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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色》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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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秋珑,你在看什么啊?”
“你看不出来吗?我在看天啊。”
“天有什么好看的?你好无聊啊。”
我这次没有回答。
子悠竟然看出来了,她竟然也知道我很无聊吗?
我依旧看着天,不说话。
心想,大概吧。
其实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又闷又热,令人很不舒服。雨过并没有天晴,灰蒙蒙的天空中依旧看不见太阳。
可比起吵闹的教室,我还是更愿意待在这里。
子悠没有陪我多久,她进班了。只有我还站在走廊上。
我瞧了眼人声鼎沸的教室,忽然觉得,我大概又要做些什么了。
所以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思考着没人能给我满意答复的问题。
(二)
我问子悠:“当校长快乐吗?”
子悠似乎不明所以:“也许吧,我又不是校长。但也许真的很快乐呢,不然为什么那么多老师都想当校长?”
“是吗?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快乐吗?”
子悠认真地想了想:“不清楚,也会有痛苦的吧?”
“那还快乐吗?”
“兴许快乐大于痛苦呢?”
“这样啊……如果给你机会,你会当校长吗?”我这般问她。
我已经心里有数,我是得不到什么能令我高兴的答案了。
我听见子悠说:“不当。我的目标可不是当校长。”
“如果给你很高很高的权利呢?”
“那也不当。”
“为什么?”
子悠停顿了,她想了很久,我便等了很久,才听她继续道:“秋珑没有梦想吗?在梦想面前,所有的诱惑都是通往成功的挑战。所以我不会为了任何理由放弃我的梦想。”
那么我是在追逐失败。
我抬头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再一次哑口无言。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可以天真到这种地步。
(三)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
因为各种原因。
很令我不高兴的是,今天我又碰见了一个。
是个该死的。
我碰见他的时候他还没死。
但明天他就会死了。
他活不长的。
为什么我说他该死呢?
其实没多大原因。
只不过是我很讨厌他那自以为热情的待人之道。
为什么他总要乐于助人呢?
哪怕被帮助的人其实并不领情。
甚至非常看不起他。
他全都感受不到吗?
还是说,他其实全都知道,只是刻意为之。
把隐忍当做磨炼的人,我不知该怎么称呼他们。
是能屈能伸,还是圆滑世故呢?
我这才明白,原来皎洁的月光和人间的大地,并没有任何区别。
追根溯源,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本质所有的目标,都是一样的。
(四)
果不其然,我的预判从没有出错。
他死了。
死于一场乐于助人的车祸里。
人为?还是天灾?
我并不在意。
反正他已经死了。
(五)
政治课学了人的价值观。
我听到一个例子。
一个女子为了贩/毒的爱人私□□/品数斤。
结果当然是被一网打尽。
可那女子即使在法庭上也依然声称她的爱人完全不知情。
死到临头,她竟依然想护他一命。
我不明白这种感情。
难道所谓的爱,真的可以蒙蔽一个人所有的心智吗?
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个被爱蒙蔽了心智的家伙对我说:“你可千万要无情无义!不生半点情丝!”
那个时候我见她命不久矣,便多听了几句。
原来她早就对我失望了。
或者说,她原本相信的,便是错误的谬论。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相信我。
(六)
寂静的深夜里,我躲在云层上,不被任何人看见。
我只是又一次失眠了。
那些人的话,那些人的做法,那些人的思想,不禁让我怀疑自我。
人,为了所谓的和平,制造更多的杀/戮。
为了所谓的正义,制造更多的歧视。
为了所谓的环保,制造更多的污染。
人,为了所谓的自由,甘愿囚禁自己。
为了所谓的荣华富贵,甘愿倾家荡产。
为了所谓的苟且偷生,甘愿英勇就义。
为了所谓的至高无上,甘愿低到尘埃里。
我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人了。
他们明明靠自己就可以完成救赎和杀/戮。
如果人才是罪恶与真理的平衡,那么我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
又或者,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我陷入了无果的悖论里。
(七)
“秋珑,最近的新闻你看了吗?”
“什么新闻?”
“全球范围内冰川融化速度加快,海平面一直在上涨。”
“是不是很多人说这是世界末日?”
