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生》不落肩火

3、第三章 男生的双臂

　　陈徹赶上了最后一班车，车上人不多，他找了倒数第二排的位置，靠着窗坐，脑袋枕在胳膊上，随着公交车慢慢晃动，北滨河路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扫过去，黄河对岸的建筑，隔着夜色，看不到灯光，巨大的黑影伫立在平地上，像极了一尊又一尊的墓碑。

　　七月中旬，假期已经过半，他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到八月就该准备开学的东西了，他中考成绩不错，考进了外高的双优班，学费比一般学生要少一些，吃饭也会有补助，他又算了算妈妈的药费，心里大概有了数。

　　公交车摇摇晃晃到了雁滩小区站，陈徹下了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过了十点半，一天高强度的劳作，腰背酸的厉害，再加上帮猴子干的活，这会已经精疲力竭，陈徹的假期每天如此，循环往复。

　　他打了个呵欠，揉了揉后颈，手插着兜往家走，到隔壁小区门口那突然一个踉跄，眼前一黑，就直挺挺地朝前栽了下去，陈徹心里暗叫了声，但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索性闭眼做好了头破血流的准备。

　　没有预想中的坚硬，反而有些温热，陈徹觉得自己可能快过劳死了，已经出现了幻觉，怎么感觉扑倒在席梦思上了。

　　“喂，你……还好吧？”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陈徹满脑子都是《诗经》里的“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反应。

　　“喂，没事吧？”

　　陈徹回过神，搞清了情况，他靠在男生胸前，男生的双臂正搂在他的背上，留了很有分寸的空隙。

　　陈徹推开男生，后退了几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时他才看清男生的模样。

　　男生比他略高，皮肤很白，穿着一件短袖衬衫，像是没料到陈徹突然后退，手还保持着一个怀抱的姿势停在半空中，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男生看陈徹盯着他，面露尴尬，生硬地收回了手，“呃，你……好些了？”

　　陈徹胡乱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陈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偏头看向旁边，男生却突然上前拽住了他的手，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头晕，可能是低血糖，还有你的手，受伤了。”

　　陈徹身体有些僵硬，男生的手凉凉的，不同于他胸口的温度，像一小块冰。

　　“我，那个，嘿嘿嘿。”陈徹抽回了手，用笑声掩饰掩饰尴尬。

　　男生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阿尔卑斯，“拿着。”

　　“啊？哦……”陈徹接过了糖。

　　“你在这等我一下。”

　　男生说完不等陈徹反应就转身进了小区，陈徹看着他的背影，竟然鬼使神差地吃了糖，坐在路灯下等起男生来。

　　“不是，他谁啊？他说叫我等我就等？”

　　“陈徹，你脑子进水了？”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别敲了，脑子是个好东西，别敲坏了。”背后传来声音。

　　男生提着一个小医药箱，坐到陈徹旁边，取了碘酒和纱布，“手给我。”

　　陈徹伸出手，掌心上一道伤口，是被磨破的，他皮糙肉厚惯了，觉得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管。

　　男生低着头，用棉签蘸了碘酒，一丝不苟地轻轻在伤口附近擦试着，昏黄的灯光投射下来，男生长长的睫毛微微轻颤，陈徹忍不住一直盯着男生低垂的睫毛。

　　不知过了多久，陈徹回过神，男生正皱着眉盯着他，“你看什么？”

　　陈徹眼神有些闪躲，瞟到自己的手，已经用纱布包好了，结打得很不错，他乘机调开话题，“哎呀，这包得真好，哈哈哈哈哈哈哈，谢谢啊。”

　　男生松了眉头，微微叹了口气，整理好药箱，站起身，“不用谢，我走了。”

　　陈徹也忙站起身，叫住男生，“那个，我叫陈徹，谢了。”

　　男生没转身，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宋豫。”

　　宋豫说完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了一句，“你衣服，该换了。”

　　陈徹低头看了看衣服，搬货的时候磨破了一个洞，还有很多道灰黑的痕迹，都是搬货的时候弄上去的，这衣服是他三十块钱在夜市上买的，质量还不错，穿着也舒服，现在破了看着还挺可惜，不过问题不大，回去洗洗，再让妈补一补还能穿。

　　他再抬头，宋豫已经不见了人影，路灯下飞着很多不知名的小虫，陈徹念叨了句，“宋豫。”

　　陈徹到家里，李曼正洗着衣服，男人没回来，陈徹想如果他永远回不来，他就和妈两个人这么平静地过下去该多好。

　　“回来了，这，衣服怎么搞的？”李曼在围裙上擦了手，走近陈徹，捏着陈徹的T恤，语气有些焦急。

　　陈徹抓住李曼的手，从兜里掏出了一张一百块钱的人民币，笑着说：“妈，你看，今天挣的。”

　　李曼接过钱，还带着陈徹的余温，摸摸了陈徹的侧脸，忍着心疼微微笑着，“看脸都花了，去洗洗，妈去给你弄吃的。”

　　看陈徹去了卫生间，李曼去厨房蹲下身，从水管后面摸出了一个装茶叶的铁盒子，打开，里面用塑料袋包着一沓各种面额的纸币，李曼小心翼翼地将一百块钱将钱放到盒子里，又把盒子放回原位。

　　李曼决定让陈徹高中去住宿舍，她瞒着陈徹把钱全都偷偷攒了下来，自己的药已经停了一段日子了。城关开销还算过得去，她自己平时也会有时间去当钟点工，除了被陈卫强夺走去喝酒的钱，剩下的钱也够陈徹开学可能会有的开支。

　　李曼有时候会想，如果陈徹不是自己的孩子，那他会不会更快乐。她对他亏欠的很多，陈徹总会问她为什么不离开那个男人，可陈徹还不明白，在低处呆久了，一旦想爬出去，身旁的人就会把你拽下来，李曼没办法离开，她哪里都去不了。

　　李曼下午专门去市场买了肉，做了陈徹爱吃的肉丝面，端着碗出去的时候，陈徹正坐在椅子上擦着头发，李曼注意到了他手上缠着的纱布，坐在陈徹对面，把碗推过去，说：“快吃吧。”

　　“今天去做什么了？手怎么受伤了？”

　　陈徹低头刨饭，闻言抬手晃了晃，笑着说:“没事，就破了一点皮。”

　　李曼知道陈徹怕他担心，垂了眼睑，又抬头用手撑着脸，柔声说:“吃慢点，不够妈再去给你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