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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懦弱,还是坚强 她只能怪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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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深处,一座孤坟,许空依之墓。
江竹生形单影只跪在坟前,小小的一只。
她那日跑到最后,精疲力尽,昏了过去,没想到却被白为霜的师父所救。原来她凭着感觉跑的路,其实是根据白为霜的记忆来的,最后她才逃过了一劫
。
只是现在她被融入了一些白为霜的记忆,同时也融入了一些她的感情,对于许空依的死,她始终是无法释怀。
这可怜的女人,到死的时候都还不知道她心爱的女儿已经死了,死在了逃亡的途中,她还一直以为怀中抱着的人儿只是睡着了而已。不过这样一来,想必黄泉路上她们母女相伴,便也不会孤单了吧?而她江竹生,便会替白为霜活着,带着许空依对她的期望好好活下去。白为霜没完成的事,她会完成,许空依的仇,她会报。
可笑这人世间,白进这样的人竟被人人敬仰,无人知道他是如此一副丑恶的嘴脸。
也是,他是堂堂白羽庄庄主,在世人面前他是除暴安良、积德行善、武功高强的大侠,是爱妻子、爱女儿的模范好丈夫、好父亲,谁会知道他在背后却是杀过人满门、杀妻灭子的恶毒之人。
世人皆知三年前白进妻子不幸过世,白庄主伤心欲绝,不再另娶。却无人知晓这白庄主是如何把自己的妻子囚禁起来,痛苦折磨整整三年。
世人皆知因这丧妻之痛,白进更加宠爱他与妻子那唯一的女儿,却无人知晓,这三年来那弱小的女孩儿是如何饱受着白庄主私生子的欺凌,而在这白羽庄内又是生活得如何的举步维艰。她这所谓溺爱她的父亲,从来都是坐视不理、不管她的死活。
直到后来白为霜发现了父亲囚禁母亲的秘密,这父亲竟对自己的女儿也下了杀手。要不是许空依凭着还未荒废的武功,拼死的带着白为霜逃了出去,现在怕就是再没人会知道白进的真正面目了吧?
天意啊,如果这不是天意还是什么?老天要让她这个与白进有着血海深仇的人存在在这世上,白进没死连阴曹地府都不收她江竹生的魂。那么这辈子,只要他白进还有一口气在,她江竹生也绝不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江竹生也不知道跪了多久,膝盖早就酸痛麻木,她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此刻的她跪在许空依的坟前,就像当初的她跪在冥通之渊父亲母亲和所有师伯师叔师兄师弟的坟前一样,孤苦无依,悲痛交加。
她原本是养尊处优的冥通之渊少主,可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背负血海深仇的苟活之人,世上再没了可为她遮风挡雨的人,她从此只能一个人面对所有,所有苦痛都只能一个人承受。她甚至连死都不能去想,她不能就这样懦弱的选择去死,因为她还要报仇。所以她必须卑微地苟活着,自白进屠了冥通之渊满门开始,她便再不是为自己而活着了。
当她痴呆地看着遍地的横尸,麻木的走遍门派内各个角落,看到了不要说活人连一句完整体都没有,唯有满地的残肢断臂的时候,她连哭都不知道怎么哭了。
哭?哭有什么用?就算眼睛都哭瞎,死去的人也不能活过来。恨?哪能不恨?但已经恨得心里滴血,她却都没能力手刃了仇人。她只能怪自己软弱得像个软脚虾,她只能怪自己还不够强。
……
“冷师弟,我回来了。”江竹生的声音死气沉沉的,她明知道是不会有人回答她了,但她走进山门的时候,仍是固执地非要说这么一句,就像她以前回门派的时候一样。
因为每天这个点儿,冷师弟总是会来扫进山的阶梯的。
以往每次,她都会听到冷师弟稚嫩的声音叫他少主,但这次没有任何声音再回答她了,回应她的只有映入眼帘的满地残诗。
果然……是真的……
江竹生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无法思考。
其实早在回山前,她就已经收到了噩耗,她火急火燎的赶回来,就是希望能快些证实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当她到了山脚的时候,她却迈不动步子了,她害怕,她害怕这会是真的,她不敢去想,不敢去看。
分明山脚到山门只有五百多阶台阶,她却仿佛是长途跋涉、走了好几年一般漫长。
远远的还没有到山门,她就已经远远的看见了那个令她仍是不敢相信的事实。
她奔跑、狂奔,仿佛这一切都是幻象,只要她快速奔跑,就能从幻象中逃离,直到她迈进了山门,她才不得不去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泣不成声,踉跄地迈着步子,小心地跨过一具具残诗,向山门里走去。
“父亲,母亲。父亲,母亲……”江竹生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喊着,就像小时候没有瞧见父亲母亲的时候一样。
但现在没有人回应她,直到她走遍了冥通之渊每个角落,也喊遍了冥通之渊每一个角落,仍是没有人回应她,回应她的依旧是遍地的残诗。
江竹生快疯了,怎么找不到呢?怎么会没有呢?她为什么看不到那个严厉的和那个慈爱的她,的父亲和母亲?