“是啊!这种症状已经连续一个多月了。有人说,透露出来的肯定只是冰山一角,真实的情况一定更糟糕,只不过上面的人不会让大众知道的。”
我看着她担忧的模样,顺水推舟般问她:“你在怕什么?”
“世界末日诶,你不怕吗?”
“可是全世界的人都会死,为什么要怕?”
子悠像是才想到了这一点,嘻嘻笑了:“也对哦,要是只剩一个人留下,那才痛苦呢。”
我接话说道:“是啊。那样的话,就连记忆都不能再证明什么了。留下的人会疯掉的。”
“嗯。所以你愿意留下吗?不愿意的吧?”
“当然了。如果一个世界只剩下自己,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那等到真正世界末日的那一天,我们一起站在人潮前面,做第一批死掉的人怎么样?”
我想了想那个场景——第一批死掉的人不会有机会因其他人的死而难过。
这真的是好极了。
我梦寐以求。
于是我爽快地答应她:“好啊。”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八)
这个世界的秩序终于撑不住了。
高高在上的资本家终于将最终的噩耗告诉了卑微的蝼蚁。
他们说:他们没办法了,所有人都要一起死。
所以为什么他们游戏自然遭到的反噬不能自己承担呢?
为什么蝼蚁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呢?
奥。我想起来了。
他们曾经给出的借口说:他们是在为蝼蚁好。
所以蝼蚁的后背上,早就背负了共犯的罪名。
(九)
其实这场世界末日很平静。
一点也不像电视里演得那么夸张。
既没有海啸山崩,也没有火山爆发。
有的只是天气渐渐升高,农作物产量下降,停水停电。
有的,只是全球各地接连发生的旱灾。
有的,只是人们为了活着而自相残杀。
有的,只是世界各地不断上演着的毫无硝烟的厮杀。
他们,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哪怕再多活几天,说不定就有希望了呢?
然而奇迹始终没有发生。
又或者说,真正的奇迹,只是绝望中的虚无缥缈。
它或许会被人类相信着,但我从不相信。
在一切异象都还没有来得及开始时,这个世界就已经被人性杀死了。
反/动组织异军突起,无数古迹名楼全都毁于一旦。他们并没有夸张的目的,只是反/社会而已。如今的世界末日,成了他们最大的筹码。
没有希望的明天再也没有信仰的必要。
于是那些原本总是冲在第一线的战士们,非死即散。
我又一次想,事到如今,这个世界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明明死了的任人宰割,明明活着的每天都在遭受凌迟之刑。
人间啊,哀鸿四起,看着可真像个废墟。
(十)
子悠死了。
她说到做到。
早在这个世界刚开始出现自相残杀的时候,她就死了。
学校早停课了。
我记得那天她自己在家做了蛋糕,混着安眠药一起吃了。
桌上有一张字条,我知道,那必定是留给我的。
【秋珑,我们约定的日子到了哦,我去赴约啦!药我留了一盒,蛋糕我也做了两个,给你一个。当然,如果你还想再看看这个世界的话,有没有关系。不过我以为,依你的性子,八成是不愿意的。又或者你根本来不及看到我这张纸条,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如果你能看到的话,请务必在我离开后将我的尸体烧了或是埋得远远的。我可一点也不想被其他疯了的人当做食物吃掉。最后一次,拜托了!】
我看完后默默地想,按着其他人的说法,我和子悠,应该是能称之为朋友的人。
难到所有人在朋友死后都是不做感想的吗?
还是因为我早就知道了她一定会死?
