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碧树秋重绿》关山菲尔

3、第 3 章 华

　　华英感觉自己又开始做那个重复无数遍的梦了。
　　少年惜别自己的未婚妻，从军去找穷人的出路。未婚妻是舅舅家领养的孤女。少女拿出两双绣着字的鞋塞给少年，他打开一看，鞋上绣的是“同心结”三个字。一对恋人，就此分别。少年投入湘军，英勇作战，四年后成了排长，再一年学习后回部队曾护着他砍假头的李团长部下成了连长。这期间他省吃俭用，准备将来返乡与表妹成婚。突然，传来了有如出自地狱的消息--一年前地主向舅舅逼债，舅舅无能为力，狠心的地主竟要表妹做抵债品，表妹宁死不从，跳崖身亡。
　　从听到这个噩耗的日子起，少年更加少言寡语。他背着人上山失声痛哭，心底里埋藏着的是大海般的仇恨。从此以后，少年心里只剩下打仗，报仇。再无人走入他的心。
　　后来，母亲哭求，他终于妥协成亲，可是新婚期间，他便奔赴战场，这一别，就是近十年！十年沧海桑田，妻子已经在岳母安排下两次他嫁。少年已近头发灰白的不惑之年。他只感慨命运的捉弄，决定不再娶。
　　可是组织不允许对国家安定有如此巨大贡献的将军孤独终老，于是安排他与一个年轻的女学生相亲结婚。女学生来自海城，京都师范大学高材生，清秀、温和、文静。平静的日子过了不久，他又开始南征北战的日子，妻子一直跟随左右，可是两人一直没有子女出生。妻子越来越黯然，少年越来越沉默。常年的征战已经给他的身体造成严重损伤，他已经没办法有孩子了。
　　转眼间，解放了，建国了，东北邻国的三年战争结束了。少年终于真正的安定了下来。此时他已进入耳顺的年纪了。可是命运没有放过他，“□□”、“□□”，撤职，降职，无止尽的审查，妻子忍受不了惶惶不安的日子，向领导提出离婚。领导说“这是你们的家事，国家不管”。转而通知到少年，少年，沉默了瞬，同意了。
　　接踵而来的暴风雨，无尽的批斗，监禁，折磨。少年挺直的脊背终于被压垮了，如山一般的男人，颤巍巍的倒下。刚过可以“从心所欲”的年纪。可是讽刺又悲伤的是，少年的老年生活从未“从心所欲”过，就安静而痛苦的落幕了。
　　他睁着双眼，望向空中，手缓缓垂下。
　　……
　　“不，不，不”。华英在梦中挣扎，她要醒过来，她快要被悲伤溺毙。
　　“啊！”华英猛地坐了起来。
　　低矮的草房，潮湿的泥土地侵入膝盖冻入骨髓。透过昏暗的晨光，木床上破烂的棉絮下面盖着一具瘦小的身体。华英伸出颤巍巍的手指探了探鼻息。跌坐在地。
　　……
　　“我变成‘喜儿’了！”华英喃喃道。还是已经被抵债的“喜儿”！
　　华英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去。一路跑到山上，直往悬崖边去。有个声音一直对她说“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就解脱了。”华英一步步靠近崖边，一边泪流满面。她已经完全分不清似梦非梦了。
　　忽然一阵山风吹来，瘦弱的华英被吹倒在地，直接向山崖跌去。华英一个激灵，掉下去的一刻本能地抓住崖边的石头。一下被尖锐的石头戳破皮肉，血流了下来。华英一阵眩晕，转头一看，天色微亮，晨雾弥漫，山谷看起来深不见底。华英紧咬牙关，手指已渐渐无力：“这就是我的宿命吗？”内心深处涌出漫天悲凉。“如果这是梦，苍天！让我立即醒过来吧！”“如果这不是梦，如果这本就是百年前的我”……
　　华英咬破嘴唇，突然迸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那我不认命！”，双手死死抠住石块，用尽全力慢慢往上爬。“我要活！我要活下去！”“啊！！”华英拼力一挣，终于爬了上来。双手掌心已是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