但也许找不到才是最好的呢?也许他们还活着,或者说也许他们并没有遇害呢?
江竹生想着也许她的父亲和母亲并没有死呢?想着想着她就笑了,这笑委实是难看至极,而她笑着笑着却也是真的再笑不出来了。
她看到了诗堆里那个,那个她熟悉至极的脸,不是她的父亲还是谁?
她两步跨过去扑倒在那里,她感觉她的双手颤抖得不像是她自己的手,她小心翼翼的捧起那张脸。很冷,父亲此时脸上的温度正如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一样,很冷。
江竹生站起来四处张望,她在寻找另一张熟悉的脸庞,每一寸地方她都仔细地找,她不敢去翻动其他同门的诗身,所以她只能用眼睛去找。
她的心在痛,她的视线每扫过一分就会沉痛一分,眼泪止不住的落。这个地方曾是她漂亮的温暖的给她无限快乐的家,但此刻除了那倒了大半的砖瓦房墙,已然没有了半点家的样子。现在这里有的只是无尽的诗山雪海,仿佛这里的每一抔土都已被血染成了黑紫色,每一棵植物都是被血浸泡着。
她找到了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不再有往常的雍容,安静的躺在那儿。
江竹生紧紧地把母亲的头抱在怀里,失声痛哭。她不去在意这究竟是多么的血腥和可怖,她只知道这是世上最温柔的人,而现在她不在这世上了,然而她却只找到了她的头。
没错,只是头。
屠了冥通之渊的凶手手段是何其残忍,不光杀了人,还分了诗。
冥通之渊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无一活口,甚至没有一具是全诗。
这地上躺着的一百多口人,分明前不久还是对她笑的,还是和她闹的,还是罚她抄书的,可现在全都是没了人样的。
江竹生瘫坐在地上,恍惚了很久,天黑了,月亮出来了,是圆的,但此刻她的心却是缺的,可能再也补不齐了。
江竹生把他们都埋了,他尽可能地把他们找出来,拼成完整的尸体,靠衣着、靠切口、靠记忆。
父亲宽实的肩背,从小背着她长大,她只要抱一抱就能认出来。母亲的手并不像一般女人的手那般细致,从小便牵着她走去山门,接外出回来的父亲,只要她牵一牵就能找出来。
还有灵光长老总穿着绣着黑边的衣服,悟念长老比普通人要矮小很多,起空师兄满身都是刺青,冷师弟是门内最小的弟子……
想着这些,仿佛以往他们和自己说话的一幕幕都还真实存在于眼前。
“竹生,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带着师弟到处疯玩儿,还不快去练剑。”
“师妹呀,你就给冷师弟留点儿点心吧,他还是个小孩儿啊。”
“灵光师伯叫你去扫书阁,扫不完不许吃饭。”
一切的一切,都被泪水模糊浸湿,随着滴落的眼泪一同消失了。
最后还有很多很多她实在不能分辨出来的师兄弟,她只能把他们全埋在一起。
虽然他们的诗身是混杂的,但江竹生心中是清楚的,一百三十五个头,一百三十五具身体,二百七十只手,二百七十条腿,总共一百三十五个人,一个也没少。
江竹生跪在所有人的坟前,深深地磕了一个头:“各位师兄弟们,原谅我没能力把你们一一区分出来,原谅我只能把你们安放在一起,希望你们在黄土之下能互相有个照应。”
她的声音其实早就哑了,但是她还是用尽全力把这些话吼出来,因为她怕她要是声音小了,他们会有人没听见,没听见她对他们的歉意。
从此冥通之渊再无从前的辉煌,建设得漂亮的门派一晃眼之间就变成了一座坟山、乱葬岗。而躺在这里的人,再也不会对她笑、和她闹,面对她的只有一座座冰冷的坟包。
江竹生又磕了一个头:“父亲,母亲,我会强起来的。”
江竹生再磕了一个头:“等我为你们报仇。”
……
“霜儿,回去吧。”男人的声音把江竹生从思绪中回来,是白为霜的师父,名字叫吴丙真。准确的说,现在是她师父了。
应声江竹生迅速磕了三个头,然后被他牵起来。
江竹生牵着他的手,一起往回走,两头对他道:“师父,你又叫错了。”
“嗯?哦,对对对,是竹生。”
江竹生觉得吴丙真牵着她的手很暖,不管怎么样,至少现在还,有能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