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四弄》宸九爷

1、楔子 赤璃二十九

　　入夜，长安街上一片繁忙，全然不因夜色的笼罩而扫了人们的好兴致。夜市的繁杂映示了天朝的繁荣。腊月十五举国欢庆，即使忽逢大雪也无法泯灭人们的喜悦，张灯结彩在家家门口。雪落在地积起厚厚的一层，晶莹剔透的冰凌反射出人们如花的笑靥。镇国侯府中欢声笑语，灯火通明。庭院之中火树银花。来来往往的家丁女仆手端着托盘不断穿梭于各个回廊，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的神情。

　　在中央大殿的高位上坐着一个英姿勃发的成年男子，身边是一个唇红齿白的男童。男童着一件红色裘袍，周边一圈雪白的绒毛，头上总了两个角。他的母亲，则坐在他另一侧。母亲着一袭红衣，略施粉黛，淡扫蛾眉，墨发如缎挽一个发髻，喜笑颜开。

　　家仆站成两列，不时为宾客斟酒。殿堂正中是一个舞池，池中盛开着与时不服的莲花，池中有方丈大理石台，姿色倾城的舞姬只脚尖点地，在台上舞动水袖。披帛激起点点水花，洒向半空，而在池水又荡漾起圈圈涟漪。莲花随着波纹，而律动着。

　　宾客嬉笑着，不时向王侯敬酒。男子略有些醉意，脸颊泛上一层醉态的朦胧的红，依旧笑着，快乐着。这是在为他的儿子庆生，为他镇国侯的儿子。他骄傲，他自豪，圣上看重他独孤家，就连他儿子每年生辰，也弄得举国欢庆。当今圣上，赤璃癸还是他妹夫。更重要的是凭父辈祖辈积下的战功，他独孤冽倒也能在赤璃国做一位地位堪比皇帝的镇国侯。

　　男童被暖融融的气氛感染，又因将入深夜，渐渐阖上了眸子。在他瞳孔中，前一秒还是这样的其乐融融。

　　下一秒，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火光照亮黑黢黢的夜空。男童虽仍在殿中，身边全然没有了父亲、母亲，没有了那些把酒言欢、谄媚欢笑的宾客，没有了站成两列、恭恭敬敬的家仆。

　　一根横梁从上空卷着火舌掉下，他慌张地跑，慌张地跑，跑到了院子里，在途中还被一根木头绊倒了，磕破了膝盖，他顾不上，他要去找他的父亲，母亲。

　　大雪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身上，头发上。一阵寒风吹过，扬起几根发丝，又卷走了他仅有的热量，吹着他羸弱的身体。原本温暖的狐裘在逃跑中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此时身上是件薄薄的里衣。

　　孩子一人在奔跑着，地上的雪结冰了，不知被滑倒了多少次，眼泪在风中飘散着，化为一颗颗冰粒。跑着，跑着，在露天的院子里看着窜乱的女仆和家丁，耳畔的叫乱，嘶喊，已无暇顾及。去找父亲，去找母亲。这是他唯一的信念。

　　那位关系甚好的侍女，是孤儿，曾在几年前他与父亲一同外出时，让父亲收留下的。她挡在他的面前，他看到了，他终是什么都看到了，他看到了什么：一条鲜红如同刚嗜血的鞭子在挥舞着，在火焰中挥舞着。所过之处留下点点红迹，滴落在积雪上，绽放如同六瓣红梅。

　　持鞭者那是修罗，从地狱里走来的修罗，左手的鞭子是他嗜血的利器。红色纱衣拖地，沾染着雪水还有血水，在白色中分外醒目，暗红绸缎随他的动作而舞动。一头赤色长发，并未束起，在风中飘着，很美，很美。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面纱，看不清他的面目。

　　小孩哭着，倒着地上嚎啕大哭。他在做什么，他在屠杀啊，屠杀他的家啊。

　　侍女的头颅滚到他脚下，他看到她的眼睛，是惊恐的神色，清秀的脸上沾着血污。他睁大瞳孔，心里害怕。

　　终是少年来了，刚眼前还只是轻纱掠过，转眼少年已到面前，邪笑着，扬起鞭子。

　　父亲，父亲，救我！孩子心中无助，眼角滑下晶莹的泪水，一滴一滴积在下巴处，滴落在雪地上。

　　一把阔剑横来，改变了鞭子的运行轨迹。是父亲，是父亲！男人穿着甲胄，那雄姿英发的样子，就像是小时候母亲抱他在怀中，对他讲述父亲年轻时僵持沙场的威风。若不是男人颤抖的手腕暴露了他内心，定又是那叱咤风云，驰骋疆场的镇国侯。

　　寒气又一阵吹来，男人喘息时呼出的气体，冷却为一团白雾，汗水从他的前额留下。不明白，那个少年竟是有多强，圣上所封的天朝第一勇士——镇国侯，也在他手里落了下风。

　　啊！

　　鞭如蟒般缠绕男人的颈子。男人的瞳孔挣得的极大，惊恐之色在他脸上看得到。他伸出双手，死死拉着颈上的鞭子，可少年却纹丝不动，越缠越紧。这鞭子并不是活物，却在少年的手中与那灵蛇便相差无几。男人已不能呼吸，支离破碎地说了三个字：“折……红……梅。”男人的血滴落在雪地上，盛开六瓣红梅。

　　少年只轻轻扯动长鞭，男人的神情便愈显得狰狞。终是少年大力一扯鞭子，“咔”的一声，掩盖了孩子的哭泣声。男人面如死灰，颈骨断裂。长鞭松下，鞭子一端落在地上，另一端仍在少年的手中。孩子紧紧盯着地上那段鞭子，害怕它突然跃起，将之蚕食。

　　男人的躯体重重倒下，就在孩子的身前。男人面目狰狞，空洞，早已失去神采的瞳孔望着孩子，那眼神中的绝望之色，似要令他窒息。

　　耳畔没有了喧嚣，整座府中，只有孩子和少年。孩子自觉地抬起小手，合上父亲的眼睛。随后瞪着那个少年，他什么也不顾，什么也不管。他没有了家，没有了父母。他怎么会再害怕这个修罗一般的人呢。

　　他收回鞭子，束在腰间。若不仔细观察，那或许只是腰封。与此同时，孩子发现了，孩子发现了一个骇人的的事实，那条鞭子上并没有鲜血。

　　他似察觉到了孩子的目光，伸手解下那覆在他脸上的面纱，然后冲孩子微微笑着。

　　那张脸，很美，很妖娆。血红色的瞳孔与他的长发一般，蛊惑人心。

　　他的笑，加重了孩子心中的寒意，孩子在颤抖，在后退着，后退到了一株红梅树前。自幼，红梅便是他最喜欢的植物。他忽地向想起了什么似的，惊慌地转过头，看到了红梅在周边的火光印衬下，朵朵妖娆。一、二、三、四、五，红梅只五瓣。

　　正巧又一阵风吹过，吹起他额前的的碎发，露出了他眉心处的刺青……六瓣红梅。

　　折红梅——江南第一杀手。

　　赤璃二十九年腊月十五，镇国侯府一夜灭门。王侯卒，夫人失踪。其子寒，时年六岁，失踪。

　　——赤璃辰夜《赤璃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