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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没有彼此的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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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加拉提似乎也发现了我的改变,夏日的一个晚上,我被唤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宽阔华丽,黑橡木的办公桌和极高的天花板让我倍感渺小和压力。我曾在他办公的时候来送过两次茶饮,布加拉提双手交叠坐在宽广的办公桌后,目光深不可测。那时的他是人人敬畏的热情高管,我遥遥望着他,仿佛隔了一片海。但是今天他又变回了我和蔼可亲的布加拉提,他把身旁的保镖和下属都遣了出去,我知道我又可以跟他撒娇了。“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走走?”他注视着我的眼里满是笑意。
我欣然应允,雀跃的在他身边跳来跳去。“我刚刚还想夸你这些天成熟稳重不少,怎么马上又这个样子了。”他边对着巨大的落地镜整理着帽子,边有些好笑的打趣我。
“嘛~在外人面前本小姐自然是稳重的,我永远只做布加拉提一人的小姑娘。”就在我还因为他的夸赞洋洋得意时,头顶被重重的揉了两下。我不满的跳起来抗议:这新发型可是露西帮我弄了好久的!
即已遣开保镖,为了安全起见他换上了便装,白色衬衫搭着一条黑色波点西裤。外面套了件黑色长风衣,更显身材的欣长挺拔。他这少见的装束让我眼前一亮。布加拉提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又拿起一顶黑色的宽檐帽带上。他的发型是很容易被帽子压坏的那一种,如果不是不想被人认出来他是绝对不会带帽子的。他无奈的皱着眉,小心的整理被帽子压到的刘海。我看着他十分不习惯的样子好笑到不行,“要不我给你找个墨镜带?”
“····呃,还是算了。”
又小小折腾了一番,确定了不会被人认出来后,我们出发了。
那不勒斯的夏日夜晚是一天里最适合散步的时间段,半大孩子们在老城区的红色砖瓦墙的阴影里嬉闹游戏,带着月桂香气的夜风温柔得像小姑娘的软发,街边艺人动情的唱着卡萨布兰卡,仿佛已经醉倒在这迷人的夜色里。
我们并肩走在老城区有着百年历史的青石街上,我挽着布加拉提的胳膊,恍然间仿佛回到了十三岁那年,那时布加拉提一米七八的个子在我眼里如同山一样高大伟岸;那时出门我还要牵他的手,面对商店老板好奇的询问,他只能无奈的笑笑说我是他的妹妹。
现在我个头已经到他的肩膀,再牵他的手已经有些别扭,我十六了,他也二十二了。三年的时间真快啊。
“最近还好吗?”我看着布加拉提好看的侧脸问,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已经看得到细小的皱纹,失神的时候会显出一丝中年人的疲态,我常常忘记他现在还是个只有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我能差到哪里去。倒是你,最近不声不响的,阿帕基跟我说你已经买好课本自己开始预习了。露西也说从来没有见过有钱人家的孩子还这么懂事的。怎么变化这么大,嗯?”他温柔的看着我,又要来揉我的头。
到底是什么时候我变得不一样了呢······不,不只是我,布加拉提从医院回来后,周围的一切都逐渐变成了陌生的样子。形形色色的人忽然闯进我的生活:我们搬离了一直生活着的老城区,住了三年的小公寓据说是被热情收回变成了组织据点,连布加拉提之前宝贝的不得了的几盆茉莉花都因为没人侍弄枯死了;搬进了新城区市中心的高级别墅,见到布加拉提形形色色的访客,还有不久前盛大的生日宴······我才第一次看他所生活的世界,那个表面光鲜亮丽,实则弥漫着黑暗与血腥味的权欲森林。
“布加拉提······”我小心翼翼的试探,见他并没有阻止的意思,我知道自己还可以问问题,“你为什么不再阻止我接触热情的人了,在生日宴上也是,还把你队里的人介绍给我认识······”要知道三个月前,正是我随便的一句‘加入热情’就把他惹得火冒三丈,还给我自己引来一顿毒打;而再往前回忆,他从来都不在我面前谈工作上的事。
“你马上就要离开我独自生活。这几天你也看到了,从今往后我的工作只会越来越忙,你又在另一个城市······我很难再时刻看护着你了。”他的声音很轻,一双眼睛望向深蓝色的天空,天边几颗星星眨着眼回应他。“外面的世界很复杂、更无情,我只能趁你还在家里的时候借职务之便让你开开眼界,多学些人情世故。从今以后,凡事就只有靠自己了。”
我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海滨,港口与这座城市一样历史悠久。几百年来不知养育了多少生命,见证了多少悲欢离合。入海口极宽广,目之所及皆是波光粼粼,只看见孤零零的几条渔船像赶着回家吃饭的孩子似的奔向港口。