我将她的尸身火化后,一点不剩地吃完了那份混着安眠药的蛋糕。
这场浩劫,持续了三年零七个月。
自此,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十一)
然而我并没有死。
那安眠药对我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功效。
我并没有刻意地躲避疯子的袭击。
只是他们杀不死我。
原来自始至终,从没有谁能给我一个真正的结束。
就连我自己,都不可以。
(十二)
“罪徒大梵天,妄图篡改命格,大逆不道,触犯真佛。故将其扣押拘尸那罗,由降三世不动明王督刑,大不动明王执行,以降魔、残食、慈救三咒,渡其涅槃,心智重生。”满目慈悲的佛者念完罪罚后,再不开一句口。
一旁的降三世却是比跪在地上的大梵天还要激动:“请真佛开恩!大梵天一定是被蛊惑了,实在罪不至此!这三咒下去,相当于是要了她的命啊!”若不是有大不动明王在一边拉着,他恐怕都要冲上去陪大梵天一起跪着了。
跪在诸佛中央的大梵天却不为所动,她淡淡然开口道:“真佛处理得当,我没受什么蛊惑,我自愿的。我只是不明白,真佛,你既然认为众生性德与佛性相通,为什么你却能够如此无情?真佛啊,你可假得很。”
诸佛中央,那位从始至终石像似的真佛,终于睁开了眼。
真佛的眼神无悲无悯。
大梵天一点也不畏怯真佛的目光,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早就不想做佛了。只是大梵天而已。任凭处罚。”
大无能明王怜爱地看着地上跪着的罪徒:“大梵天,你身为释迦的护法天王,见过多少轮回因果,怎么还看不透呢?为了情情爱爱变成这样,你糊涂啊!”
大孔雀明王也开口道:“大梵天,你成佛是命格,与凡人无果也是命格。逆转命格,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逆转成功,他生我生;逆转失败,他死我死。”
“命格归于因果。你可知这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因此丧命?你以为只是你把生命分他一半这么简单吗?!”降三世不动明王不顾阻拦,冲到大梵天面前吼道。
大梵天施舍般地看了降三世一眼,不知真假地笑道:“看呐,这不就是一个有情的?”
随即她依旧看向高处正襟危坐的真佛,不顾一切地大喊道:“大日如来!你圣明!凡生众苦你全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你可真是恪尽职守!什么世间真理?你不过是个只会享受供奉的伪佛!”
她的声音里全然没有恐惧,好像她面对的,并不是神形俱灭的处决一样:“既如此,这个无色天,不待也罢!”
“大梵天!”
“大梵天!你莫要冥顽不灵!”
降三世绝望的声音与其他诸佛的叱责一同想起。
“你别不要命!”
“真佛乃六界主神,为万物平衡善恶,为众生之始!大梵天!你藐视真佛,世间便再容不下你!”
“那就杀了我啊!大不了身形俱灭!永世不入轮回!”
真佛看着大梵天的决绝,仍未开口。
真佛心里清楚,她早就不信真佛了。
真佛便再也渡不了她。
对于她的问题,其实真佛心里有答案。
可真佛不能回答。
真佛必须至高无上。
真佛必须无人能懂。
真佛,必须无情无义。
杀戮,苦难,真佛真的不知道吗?
不救,真的是罪过吗?
无功即无过,无因便无果。
反正万物自证在心。
(十三)
所以我究竟是什么呢?
我瞧着云层下早已变成一片汪洋的世界,想了许久。
我是这个世界的善恶有报。
我是这个世界的平衡因果。
我是这个世界的生性贪婪。
我是这个世界的脆弱腐朽。
原来他们,都因我而存在。
所以我在捡拾残缺遗漏的月色,想要将它拼接成新的大地。
(十四)
“唵苏婆你苏婆吽蘖哩诃拏……”降三世抢在大不动明王之前念了咒。
“降三世!你在做什么?!你难道也不辨善恶?不分因果?!”
大不动明王听得出来,大梵天也听得出来,这是渡魂言。
大梵天看着面前那张血迹斑斑的脸,冷漠地开口道:“你念的是禁咒。要你命的。你以为,你救得了我?”
降三世好似没听到她说话,自顾自地一边念咒,一边抵挡着其他明王的招式。
救得了吗?
真佛就在圣台上看着。
所有明王婆罗天王都在一旁守着。
当然救不了。
大梵天看着奄奄一息的降三世道:“降三世,我说你的心动错了,所以你该死,你认吗?”
不等降三世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道:“你是明王。我不是。他是凡人,我不是。活该受死。”
随即她像是感觉不到劫雷一般大喊:“大日如来!你可千万要无情无义!不生半点情丝!”
真佛被直呼名讳也没有动怒。
真佛第一次对大梵天开口道:“你错了。”
音色无悲无喜。
“我没有错!错的是你——!”
