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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鸟》下   韩阙豁 ...

  •   韩阙豁然一笑:“呦呵,玩儿失忆啊?后续啊?后续就是某人在医生揭开黏在伤口上的衣服的时候,痛得牙关紧闭双手握拳;后续就是某人……”
      陈因然听出了他话里不对劲的苗头,失笑威胁他说:“你再说?”
      韩阙跨着单车后退,一边退一边说:“后续就是某人在别人的生日聚会上喝醉酒,害得自己大半夜差点宿醉马路;后续就是某人好不容易出趟校门,结果回来太晚宿舍关了门,后来还是在我那儿睡/了一宿,啧,顾瑜那次都快笑死了……”
      陈因然听他越说越来劲儿,骑着单车笑着逼近他:“韩阙?”
      韩阙正在兴头上,哪儿那么容易停下,他调转车头骑在前面说了一溜烟陈因然的糗事,陈因然本人就在后面追着。两人一路嬉嬉闹闹,一直骑到了大桥边才停下。
      傍晚的天色映着河面波光粼粼,泛着金光。桥面上只有几辆稀疏的车经过,没人注意到桥边的两个男孩儿。
      韩阙下车趴在栏杆上,正了正神说道:“我最没想到的后续,是你竟然也喜欢我。”
      陈因然没有说话。
      韩阙也并不是要等一个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明明最开始的时候觉得你脾气挺臭的,后来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呢?可真令人摸不着头脑。就当我见/色/起意吧,毕竟你长得这么好看,是我见过的绝无仅有。”
      “别人说你脾气不好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一开始还会逮着人骂到他道歉。可后来想想,也就只有我才会喜欢你这狗不理的性子,又莫名觉得安心,觉得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了。”说着说着,他嘴角就带了笑容。
      “韩阙,”陈因然忽然开口叫住他,“你怕不怕别人会认为你是个变/态?是个神/经/病?”
      “就因为一份感情?”韩阙笑了,“那大抵天下九成都是见不得光的神/经/病了。我与你一没偷二没抢,凭什么低人一等?”
      “你不怕,可是我怕。我不想你被别人指着脊梁骨骂那些难听的话。”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小时候因为性格孤僻不合群而遭受的孤立和白眼。
      他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那些人会拿走他的凳子;他成绩好受到表扬的时候,那些人会造谣说他吹捧老师打小报告;他也会在自己的抽屉里发现那些人放进去的虫子,他们期待看到他吓坏大叫的场景……
      是六一儿童节的那天,别人都玩儿的很高兴,他却在书包里发现了一只死/老鼠。后来想,那时的他也是愚蠢至极才会选择告诉老师,因为他清楚地记得那些人美名其曰“开个玩笑”,清楚地记得老师说“不要和他们计较”。
      如何不计较?
      当所有人都将你边缘化,忽视你,怎么才能不生气?别的孩子受了委屈,有父母可以哭诉,有朋友会倾听他们的话语,可是他没有。不断的排挤使他更加少言寡语,不懂交际;也没有所谓的母慈父爱让他感受温暖,双亲早逝,他由舅舅舅妈带大,可他知道,那不是家。
      如此,便也真是委屈极了无助极了,才会去告诉老师。可是老师说:“小孩子都很皮,你成绩好,别跟他们计较。”
      因为是孩子,所以童真的话语说出来最伤人;因为是孩子,所以不明白是非才敢肆意妄为;因为是孩子,所以才会任性地以自我之心衡量整个世界,所以他们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就是错的。
      可他那时也是孩子,所以记忆最初,便格外记得那些人丑恶的嘴脸。
      如今他依然和他们不一样,也依然害怕流言蜚语的到来。
      “世俗太多了,我真的怕你承受不住……”
      “好了,”韩阙偏头轻啄了一下他薄薄的嘴唇,像是一个安慰,止住了陈因然的话,“比起不切实际的语言,我更怕你再受伤,毕竟我家少爷身体这么金贵,看得我心疼。”
      他低头看着陈因然的左手衣袖,似乎能透过衣服看见下面偏白的皮/肤,上面有道一指长的刀疤,痕迹还未完全褪去,与周围光/滑的皮/肤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因然,能遇见你,我很庆幸,我不后悔。”
      “我也是。”
      ·
      微凉的夜风里,蝉鸣不断,奏响仲夏夜的交响曲。
      “你自己说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你说啊!你看着你爸的照片,说啊!”孙金梅拿着衣杆,一下接着一下地抽在韩阙的身上。
      他跪下地上,面前是他父亲的遗像。黑白照片里的人笑着看他,相貌平平,面容和蔼。
      他沉默许久才开了口:“妈,你今天没看错。他是我对象,我喜欢他。”
      正值暑假,韩阙也没想到会那么巧,和陈因然出去玩儿会碰上母亲,还正好被她在巷子里遇见接/吻那一幕。
      孙金梅气得手抖,边哭边道:“你在骗我对不对?啊?!你一定是骗我的!说啊你是骗我的!!”
