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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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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水沿着宽阔的河道流动,中山桥伫立在河面上,陈徹倚在护栏边,嘴角紧紧抿着,和脚下的铁桥一样沉默,坚毅的侧脸在夜色的氤氲下也渐渐柔和。
晚风吹过,吹起陈徹白色T恤宽大的袖口,露出手臂上的一块狰狞的伤疤。晚饭后纳凉的行人不少,周遭人声鼎沸,陈徹低头将下巴靠在手臂上,闭了眼,他有些累。
手机响了,三声后,陈徹接了电话。
“……”那边没有说话的声音,只有东西的撞击声。
“妈……”陈徹声音轻颤着叫了一声,收了手机,拼了命的往家跑。
为什么不打完工直接回家?脑子里不停地想着这句话,他甩了甩头,左手攥紧了今天结算的工钱,咬着牙,逆着人流车流奔跑。
在啤酒厂搬了一天箱子,双腿早就像灌了铅,陈徹脚步有些沉重,他念叨着“妈在等我,妈在等我。”
他咬紧牙关,跑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黑暗顿时笼罩了全身,这里就像另外一个世界,最后那道路灯的光线形成的一个斜角将世界一分为二,繁华喧闹在外头,陈徹的家在里头。
这是陈徹走过无数遍的路,他轻车熟路地拐进了一栋居民楼,一楼,二楼,三楼,他数着楼层,气喘吁吁,终于爬到了六楼,闭合的那扇大门里没有一丝声响,他握着钥匙的手不停颤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却还是怎么也对不准锁眼。
这栋居民楼所在的地方严格意义上讲不算小区,所以也没有人清理维护,楼梯间里堆满了杂物垃圾,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整栋楼上的住户加上陈徹一家,一共只有四户。
突然,门开了,一个身躯站在门口,屋里的光线被挡住,零零散散地透出来。
面前的男人低头靠近陈徹,带着浓重酒味的气息扑到陈徹脸上,他强忍着想吐的不适感,瞪着男人。
“哟,儿子回来了,怎么,今儿挣了多少?”男人抬手摸上陈徹的肩膀。
陈徹打开男人的手,“这是给妈买药的钱。”
男人闻言一掌直直地拍了过去,陈徹被打了一个趔趄,还没站稳,男人又抬脚踹了过来,边高声叫骂:“买药,买药,买个屁,你们娘俩吃老子的,住老子的,老子没把你们赶出去就不错了!”
陈徹被踹倒在地上,男人俯身掰开他的手,抽出了被捏的皱皱巴巴的一堆人民币,吐了口唾沫,数了八十元,将钱收进裤子口袋里,冷笑了一声,又朝陈徹肚子上踹了几脚,“一天就挣了这么点儿,都不够老子喝一顿酒,老子养你是养了个废物吗!?”
男人说完,朝陈徹啐了一口,扬长而去。
陈徹捂住被踹了好几脚的腹部,擦掉脸上的唾沫,另一只手撑着地,勉力站了起来,他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土,身形有些摇晃,走进家门。
一进门,就看到玄关地上的一滩血迹,血迹里横着两根毛衣针,陈徹呼吸慢慢急促,顾不上疼痛就朝室内跑去。
母亲李曼正趴在地板上,蜷缩着身体,周围散落着一地玻璃碎片。
陈徹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他跪在李曼身边,触碰到李曼肩膀的那段距离似乎有一个光年那么长。他不知道李曼伤到哪里,他怕弄疼了她。
“妈……我回来了。”他慢慢收紧了抓着李曼肩膀的手。
“妈没事,”李曼微微偏过头,痛苦的神情上显露出一个微笑,抓过陈徹的手,借着力直起身子,“外面跑了一天了,饿了吧,妈去给你下面。”
这时陈徹才看到李曼另半边脸上的淤青,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捏紧了拳头,站起身,径直走到厨房提了菜刀,走出来,经过李曼时,李曼忙抱住他腿,大声呵斥:“干什么!?”
