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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歧 朋友 ...

  •   赵勖和顾玉真想到一块去了。现在赵勖唯一动得了的要职就是太傅了。这位太傅出生清贵,祖上出过有名的大儒,虽然为官后政绩不显,但卖力经营名声,名声一直很响亮。在投靠苏鸣鹤之后,一飞冲天,升任正一品太傅,虽然沈派的人不服,但应为这位太傅的姓氏和名望,没能拿下这个职位。

      名声是他最大的依仗,但好名声维护起来很要花心思,但让美名毁于一旦却很容易。尤其是这位太傅长期压抑自己的本性……

      顾玉真对赵勖会赞同自己感到很惊讶。毕竟赵勖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孩,就算聪慧过人,也会有些傲气,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接受了她的建议。

      反正在顾玉真看来他只是个小孩,而自己只是一个死去多年的孤魂,就算惹恼了他,赵勖也也不能拿她怎样。是以她不把赵勖当皇帝看待,只当做家中好问的后辈稚子,从来都是有话直说的。

      于是她直接问赵勖为何这么快想通了,愿意用沈家来制衡苏家。

      没想到她这轻描淡写的一问,就难住了赵勖。刚刚他只是顺着顾玉真的思路,顺理成章的推出了和她相同的计划。其实他心里还是对这个方法存疑。

      赵勖觉得反正顾玉真被困在玉佩里,而玉佩在自己的手里。换言之,她是完全在自己的控制之下的,她只为自己效忠。

      赵勖向来是一个善于说服自己的人,他笃定自己是对的。

      “这是下策,治标不治本。”

      顾玉真也不怯他,照样反驳回去。

      “所谓上策,能同时打压苏,沈两派,甚至将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连根拔起固然好,但这不是现在能实现的。除非现在皇陵里钻出一队效忠于你的奇兵,乘着他们的根基还在京城,将他们围困住,以强力镇压。”

      “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谓上策,必须是因时制宜,可以施展的。”

      “拖住苏,沈两家,为你赢得喘息之机,才是眼下要做的。至于你心中所想的那些,还要徐徐图之。”

      顾玉真的语气很平静,有着让人清醒的能力,她似乎并不在意赵勖的质疑。赵勖现在也想明白了,顾玉真的话确实有道理。他只是被这些天的屈辱,尤其是刚才明白了冯喜当年的冒犯,冲昏了头脑。而且他也想起了对方并不是自己的属下,自己刚刚的话有些冒犯了。

      想通了这些关节,赵勖很诚恳的像顾玉真认错:“抱歉,是我莽撞了。”

      顾玉真其实刚想道歉的,结果被赵勖抢了先。听了他的话更觉得他不一般,其实在她看来,她的语气虽然不带一分一毫的愤懑,但也太过直接,有失礼数,怕伤害了小少年的自尊。小小年纪却有纳谏的度量。

      她如今越发高看赵勖,原本她觉得,赵勖虽然聪慧过人,但一直活在苏家的阴影下,受人白眼,心态难免失衡,现在看来他到是很有明君的气度。

      “无碍,你看的很长远,是该反复斟酌的。”顾玉真有心要安抚他,声音格外柔和。

      听到她的语气,赵勖不禁松了一口气。其实真的惹恼了顾玉真,她也可以从此消失,再也不回应他。对于赵玉真来说,不过是回到了过去十几年的生活,而赵勖将毫无办法。说不上来为什么,赵勖一想到这种可能就觉得很恐慌。也许是不愿意像过去那样,在没有尽头的黑夜里踽踽独行。

      察觉到自己对玉中魂的依赖,赵勖却有些不安。他一路上都没再说话,赵勖不开口,顾玉真也不是个会找话题的人,于是这份寂静无人打破,沉默的回到了寝宫。

      摒退了宫人,赵勖一个人席地而坐。他就坐在那个香炉前。香炉被清空了,还没有换上新的香。赵勖从香炉壁上刮下了一点残存的香灰。

      香灰雪白细腻,香味早已在燃烧中散去。赵勖感到有些无助。而当他感到无助的时候,总是会想起父皇还在世的时候。

      父皇教他读书识字的时候,就是这只香炉,吹出一缕连绵不断的轻烟。香味随着室内的微风轻轻的飘。香味在赵勖的鼻尖打转,在父皇的衣袖间流连。

      父皇不常用那些名贵的龙涎香,沉水香,父皇会自己制香。他喜欢用辛夷,杜衡之类的香草来制香,那是他独有的气味。

      先皇在朝政上不得志,也许是为了排解忧愁,也许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他于风雅之事却很有造诣。

      其实父皇在的时候,又说要教他制香,他却不愿意学。现在父皇离开了,也带走了这独一无二的香味……

      顾玉真发现赵勖被忧愁笼罩,似乎陷在了回忆里。作为一个孩子,他承受了太多,背负了太多,顾玉真不忍心看到他如此难过。虽然不知道赵勖为何沉默,她还是想安慰一下这个失恃失怙的孩子。

