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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是疯子》 哥哥,你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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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星期五。
我一个人背着书包回家,看见了一个疯子。
经过胡同巷时,我瞧见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周围经过的邻里对他指指点点。而他只是紧紧抱着他的头,缩成一团。
他身上穿着一种规格化的衣服,虽然我没见过这身衣服,但还是觉得这是一种规格化的衣服,类似于医院病号服那样。
周边住所的人们都星星散散地站在不远处,对着角落里的人评头论足,像个看客。
我悄悄走近他,全然不在乎其他人怪异的眼光,缓缓蹲下身,语气轻和地问他:“你怎么了?怎么不回家?你怎么在发抖呢?……”
“我才不是疯子。我没有病……”他不停地碎碎念。
其实还有后半句的,可我实在听不清那是什么。
“嗯,你不是疯子。”我顺着他的话说道。
我瞧见他似乎怔住了。
可他还是没有理我。
甚至都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我瞧着他手上脏兮兮的,衣服上也有些斑点,甚至还拉线了,应该是摔过的。看他可怜,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说道:“你想回家吗?”我知道,他一定是逃出来的。他那么想逃出来,大概是精神病院里的人对他很不好吧,所以我没打算送他回去。
毕竟那样太折磨他了。
又或者说,我本来就不想送他回去。
我想,反正自己一个人住,不如收留他好了。
我轻轻地触碰他的手,小声说:“我带你回家好不好?”我不勉强他。
他愣了愣,突然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神中是一种我不能理解的触动。他似乎想说什么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我高兴极了,对他笑了笑,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我这才发现,他还挺高,至少比我高,似乎185的样子。他长得还行,看着也就二十几岁。只是脸上有点脏,微长的头发看上去也很久没打理过了。
旁边站着看戏一样的人对此很不理解。
“归亭,你这是干什么?”一旁的梁婶叫住了我,“这东西身上不知道有多少脏东西。你带回去,谁来保证我们的安全?我们楼上楼下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我回头看着她,心平气和道:“不会有事的,他只住在我家,不劳你费心了。”
说完就走。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有礼貌?!我那是好心提醒你!果然是没爹养没妈教的货色!呸!跟你这种人住一栋楼真是晦气!”
身后的叫骂声也许是停了,也许是远了,反正我听不见了。
我一路上轻声细语地和他说着话,即使他只是偶尔点点头。
他变得非常非常安静,一句话也不说。
我怕吓着他,特意绕过人群。
“到了哦,我们到家啦~”我打开门,回头对他微笑。
我想,他是能听懂我说话的。
晚上我让他将自己清洗干净,亲自为他理了发。
“我帮你剪一个很好看的发型好不好?”我笑着问他。
他没有摇头,应该是答应了吧。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也不说话,也不再碎碎念。这模样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疯子了。
我看着他,忽然很轻地开口说:“其实我很想有个人能陪着我,很想很想。我不会介意他是谁,就像我不介意你一样。”
我顿了顿,看着他继续说道:“可惜啊,没有这么一个人,没人能陪着我。”
他不傻。我也不觉得他疯。
他似乎是想问我“你家人呢?”可他太久没和人正常交流过了,没能完整地问出口。
可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在关心我。
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神,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他看人的眼神是那么温柔,像是在藏着一种克制不住的深情。可我知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便立刻认为,这是自己过于敏感想太多了。
“我也不知道我家人在哪儿,要不是福利院支助,我都不一定能活到今天,”我依然看着他,跳过了话题,“可惜我家不大,你介意和我睡一张床吗?我不介意,反正都是男的。当然,如果你介意,我可以睡沙发。”我很害怕自己有任何一点对他不好,他都会像那个不要我的女人一样转身离去,只留给我一个永远追不上的背影。
他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他不介意。
我非常喜悦地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同伴,找到了能一直陪着我的人。
我知道其他人称呼与自己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为“家人”,那现在我是不是也找到家人了?他是我的家人,我也是他的家人。他会像其他人陪着他们的家人一样永远陪着我,会像其他人不离开他们的家人一样永远不离开我。
我曾经认真地问过很多人,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和我住在一起,没有人愿意做我的家人。他们只会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我,或者笑笑,说我在开玩笑。
真是奇怪,他们难道不知道家人是一个多么严肃而温暖的称呼吗?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这样的人真是令我讨厌,明明拥有天神赐予的最大幸福,却还不珍惜毫不在意。
“那我以后可以叫你哥哥吗?”我试探着问。毕竟我知道的适用的同辈男生的称呼似乎只有这个,而且我听别人都这么叫。
他点了点头。
“哥哥,你会离开我吗?”