(十五)
皈依者得永生,背离者尸骨无存。
本就是她错了。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信我。
我是真佛吗?
大梵天说对了。
我只是伪佛而已。
可大梵天也说错了。
我有情。
正因如此,我才是伪佛。
(十六)
“童,今日的皈依你做了吗?”
“童,后天我将去南海赴宴,要一同去吗?”
“童,从今日起你便在我隔间住下,负责我的衣食起居如何?”
“童,佛门禁止私自打架斗殴。下次你不妨告诉我,我替你光明正大地教训了去。”
“童……”
记忆深处,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总是对自己格外关照。
那时的自己没有姓名,只被叫做“童”。
那时的佛界还未与六界分隔,世间万物也没有所谓的共主。
究竟是什么时候不一样的呢?
童不记得了。
只有这样,童才能一直是真佛。
(十七)
“童尚年幼,他不该与我们一同赴死。”
“释迦!危难当头多一份力就多一份希望!”
“古佛的戒言上说了,此劫无解。”
“释迦!你这般护私,简直枉为真佛!”
“那我便不做真佛。”
“释迦!你知不知道如今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局面?!那六界面临的又是什么局面?!这是娑婆劫!你想让他逃?那我们就该死吗?众生就该死吗?!”
可惜真佛并不公正无私。
无解天劫面前,他仍想护他的童一命。
哪怕可能性再小,也是可能啊……
(十八)
“释迦!”童想要大喊,却被漫天的烟火呛住了喉咙,失了声。
这里还是无色天吗?
无色天在哪儿?六界又在哪儿?
在这废墟一样的世界里,童想相信奇迹。
童茫然无措地被困在海里,心头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也许呢?也许释迦没有死呢?
他是真佛,是众佛之首。
他要是死了,那佛界不得大乱?
童这般安慰着自己。
然而奇迹并不存在。
明明整个世界早已万籁俱寂,再没有别的生命。
只有释迦拼着元神俱散的下场,才换得了童的苟延残喘。
原来六界早没了。
原来佛早就不存在了。
(十九)
童模仿着记忆,创造出了佛界,又凭着传闻与猜想,创建出神、魔、仙、妖、人、鬼六界。
每一具身形,都被赋予了独立的性格,被赐予了过往者的姓名。
然而没有原身的魂灵作引,一切“重生”都是记忆的乱码。
“释迦”再也不是童记忆里的释迦。
于是童代替释迦成了“真佛”,被永远的困在了“无色天”上,控制着整个世界的秩序。
可惜童有情,成不了真正的真佛。
(二十)
我不记得大梵天的性格仿的是谁,毕竟我只负责赋生。
可千万年来,我厌恶了大千世界轮回式地上演,于是我将一切推翻重来。
皈依者得永生,背离者尸骨无存。
他们并没有背离,他们一直信我。
可我早就背离了。
于是他们尸骨无存,我却能永生。
原因无他,我信的佛啊,早就不存在了。
“童啊,你见过人吗?”
“没有,人是什么样的?”
“和我们一般模样。人倒是简单得很,他们信佛、信神、信鬼、还信命。”
所以我只留下了人。
可数千年已过,释迦啊,原来你当年的判断并不对,明明人心也斑驳难测。
释迦啊,还有什么是简单的呢?
还有什么,是与你有关的呢?
(二十一)
消逝的亡者并不知道,每亿万年降临一次洗牌式的娑婆劫,其实并不是无解天劫。
娑婆劫的真谛,是为重生。
只因每一个时空都如众生一样拥有生命的年限。
当万籁俱寂时,旧的时空便会消失,新的时空随之出现。死去的生命将会于另一个时空重新降生,以全新的记忆建立起新的世界。
可偏偏童没有死。
这个时空便不会消失,只会沉入无尽的沉睡中,再也不会有新生命的出现。
然而同一个时空只会出现一次娑婆劫。
所以啊,永生便成了劫厄。
于是这一场娑婆劫,便真的应了古佛的戒言——无解。
万物众生的覆灭里,童是唯一一个被救下了;却也是轮回往生里,唯一一个被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