      “我记得香方,别难过。”她的安慰还是一如既往的生硬。

      赵勖听到她的声音,一下子回过神来。

      ‘是啊,她心里毫无芥蒂,只是我庸人自扰。’

      “谢谢你。”赵勖听起来情绪好一些了。

      其实赵勖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对顾玉真产生依赖的情绪而感到不安,但他擅长搁置自己的情绪,擅长逃避自己的心。

      不过经过了这些天的相处,赵勖很敏锐的察觉到对方是把自己当成小孩子来看待。所以对他格外的宽容。

      “你可以当我的朋友么,不要老是不我当成小孩子来哄。”他选择有话直说。

      赵勖交出了他埋藏已久的真诚。

      顾玉真听到这番真诚的话语,为赵勖刚才突然而来的小别扭招了个理由。像这种早熟的孩子,心思敏感且细腻,希望对方以平等的态度对待自己,不要把他当做小孩子。顾玉真决定改变和赵勖的相处方式,赵勖与别的孩子都不同,而且也确实是一个值得交的朋友。

      顾玉真郑重的回答他;“好,我以后就把你当朋友看待。”

      赵勖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暂时放下心结。

      对他来说,顾玉真是三世以来,唯一一个亲口承认他是她的朋友的人。赵勖承了这份情,他会记在心里。

      从前,在赵勖心里,友情是义薄云天,是生死相随,是话本里豪气干云的大丈夫,从今以后,是顾玉真,是玉佩里的一缕魂。

      赵勖很激动,但他不表现出来。

      对于顾玉真来说,朋友这个称呼也很陌生。她出身于一个大家族之中,条条框框的规矩横在血亲之间,养在深闺,心绪无人明知。

      如今成为一个总角小儿的朋友对她来说,也很新鲜。她从赵勖身上感受到了和那些手帕交之间比友情缺少的东西。

      少不更事的少年,皆在心里许下伯牙子期的梦。

      赵勖带着难得的好心情,站起身来。他现在觉得无论前路有多艰险,他都能披荆斩棘。

      几日来的郁气荡然无存。

      在沐浴前,赵勖把顾玉真栖身的玉佩用帕子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

      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寝衣,时候还早,赵勖把自己窝在椅子里。

      “你给我讲一些你生前的事情吧。”

      顾玉真有些意外,这几天赵勖从来也没问过。

      其实赵勖一直想问,只是没找到时机,于是趁着今天,他开了口。

      他想多了解一些关于她的事情,而且要由她来告诉他。

      “我出身在顾家,是唯一的嫡女。爹娘年迈,长卧病榻。上头还有好几个哥哥和两个庶出的姐姐。不过他们都比我年长很多,我出生时他们大多已经成家了,我虽然年纪小,辈分却比同龄人高。”

      “父母对我十分看重,为我延请名师,时时提点。爹娘要我做女子表率,才德出众,有派了知礼的嬷嬷教导言行。”

      “宗族人丁兴旺,我有许多侄子侄女,我与他们关系要好,常常一起行文作诗。”

      “可惜未来得及孝敬父母,便已离他们而去了……”

      赵勖听她娓娓道来,只觉得她的声音十分悦耳,像是清风拂过耳畔。

      听完了她的讲述,赵勖也对她说道

      “我早已记不清我母妃的模样了,父皇经常把我带在身边,但更多是时候,我是一个人长大的。有时候苏太后会来,她一来我就要做噩梦了……”

      “不好的回忆就不要在想了,以后有我陪着你。”顾玉真制止了他继续回忆。

      听到这样一句话,赵勖觉得这是顾玉真说过的最动听的一句话了。

      “早点休息吧。”顾玉真有在赶他睡觉去。

      ……

      赵勖躺在床上,看着明黄色的床帏,却又点儿激动地睡不着。

      “玉灵,你再说说话吧,我睡不着。”

      可是顾玉真实在不是个善言之人,赵勖没有抛出话头,她不知到要说什么。

      赵勖从她的沉默中察觉出了她的为难,于是说:“随便什么都好,我只是想听见你的声音。”

      “六月栖栖,戎车既饬。四牡骙骙,载是常服。玁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比物四骊,闲之维则。维此六月,既成我服。我服既成,于三十里。王于出征,以佐天子……”

      顾玉真念的是诗经里她最喜欢的一篇,从她开蒙是便听着女先生为她读过。

      “不行,换一个。”

      ‘唉,小孩子真难哄。’

      顾玉真在心里叹息。

      耐不住赵勖今天这突然变得磨人的性子,顾玉真最后捡了些幼时母亲教她的江南小调,唱给他听。

      ……

      她的声音似乎有造梦的能力,夜晚,从未踏出宫门一步的赵勖来到了烟雨朦胧的水乡……

      ‘也许今生能亲眼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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