接将你关牢里。”
阿九匆匆一瞥,把剪子放到了她的脚边。街道两边店肆林立,阳光柔和普洒在楼阁飞檐上,天色正好。
欣儿突然惊道:“我的帕子掉那儿了。”
“我…去捡。”
“不用了,一块帕子而已。”
欣儿话音未落,阿九已经站起身,替她去捡落在路中央的手帕,他弯腰拾起时,忽地传来哒哒马蹄声,四周响起惊呼,阿九连忙转身,却迎面对上了马头,不由猛地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谢梓安勒紧缰绳,马蹄停在半空中,最终落在阿九的身侧。白衣飘扬,他居高临下望过去,目光在阿九凌乱的衣着上稍一停滞,“怎么回事?”
阿九窘迫极了,磕磕巴巴将事情讲了一遍。丝毫未提欣儿主动带他出府,只说皆因自己闲来烦懑,偷溜出来听书,谁曾想遇到个蛮横无礼的醉汉,拉着欣儿就打,他情急下险些刺伤了人。
醉汉气极想抓着他一块打,是欣儿猛地踢了对方的裆部,两人趁机跑开了。现在那人已被官兵押走。
阿九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一个词儿也吐不出来,心虚得很,“奴有罪,请、大人责罚。”
谢梓安淡淡看了眼欣儿,暗想:玉衍找的这什么人,一点都不靠谱。他翻身下马,让随从把马牵走,然后将阿九从地上拉了起来,“你久未出府,难免好奇府外之景,这并非过错。走吧,我带你逛逛。”
欣儿福福身,主动离开了。
阿九指尖蜷缩,默默跟在谢梓安身后,低头看着他的白衫随风上下扬起。他走得慢,并不想踩着这人的影子。
怎料谢梓安忽然停下,他毫无征兆地撞了上去。
“大…人,怎么了?”
“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谢梓安买了根糖葫芦,递到阿九面前,唇角带着温柔款款的笑意,“尝尝。”
阿九看着糖葫芦无了动作,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愣了会儿,小心翼翼接过,却并不急着吃。
谢梓安带着他走了很久,皇城中旖丽景色一一看遍。湖畔旁边,杨柳拂面,迎面吹着风儿,浑身舒爽。
这是自灭族以来,阿九从未感受到的柔和。
谢梓安静静看着湖面,他的瞳孔漆黑深邃,表情看不出悲喜,突然出声问道:“阿九,按理说襄王府被灭,你应是逃不过的。若非有人救你,我想不到你如何能存活下来。”
“那个救你的人,是不是对你做过什么?”
阿九一僵,面色惨白如纸,他潜意识躲避这个话题,尖锐的指甲扎入肉内,他的表情也变得焦躁难安,眼眶是红的,却不是因为流泪。
谢梓安见状,轻轻一笑,手指卷起他的发尾,俯身将他揽住,“罢了。我虽好奇你的过往,却不想那些回忆再度伤害你。”
鼻间又是那股淡淡的木樨花香,阿九还未反应过来,谢梓安就松开了他,执起他的右手,往前走去。
左手的糖葫芦被晒得有些化了,糖渍流到手上,黏糊糊的。阿九心里涌起奇怪的情感,不知是紧张还是雀跃,他动了动手指,低着头,唇角微微弯起。
回国师府时已是申时,正是用晚膳的时辰,府里头静悄悄的。但凡看到阿九的婢子皆是一副古怪的神情,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阿九没有多余的时间在意旁人的目光,谢梓安让他做了贴侍,每日需前往昶月院研墨奉笔,这是个让人羡慕的活儿。
他知谢梓安事务繁忙,担心手忙脚乱地会给对方添麻烦,于是日日深夜躲在沙池前拿树枝写字,边默边念,至少让自己说话麻利些。
八月中,谢梓安送了他一件新衣,淡蓝色的长衫,领口袖口绣有简单的花纹,腰间点缀着一朵山茶花。
谢梓安为他系好腰带,用木梳梳着他的长发,“穿着真俊,像个意气风发的小郎君。”
阿九微微牵动唇角,但在瞥见谢梓安投过来的视线时,很快转移目光别过了头。
他想,阿娘曾说过,人要懂得知恩图报,自己是该为国师大人做些什么。而欣儿说,在吃到美味的食物时,她的心情会变好。
“你问我国师大人喜欢吃什么?”