“你没有让我失望,这几日的变化就是你有所成长的证明。你很聪明,你已经用成绩证明了这一点。圣玛丽高中,那可是全国排得上前三的。”他笑得好像考上好学校的是他自己。我闻此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冰凉的海风迎面吹来,也许是我抖的太明显了。反应过来时带着他体温的风衣已经披在了我的身上,他的气味萦绕在鼻尖,仿佛置身于一个温暖的怀抱。
“维多利亚·麦卡西。你这样有天赋,注定是不能与我们走同样的路的。你想想看——”布加拉提点起一支烟,眼角还带着浓浓的笑意,“高中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毕业后进跨国大公司。没几年你的工资就能买的起罗马市中心的大房子了。不对,你最好还是搬到美国,去纽约华尔街,那里机会多。”他絮絮说着,语气中充满了老父亲般的骄傲。
“你是个好命的姑娘。”他这样总结到。
“那你呢。”
海风大起来,猎猎的翻动着我身上风衣的领子。布加拉提早已把在他头上晃的危险的帽子摘了下来,他半伏着身子,胳膊支在海边木质的栅栏上,吐出的烟马上消散在风里。海风撩动着他的刘海,碎发挡住了他一只眼睛。在烟头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我看到他注视着我的深蓝色的眼眸里仿佛有一丝哀伤。
还是说那哀伤一直存在,只是我从未注意到呢。
“那你呢,布鲁诺·布加拉提。”随着愈大的风声,我几乎是在向他喊叫了。不过到底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呢。答案我们俩都清楚:我们未来的人生里不再有彼此了。
我试图用之前的豪言壮语安慰自己,我会变的强大,我把他从热情里弄出来,我会赚很多钱······我来照顾他。可是此时此刻我才意识到这个计划多么可笑,把他从热情里弄出来?怎么弄?我是可以努力赚钱,但是他等得起么?
我感到内脏一阵扭痛。中考前得知他出事时那种心惊肉跳的恐惧感回来了,“布加拉提——我,我好好学习在纽约买一套大房子,然后接你过来住好不好。”我大喊着,他却微蹙着眉头怜爱的看着我,几乎不动的摇了摇头。
“我会挣好多好多钱,你不用工作只要在家里呆着就好。还可以养好多好多茉莉花,你最喜欢的那种。快答应我呀,布加拉提······”我声嘶力竭的喊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他的蓝眼睛闪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仿佛他整个人就会崩溃似的,他背过身子,几秒后,再回头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嗓子哽的说不出话。他轻轻的把我搂在他的怀里,一脸温柔,就好像十三岁那年,我沉浸在丧失亲人的痛楚里大哭时他的安慰。我在大风里紧紧抱住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散在风里。可是哭没有用,我死死的咬着嘴唇,尽全力反抗着人类最原始的生理反应,尽管奔涌而出的巨大悲伤几乎要将我的心脏撕碎。就在我的双手要将他的白衬衫揪破的时候,他忽然附在我耳边道,“好,我答应你。”
我有点不记得我们怎么回到家的了。我平静下来后又羞又懊恼,明明已经是个大人了,怎么又在布加拉提面前失态了呢。一路上,他倒是一脸笑眯眯的,对待我也格外的温柔体贴。那晚我们剩下的时间都在瞎聊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他给我讲了好多下属们的八卦和趣事儿。我们两个都小心的避开了那个沉重的话题,不让它毁掉我们当下短暂的幸福。
时间过的飞快,那不勒斯的夏天已接近尾声,我的行李已置办齐全。布加拉提说生活用品都去那边再买,因此我的行李只有一个箱子。他亲自到火车站送我,身边跟着两个新收的小弟,还有一直不离身的阿帕基。夏末的微风吹拂着他的刘海,他的眉眼里尽是温柔。我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最终只能抱着他蹭了蹭。他十分怜爱的揉了下我的脑袋,“在那边好好读书,不用担心家里。有困难就打电话。”他亲了亲我的额头说。我不争气的红了眼眶,哑着嗓子在他耳边说,“你好好照顾自己。”而那句‘我会想你的’却终是没能说出口。
上火车前一刻,阿帕基在我手心塞了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的电话号码,边上是‘紧急联系电话’几个字。我抬头看,他依旧撅着紫色的嘴唇、板着脸,这大概就是阿帕基表达关怀的方式吧。我绽开了笑脸,迅速冲去抱了他一下,然后在他惊讶的注视中快速跳上火车。
随着悠长的汽笛,火车缓缓开动。家人的身影和那不勒斯的风景渐渐被抛在身后,我的人生终于踏上了新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