      他没有说话,任凭孙金梅发了疯一样地打他骂他,也只是一言不发。
      他不过是喜欢了一个人,怎么了呢?
      “你一定被蛊惑了,这不正常!我这就带你去看病。走,儿子,妈带你去看病,看了病咱就好了。”孙金梅说着去拉儿子的衣服。
      “妈我没病。”
      “走。”
      “妈。”
      “走啊。”
      “妈!”
      “走啊!”
      尖锐的叫喊声同时响起,氛围是那么寂静,那么剑拔弩张。
      “我没病。”韩阙就这么低头跪着。
      孙金梅矗立在一旁。
      许久没有人说话。
      终于寂静被打破,孙金梅一下子跪地崩溃大哭。
      她接受不了,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能延续香火,还让他喜欢上了一个男的,她该如何面对死去的丈夫?
      韩阙依旧不语,他知道这时候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是火上浇油。
      他那时想,也许时间久了,会慢慢接受的吧。
      可惜光阴无情走过,嗤笑一声告诉他:你太天真了。
      ·
      “我说了我没病!你们这是违法的!让我离开!”韩阙大声怒道。
      可是一群人压制着他,将他死死圈在原地。
      而孙金梅却像是期待着什么一样看了他一眼,转身和那些人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完全没有搭理他的呼救。
      那是他的母亲。
      就这么把他丢在这里。
      丢在这种地方。
      “妈!”韩阙说着就往外冲。
      却被身边的人拦住按坐在椅子上,束缚着他,使他不得离开。
      他听见孙金梅说:“医生说了,这种病要尽早治疗。他能治好你,只不过是需要隔离一段时间而已。没事儿,病好了妈就来接你。”她怎么会那么期待呢?
      那女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他们将大门关闭。
      那一刻,韩阙仿佛忽然离了神,一点反抗也没有了。
      所谓的医生将他捆绑在一间封闭的器疗室里。手脚被钢圈束缚。他逃不开。
      他脑中不断回响着那些话——
      “你病了。”
      “你需要治病。”
      “妈带你去看病。”
      “这种病需要治疗。”
      “等病好了……”
      “等病好了……”
      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从虚幻的意识中清醒过来,剧烈的疼痛将他拉回现实。
      被称作医生的人,正调整着仪器,好让电流更激烈地传遍他全身。
      “你喜欢这种感觉吗?”那医生问。
      韩阙知道他在被催眠,那些人想要告诉他:你应该喜欢女人,你不可以喜欢男人……
      “我没…病!我、没…错!”他艰难地叫喊道。
      我没病!我没错!
      不过是喜欢了一个人,为什么就要受到这些折磨?
      凭什么?
      为什么喜欢也要有定义?
      谁规定了?!
      自然千年都存在的情感,凭什么因为你们的迂腐而受尽偏见?!
      “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觉得可笑。
      实在是可笑。
      他病了。
      他们都说他病了。
      仅仅是因为他喜欢了一个人。
      不被理解,不被认可,不被接受。
      于是啊,他们说他病了。
      他辩驳,没有人听。
      他反抗,没有人理。
      他似乎变成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因为零件坏了,所以需要修理。只有让人们满意了,他才是一个合格的产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病。
      这是病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病了……
      他不记得自己在那里度过了多久,不记得时间,不记得日夜。
      只是每当那些人叫到他的编号时,他就知道,他该接受治疗了。
      电击治疗、药物治疗……哦,他们总会在他接受治疗的时候,给他看一些同/性的东西,然后问:“你喜欢这种感觉吗?”