欣儿正拧着被水浸湿的抹布,擦拭布满灰尘的桌面,闻言停下想了会儿,“这点还真的没人知道,大人从不挑食。”
她一下子便猜到了阿九的想法,笑着转身,“怎么,想送吃食给大人啊?要不我教你做枣糕吧,
这个我可会了。”
阿九忙不迭点点头,他觉得欣儿很厉害,说话泼辣,做事麻利,府中没有人敢招惹她,是个值得敬佩的人。
欣儿私下开了个小灶,指挥阿九将红枣浸泡到了清水里,糊好糯米粉。而后又将红枣切碎放进盂中,倒入所有粉末,用刮刀搅匀。
“米糊细腻,不错。阿九你看着挺瘦,力气倒比我想象的要大。”
阿九听她吩咐,往米糊里加了酸酪浆和芝麻,又将盂放进了蒸锅里。
欣儿嚼着红枣,含糊不清道:“我记得你刚来时,听见大人的名字都害怕,人啊果真是善变的。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下,大人毕竟是大人,再亲近也总归是不同的。”
阿九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的,以前的主顾用一匹马换了我们.…六个奴隶,我对自己的…身份,有自知之明。”
欣儿一怔,“傻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你费的心神过多,以后难免会伤心。”
半个时辰后
阿九将枣糕端出锅,用干净的油纸包了起来,小心谨慎地揣在怀里。外头天色全黑,露水浮地,一片微凉。
他告别了欣儿,手中持着火烛,走上黑漆漆的小道。
阿九沿着树丛往前走,临近昶月院时,猝然看到前方一道白色身影。身躯颀长,皎如玉树临风前,长发半绾半落,玄黑如墨。
是谢梓安。
阿九远远看着背影,这人身旁跪着个人,两人像是在商谈事情,他不敢贸然上前,左思右想,便躲在树后偷偷往外打量。
隔了许久,跪地之人离去。谢梓安往前走,阿九悄悄跟上,谢梓安停下来,他便也定在原地,许是紧张作祟,他紧绷着身体,一直未曾发出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许久,直到谢梓安走到昶月院,站在门口,仰头望月。四周无人,寂寥无声,安静得好像可以听见银针落地的声音。
阿九心里稍稍放松,正欲往前走时,谢梓安突然回头,那双黑眸不带一点感情地盯着他,冷若寒冰,仿佛要从他身上剜去血肉、剥除筋骨一般的目光。
若猛虎,如恶狼。
这高傲轻狂的眼色,是阿九第一次在谢梓安身上看到,他被这一瞪,手脚发凉,心脏砰砰直跳。
谢梓安紧抿嘴唇,一步步朝他走来,袖中罡风乱作,一枚毒镖衔在指尖。只见他抬高了手,噗呲一声,毒镖裹着冷风,倏地射来。
阿九身形不动,如木桩一般立在原处,没有要躲闪的意思,镖擦着他的太阳穴而过,射到了身后的树枝上。
鲜血沿着脸庞缓缓流下,在薄衫上染出一朵血花。突然,一个软趴趴的东西从树上掉落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了他的肩头。
阿九浑身一颤,双手不由自主将油纸包捧住,如珍宝般半掩在怀中,愣是不敢回看。
谢梓安唇角漾开一抹微笑,踏着落叶细雨而来,无比温柔地将阿九肩上的插着毒镖的死蛇拿下来,丢入了草丛中。
“我还以为是哪个小贼偷偷摸摸地跟着我呢,没想到是你。”谢梓安从怀中掏出手巾,轻轻覆在了他伤口上,心里的落差太大,令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如今赶上雨季,夜里多蛇,你走在树丛里,万一被咬了,可如何是好?”谢梓安看着他,眼神空灵遥远,仿佛覆着一层永远也散不去的轻烟。
谢梓安不等阿九回答,逼近一步,将下把轻轻靠在了阿九肩上,“我有些累,让我靠会儿。”
他轻声念道:“那些老家伙真难麻烦,杀不得,劝不动,每天还得笑脸相迎。阿九,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阿九安静听他说着,动也不敢动,等谢梓安抬头后,才将手中的油纸塞到他怀里,“这是…枣糕。吃后,心情就好了。”
谢梓安接过油纸包,打开,只见糕点堆成了一团,又黄又黑,看着就不好吃,“这么晚过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
谢梓安笑了,捻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他勾起唇瓣,将口中糕点咽下,“很好吃,很甜。”
阿九听言,顿时一滞,面上表情有片刻失神。他依欣儿的口味,往枣糕里加多了酸酪浆,所以这糕,应该是酸的。
为何他会说甜?
难不成,谢梓安的味觉…
想到此处,阿九皱了眉头。谢梓安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摇晃了一下,特意将他的头发拨乱,“糕点我会吃的。夜深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