陈徹一言不发,眼神里满是狠戾,“我去杀了他。”
李曼闻言,抱得更紧,摇着头,“他是你爸,他是你爸啊!”
他闭上了眼,突然脱力,菜刀就“咣当”一声掉落在地板上,他转过身,跪在地上,拥住李曼,哭喊着:“妈,他该死,他那种人就该早点死掉!”
李曼抱着他的头,轻轻拍着他颤抖的后背,“可他是你爸啊。”
一室一厅的房子,陈徹的床就架在父母那张床的上面,陈徹的床很不稳,容易发出声响。夜里,李曼睡眠浅,陈徹怕吵醒她,不敢翻身,他又怕男人会突然回来,精神始终紧绷着,尽管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可他还是睁着眼睛。
床很高,天花板很低,陈徹伸出手,努力朝上够,仿佛要够到天上去,当指尖触到天花板那一刻,那道天花板已经消失了,触手可及的就是无边无际的星空,和明亮的未来。
第二天,陈徹依旧起了个大早,陈徹还不到十六岁,所以很多兼职不招他,他找了打零工的活计,加了一个中介,又进了一个群,每天有什么活,都会通知,到点去指定位置坐车,一般是快递中转站,啤酒厂或者工地之类的地方,短处是不一定每天都能有活,好处是当天干当天结工资。
陈徹今天抢到的活是去快递中转站搬货,厂子在安宁区,离雁滩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陈徹出了巷子,走到马路边,昨晚一夜没睡好,早上起来李曼还睡着,他蹑手蹑脚地出门,也没吃早饭,摸了浑身上下所有口袋,掏出了一块五,买了个茶叶蛋,等车的时候就蹲在马路牙子边吃着,刚吃完茶叶蛋,一辆白色面包车就停在了面前,司机招呼着,“是搬箱子的不,是就快上车,这一块不让停车。”
司机嗓门很大,陈徹比了个手势,扔了塑料袋就拉开车门就上了车。
车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和陈徹年龄相仿的男生,陈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弓着腰坐到靠窗那边,摇下车窗,一手支着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喂,醒醒,到地方了,喂。”
陈徹有一段时间没睡的这么踏实了,他揉了揉眼睛,有些懵,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放大的人脸,一下子给他吓清醒了不少。
“哈哈,我说你也太能睡了吧,这一路上大家喧关声那么大,愣是没吵醒你。”
男生剃着寸头,眼睛圆溜溜的,像个小孩,鼻子上零星散布着几颗雀斑,嘴唇两边和下巴蓄着一层细细的小胡子,和他的眼睛很不协调,穿着一件红色背心,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个“23”。
“兄弟,别靠那么近,”陈徹推了推男生,“麻烦让让,我下车。”
男生耸了耸肩,挪开了位置,陈徹下了车,男生跟着他,日头高了些,兰州早上气候不错,到中午那会就会热起来。
几波人已经拍成列站在空地中央,负责人正在讲话,往前不远就是几间大厂房,陈徹站到了人群后面,男生也顺势站到陈徹旁边。
“嘿,哥们儿,交个朋友呗,我叫方正,方正的正,”男生觉得自己解释了和没解释一个样,有些羞赧之色,轻咳了一声,又接着说:“不过大家都叫我猴子。”
陈徹上下打量着他,确实像个猴子,“我叫陈徹,23,你喜欢打篮球啊?”
猴子一听立刻点头,有抬手指了指自己背心上的“23”,带着骄傲的语气说:“未来的乔丹。”
陈徹被他逗笑了,“行啊,啥时候有时间,我这个罗斯城关分丝来会会你这未来乔丹呗。”
陈徹只是开了个玩笑,可猴子神色确认真了起来,“好啊,一言为定。”
陈徹听了这话也收了笑,拍了拍猴子的肩膀,重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