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华年》Ritaknow

3、结局 没错就是这

　　然而我没等到天荒地老，却等到了赵家全家灭门的消息。

　　盛德四年冬月十九，皇帝顾煦以赵家与祁家文臣武将合谋策反之罪下令诛杀赵祁两家满门，又顾念皇后腹中尚有龙胎，不加追责，永禁足于凤禧宫。我听到的时候根本不敢相信，那些我早已视为亲人的人，我的父亲。我的阿母，我的长姐，还有一直保护我的祁哥哥，全都被那个说爱我的顾煦给杀了？

　　我不信，我真的不信，我更不信赵祁两家会谋逆，我去找顾煦，顾煦反倒先过来了，顾煦抱着我说叫我不要怕，我一把推开他，要他给我解释到底怎么回事。

　　“顾煦？这不是真的对不对？我爹怎么可能谋反呢？祁将军怎么可能谋反呢？他们一直都忠心耿耿的呀。”

　　顾煦忽然很冷漠地看着我哭，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冷峻的表情，他的眼神我望一眼就感觉掉到冰窟窿里似的，比那年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的风还冷，顾煦说：“他们是忠心耿耿，但可惜不是忠心于朕。”

　　我惊讶地看着他，正欲问出口，康公公从外面冲进来大喊道“陛下不好了，太后娘娘快不行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如同五雷轰顶，连忙要跑出去见太后，顾煦却一把将我拦住。“不准去！朕已宣旨皇后永久禁足凤禧宫。”

　　我不可思议地望着他：“顾煦！你是不是疯啦！是太后诶，是你母亲啊！”

　　顾煦冷漠地说道：“她是太后，但不是我母亲。”

　　我忽然间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么多年太后与顾煦之间都相敬而不相亲，也忽然明白了，他说的可惜不是忠心于他是什么意思。

　　于是我跪下来求他，我说：“顾煦，我求你了，求你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份上，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求求你，求你让我去看她最后一眼吧，我求你了。”

　　顾煦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圣旨岂同儿戏。”

　　我知道顾煦肯定不让我出去了，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皇帝陛下真是好样的，一手好戏演了十年，卧薪尝胆也没陛下这么用心，终于到了翻脸摊牌的一天，扬眉吐气了吧。是不是如果我腹中没有这个孩子，我现在也是横尸殿外，头被挂起来悬在市口啊！”
　　顾煦眼神似乎躲避了我一下，但他说：“阿黎，你从未爱过我对吧？”

　　顾煦当然清楚为什么皇后是我，为什么我讨好他，为什么我陪着他一个又一个夜晚，因为太后娘娘要把自己的势力安插到最接近他的地方，因为太后娘娘要把皇后的位置紧紧握在自己家族手中，甚至因为，太后娘娘要我成为他的软肋。

　　可惜还是没成功啊，我心想。

　　我从未成为他的软肋。

　　我也忽然明白了，当年那个江南水患的折子，其实是他试探我的考题。

　　我低下了头，瘫坐在地上，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在我还没来得及说我爱他的时候这句话对我来说已经变得说不出口了，我无法跨过亲人血流成的河去爱他。

　　我想到我第一次见到顾煦的时候，他一个人独自坐在寒冬飘雪的亭子里面。我就想，这个人一定很孤独吧。我回忆起有好多好多个夜晚，我都是望着他认真的脸皱着的眉头睡着了，那时候觉得，要是我能够让他不皱眉头就好啦。做梅花酪的时候，也是想着他喜欢吃甜的，才不小心放多了糖。和他一起放风筝，看星星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很开心。我还记得他跟我的第一句话是“阿黎，不要怕。”，其实那时候我是真的很害怕。成亲的时候，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别紧张，阿黎。”连他第一次吻我，我都偷偷乐了好久。

　　顾煦离开了，我一个人呆呆地在地上坐了好久，直到腿都麻了，眼睛也哭肿了，小蝶终于把我扶到床上，她告诉我，赵祁两家谋反的事情是真的，祁将军已经带兵杀到了宫内，然而顾煦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只等瓮中捉鳖。我问小蝶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小蝶低下了头，没有回答我。
　　三天后，我偷偷跑出凤禧宫，我心想我一定要见太后最后一面，虽然不知道还见不见得到，但既然没有驾崩的消息，应该就有希望。我好不容易才偷偷摸摸大半夜挺着个大肚子翻墙跑到太后宫中，只见太后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榻上，我连忙冲过去唤她，她枯瘦的身躯少去华服丽饰的加冕，显得那样小，已经是油尽灯枯了。太后微微睁开眼，灰白的脸凹陷而嶙峋，轻轻叹道“我的好阿黎，你来看哀家啦。”我的眼泪都掉到床上，太后的手上，衣服上，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早点来看您。”
　　太后笑着说：“傻孩子，你能来哀家已经很满足啦。”
　　我哭得泣不成声，心里全是这些年来太后对我的好对我的笑，太后可以说是这些年宫里唯一和我亲关心我的人，永远永远护着我的人。太多我觉得孤单的时候，都是太后在陪我，我生病的时候，也只有她来看我。
　　我坐在床边哭，又不敢大声哭出来怕被发现，太后忽然说：“阿黎啊，你生是我们赵家的好女儿，死也要做我们赵家的鬼啊。”太后用尽气力抓紧我的手，大声嘶喊道：“来人啊！”
　　只见两个嬷嬷一过来就抓住我，太后便说：“立刻将她沉井。”
　　我一下子脑子空白了，震惊地看着太后，说不出话来，只听见太后狂笑道：“顾煦，我算了你一世，还不了解你？我要让你痛苦一辈子！”我就这样被拖着好几米远才反应过来，大喊救命！然而赵祁两家被灭门之后太后宫中人全都跑了，顾煦就是准备让太后在这自己等死的。我喊了几声救命，彻底绝望了，我心想，这宫中最高权威的两个人，一个皇帝，一个太后，都想我死，还有谁能救我？
　　就这样被拖到井边，我认出来这似乎是当年那个贮存杏花的冰井，原来啊，我就是那春之灿烂却易凋零的杏花，被人摘去不过别用之意，苟且活到冬天，又能如何呢？
　　我的身子被掀起，忽然一下子坠入无尽的黑暗和寒冷之中，一刹剧烈的疼痛，我感觉到有我的血在往外冒，将要把我淹没的寒冷的水刺痛着我，还好，这血是温暖的。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阿黎！阿黎！”
　　我感到好像有人在叫我，我冰冷的手被一个人温暖的手掌紧握着，我缓缓睁开眼，看到我面前的人，正是顾煦。
　　我又闭上了眼，继续沉入睡眠。

　　冬天总算是过去了，我的家人没有了，我的孩子也没有了，我依然坐在凤禧宫的院子里，可是不再放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