      喜欢吗?
      当喜欢被你们强/加上定义,就永远都只会是令人恶/心的存在。
      所以,我觉得恶/心。
      非常恶/心。
      可为什么,眼角还会有眼泪呢?
      明明是讨厌的。
      明明是嫌恶的。
      明明是……
      明明是没有错的啊!!!
      不。
      不。
      不。
      有错……
      有错……
      他,病了。
      出来时,他果然在门口看见了孙金梅。
      他站在一旁,适当地表现出懂事孝顺改过自新的模样,听得孙金梅痛哭流涕,一个劲儿地感谢那些人,可笑的姿态像是遇见了再生父母一样,愚昧至极。
      那女人感慨一般看着他,欣慰什么?哦,她认为自己终于没有误入歧途,自以为是地将自己与所谓的怪物划开一条界限。
      可惜,她失误了。
      界限的那一边,叫人间。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叫过一声“妈”。
      自那时起,他再也爱不了任何人,无论男女。
      甚至是他自己,也是嫌恶的存在。
      可是灵魂深处,他克制不了自己对陈因然的爱意,他无法阻止自己的思念,他做不到。
      即使生理上的反应让他犯呕想吐,却也敌不过心底浓烈的爱意。
      “断了吧。”可他还是自顾自地分了手,删除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不留一点余地。他将自己排离在人情以外,让别人再难寻他。
      毕竟,他再也给不了那人任何东西。如果注定没有结果,又何苦耽误别人一生呢?
      ·
      韩阙站在大桥边上,看着晚风吹起岸边的枝叶,看着余晖撒在水面金碧耀眼,看着远方心之所向,“我知道自己明明爱你,可我爱不了你。”
      原来世界是这么可笑。
      原来世俗是这么荒唐。
      原来从小到大,他生命中的所有,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小时候要乖乖听话。
      上学了要好好学习。
      长大后要成家立业。
      不能有半点偏差。
      否则都是异类。
      所以他们说他有/病,让他接受治疗。
      他接受了。
      所以他们说喜欢同/性/是病,让他戒掉。
      他戒了。
      他都戒了。
      他戒掉了所有人之常情,也戒掉了人/性,自此沦为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
      迷失自我。
      那一刻,他站在桥边,张开双臂,翩然跃起,像鸟儿那般翱/翔于天际。
      终于,他不用再装作一个正常的人。
      终于,他不用再扮演一件合格的物品。
      终于,他寻到了久违的自由。
      .
      “警官,我儿子呢?你们带我来这儿干嘛啊?我儿子呢?”孙金梅被警员带着走向认领处,心里既莫名又不安。她分明在家里等着儿子周末回家,就像以往的任何一个周末一样。等儿子回来,他们会一起吃饭,她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理短,时不时问问儿子学校里的事。一切都会那么平淡地发生着,也不用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走个过场,他们只是天底下千千万万平凡的家庭之一而已。虽然是单亲家庭,但她依然觉得温馨满足。
      可这次的周末她儿子没有回来。她像以往一样坐在桌边等,可是等到很晚很晚。她不明所以,只能打电话问问是不是这个星期不回来了。可是给儿子的电话没有接通,她便继续等。
      桌上的饭菜凉了又凉,她便热了又热。她也不知自己是何时闭上的眼,竟在凳子上坐在靠墙睡了过去。醒来时,饭菜因为热了太多回开始干涩发硬,也不好再回锅炒,终于是彻底凉了,不能吃了。
      她原以为儿子是因为临时有事,忘了告诉自己,虽然伤怀一宿,也没能多想什么。她收拾好家里,又开始等着下一个周末,想着下次总该回来了吧。
      可她没等到下个星期,却等到了警方的电话,通知她去认领一下家属。她想自己大概年纪大了,没能明白电话里的意思。警局都是警员,她看着有些犯怵,也不敢多问什么。
      可带路的那位警员突然停了下来,推开一道门对她说:“孙女士,请节哀。”
      那瞬间她好像又听不懂了,什么叫节哀?