他摇摇头。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他似乎斟酌了很多词句,才开口说:“除非你不要我。”
“我永远需要你的存在。”
我想,心里的这份激动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动是触及心灵的。我如获至宝般拥抱他,小心翼翼地享受这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相拥。
温馨而结实的胸膛,我将要溺死在这春海般的怀抱里。
我突然想,家人应该是有危险的吧。可为什么人们从来不会感觉到呢?一定是他们拥有的太多,于是如此美好的恩赐都被他们抛之脑后。
可他们不知,神明时刻都在窥视着人间,神明会夺走愚昧者的一切。
“哥哥,我不想去学校了。”
“学校里没有你。”
“家里有你,所以我留在家里。”
哥哥同意了,他仿佛是我内心深处的回音,明白我所有的想法。
人们都说只有上学才能变得有价值。
可学校里充满了无知的灵魂,他们只会在背后嚼别人的舌根,议论我诋毁我。
如果丑陋有形象的话,那一定是他们了。
这种环境下怎么会有价值存在,无非是一群小丑各自喧嚣,妄图夺目。
所以价值究竟是什么?
我看着正在照镜子的哥哥想,是他的存在。
哥哥这两天经常照镜子,但他不像别人照镜子那样左右动作,只是看着。
我时常走到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从镜子里描摹他的容颜,却还是觉得,不如眼前的好看。
镜子里的哥哥我碰不到,不如我环腰抱着的真实。我侧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安安静静地,想,镜子一点都不好,为什么哥哥不看我呢?
我想不到答案,所以我把家里的镜子都扔了,这样哥哥就不会再照镜子了。
我想我做的是对的,因为哥哥知道后对我笑了,说:“我是在看你啊。”
我才不听,那是他的借口,反正他对我笑了。
为什么总有学校的老师打电话过来?
难道我上不上学还不能自己做决定吗?
为什么他们觉得未成年人都要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大人捏在手里?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真是一点也不礼貌。我才没有理那些扰人的铃声,就让它当做背景乐一样的存在好了。
没几天我就把家里的座机电话扔了,反正不需要,留着也是占地方。
腾出位置,我还可以在桌子上放上哥哥和我的照片。
我拿着手机趁着哥哥睡觉偷拍他。
脚步声要轻轻地……
不要有闪光灯……
不能打扰哥哥睡觉……
我试了很多次,可惜无论怎么拍,手机里的哥哥都不如床上躺着的哥哥好看。
我拿着手机,对着照片和哥哥仔细对比了一番,想,一定是照片里的哥哥没有生命,所以不好看。
我想,哥哥一定是按美人的模子雕刻出来的,比我还好看。
哥哥的眼睫毛那么长,尾尖翘翘的,平时睁开眼睛也很好看。鼻梁骨高高的,嘴唇薄薄的。
我忍不住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哥哥的嘴唇,有点凉。我忍不住凑了上去,想用我温热的唇去温暖他。
哥哥还是被我弄醒了,但他没有生气。
我也知道他不会生气。
他说他永远不会生我的气,他永远陪着我爱我。
所以我愿意全身心地包容他。
我朝着他眨眨眼,他弯了弯眼角。
哥哥很怕我哭,很怕我受伤。为了不让他担心,我每次都会俯下身用舌尖轻轻舔舐他的嘴角,告诉他我没有。
如果不是要买菜做饭,我才不会出门呢。
当然,我一定会带着哥哥一起出门的。
街口胡同巷的旁边就是菜市场。不过我很少买菜,倒是经常买面条回来下,因为哥哥喜欢。
“如果家里有吃不完的面条就好了。”
我常常念叨这句。哥哥听了只是笑笑,说我孩子气。
“可我本来就是孩子啊,”我站在他身后伸手比比身高,“还差一点,等我不是孩子了,我很快就会比你高的。”
哥哥没有说话。他只是微笑着撸了撸我的头发。
哎,哥哥脾气太好了。我总这么觉得。
所以他不在意别人对我们的恶语相向,他可以装作看不见。
可我不能。
每次出门,总会有闲人说闲话。
我听得很清楚,他们在骂哥哥和我,他们不断提及“疯子”“神经病”“野种”“没人要”这些词。
他们真是愚蠢,脆弱的身体里住着一个肮脏的灵魂,只能让他们看见世俗虚荣,只会让他们追逐名利。所以他们一点也不配看见撒拉弗留在人间的光。
我瞧着哥哥不在意的模样,努力学着让自己忽视他们。
可惜他们实在令人作呕。
“妈妈,那个疯子又来了!”有个小孩拿石头砸我。
我停在他家面前看着他。他一点也没有要停手的意思。石头甚至砸到了哥哥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太刺耳了。我突然觉得,这样的生物,应该就是撒旦留在人间的恶种吧?