      那房间里有一张高脚移动床,上面不知有什么东西,还盖着一层白布。
      孙金梅的脚上似乎绑了千斤重,每一个步伐都是困难的,似乎只能困在原地,再难前进半分。越是靠近那白布,她越是慌张。心里的防线好像突然破了,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猛地掀开那层遮挡,又好像避开什么毒物一般迅速松开手。
      她终于看见了白布下面的:是一个人。
      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是她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牵挂的人。
      那是她的儿子。
      她没有等到的人。
      她失神的一动不动在原地站了好久,好像思绪短路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过来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掀开这层白布。
      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还要干什么?她还能干什么?
      为什么她的儿子会在这里?
      为什么她的儿子要躺在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儿子不说话了?
      为什么她的儿子不看她?
      为什么她的儿子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愣了好久,迟缓地反应过来,好像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泪腺也在这瞬间恢复了功能。
      她开始崩溃,嚎啕大哭。她情绪激动却说不出任何话来,整个人没了骨架似的瘫坐在地上。
      原来她根本等不到下个星期,她永远也不会等到她儿子再回家了。
      警方说她儿子是自己跳江的。身体在江里飘了两天,被发现时虽然有些巨人观,但还算完整。同时之前被人丢在江桥上的自行车和书包也找到了失主,就是她儿子。那包里除了教辅书,还发现了一封信,完完整整的,没有被拆封过。
      信封上明晃晃地写着:孙金梅女士亲启。

      孙女士你好:
      不多久,你一定会看到这封信。那必将是在我死后。
      你不用怀疑别人、怪罪别人、怨恨别人。因为这是我自己策划的、一场蓄谋已久的解脱。是啊,对我来说,这是解脱,最好的解脱,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躯体上,我都渴望已久。
      ………………(此处省略了九百字,并不是懒得写)
      我忘了我曾经也是一个活人,我失去了活着的能力,便也失去了活着的权力。
      可是,孙女士,我还是好恨你啊……
      你所谓的儿子韩阙
      死亡时间:三年前

      果然啊,孙金梅看完信后,心里仍是怀疑和不相信。毕竟在她看来,信里的“儿子”和她认识的完全不一样,她不相信这是一个人。
      多讽刺啊,她亲手把韩阙逼成这样,竟也会不认识这样的韩阙。她一直以为的温馨家庭,都是韩阙一点一点消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她却不明白为什么。
      她亲手把韩阙推进了深渊,却说她不知道那个深渊在哪儿,甚至不知道那就是深渊。
      她依然不明白韩阙为什么恨她。
      因为信里没有说,她便不知道。
      她哪里知道,那是韩阙给陈因然最后的保护。
      他明明那么思念陈因然,却从始至终只字未提。
      他把陈因然从自己的死里摘得干干净净。
      他想,如果还有下辈子,他一定要做一只猫。
      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陈因然身边,永远不离开。
      如果,真的能有下辈子……一定别再像今生一样了。
      他不会再把那个人推开了,再也不会了。
      可惜他微小的心愿并不能穿越生死,陈因然一辈子也不会知道。
      原来人的生命是那么脆弱,经不起那么多的波折;原来人的力量是那么渺小,穷尽一生,也改变不了一个因果。
      韩阙的死瞒不住,很快传遍了整个学校。
      可他们不知道缘由,也不用顾及死人的颜面。只是一个随意的猜测,只是一个好奇心的推断,只是不经意的一个玩笑,风声四起。
      即使梅熙淑在课上一再强调不要造谣是非,即使顾瑜因谣言四处辩解,也没有什么人愿意从这场热闹的茶话会里退出来。明着无人说,暗处人人语。好像每个人都只是听过一点点,也只是说过一点点。
      陈因然几次都想脱口而出“他不可能死”,毕竟那个人那么耀眼,像光一样,怎么会陨落?
      他一直都在关注着韩阙。他不承认当初戏言一般的分手,总觉得其中必有隐情。可始终没有机会问出口。每次想找他问问时,那人总是一刻也不愿多留似的迅速离开。他不明白,那个人就这么讨厌自己吗?讨厌到看见就恶心,多听自己一句话就想吐?真的讨厌至极吗?
      他想过千种答案,只要那个人说一句讨厌,他便再也不出现在那个人的面前。他想着自己只要远远看着就好,却没想过,如今连远远看上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他当真失无可失。
      没人记得是哪一天,陈因然再没有出现在学校过。
      原来两情相悦至此,竟也能如此迂回落魄、不得善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青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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