不能让恶种长大,他会变成祸害的。
我松开了哥哥的手,上前一脚踹上了小孩。
小孩撞到了门上,立刻放声大哭。
这是杂音,聒噪,吵闹。
我看准了他的喉咙,想着踢断这里,应该就不会再有声音了。
可是一个女人突然冲了出来,一把推开我。
她边骂边喊。
我觉得她也是恶种,于是甩开了她带着污染的手。
她却又扑了过来。她一定是想把罪恶传染给我们。
我只能带着哥哥先离开了。
住户被女人的叫骂声吸引,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还好我和哥哥走得快。
我看着哥哥被石头砸出的印子,满眼心疼,满腔怒火。
凭什么垃圾聚堆就能自视甚高?凭什么一群低贱的作物以弱者抱群就自命强者?
凭什么他们要活着?凭什么他们要恶心着别人活着?
可惜我没有找到神明留下的罪火,不然就可以让他们全都消失了。
我细细帮哥哥清理着伤口。他应该也是被那些人烦着了吧,所以一句话也不说。
好在伤口不深,也不重,哥哥看起来还是很完美。但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不要那道痕迹了,毕竟这是罪物留下的,配不上哥哥的圣洁。
“砰砰砰!”
“砰砰砰!”
不断有人拍门,很用力很用力。
“神经病你开门啊!昨天不是挺凶的吗?!啊?!开门!”
我听出来了,是那个恶种女人。
我才不想给她开门。这里是我和哥哥生活的家,她没资格玷污这里。
“哥哥,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存在啊?”我忍不住问。
哥哥一向是最聪明的,他永远会给我最想要的答案。
他说:“他们只是枝叶,总会有枯萎的一天。”
“警察同志,那害人的疯子就在里面!”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毫不关注。
在我的视野里,我看见哥哥拿出了刀。
“哥哥?”
“他们会带走你的。”
“我不跟他们走,我永远只陪着你。”
“可他们不听你的解释。你走了,我就不会存在。”
“哥哥——!!!!!”
我快速上前想夺走他的刀。可哥哥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他的手法是那么熟练,下手那么准确,只在一瞬间就割断了他的动脉。
“我一定会接你回家的。”
家里的门被他们强行破开,我没有哥哥了。
罪物自称正义,不容我多说一句话,不愿我多留一秒,给我扣上手铐,将我压制带走。
手腕被划出红印,肩膀被狠狠抓着。
我只能扭曲着脖子,看见了身体破损的哥哥,倒在我们最亲密的屋子里。
哥哥,他们弄疼我了。
哥哥,你真的说话算话吗?你真的会来接我回家吗?
我还在问,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那个女人一直骂我是疯子,骂我神经病。
没有哥哥在,我只能自己装作不在意。
我被他们带上车,被带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
为什么他们都说我是疯子?为什么他们都认为我有病?为什么他们都说我神经不正常?为什么他们要给我注入不明的毒液?他们是不是想把罪恶种在我身上?
哥哥,你知道的,我没有病。
哥哥,他们为了刺激我,甚至说你只是一个废弃的人形木偶。
这怎么可能呢?
实在是可笑。
哥哥,你会来接我的对吗?
等什么时候你来了,我就可以告诉他们你不是木偶了。
可是哥哥,为什么这么久了,你还是没有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想离开我了?
哥哥,我不是疯子。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嫌弃我?不要丢下我?我会很听话很听话的。
我看不见外面的世界,只能每天向沙利叶真诚祈祷,希望神明守护哥哥的魂灵永远圣洁,长久不灭。
哥哥,我真的好想你啊……
我不记得是哪一年了,但那天好像是星期五,我逃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当年的那个胡同巷。
哥哥,我在这里带你回家,你也会在这里接我回家吗?
周围的人像当年的恶种一样对着我指指点点,他们也认为我是疯子。
我才不是疯子。我没有病。哥哥会来接我回家的。
我悄悄躲在角落里,躲在当年哥哥的位置上。
哥哥,你会看见我吗?
“你怎么了?怎么不回家?你怎么在发抖呢?……”
“嗯,你不是疯子。”
“你想回家吗?”
“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我愣了许久,抬头看的刹那,哥哥,我终于明白了。
他来接我回家了。
可是哥哥,好像我变成了你。
哥哥,你还是离开我了……
“人们都会害怕和自己不一样的东西,所以他们的存在就是错误。他们相互依存,他们必须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