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华》昔往矣

1、第 1 章

　　时季已入了秋,本该凉爽舒适,只今年的秋景,却格外萧瑟。小窗前静坐着一少女，望着庭中的梧桐，若是细看，不难发现，那双美目无焦距地发怔。
　　院门口隐隐传来动静，一身着锦衣宽袖的少女领着两人进来。
　　林蓁华问院中的一个丫鬟：“陆姑娘如何了？”
　　丫鬟先恭顺地行了一礼，答道：“还是老样子，这两日倒不见眼泪了，但总在窗前静坐，一句话儿也不曾说。”
　　林蓁华点了点头，让她下去了，望见那窗前坐着的少女，不禁微叹了口气，眼中染上几分忧愁。
　　她走至屋前，丫鬟替她开了门。
　　“陆姑娘，姑娘来看你了。”有丫鬟轻声提醒道。
　　“姝儿。”林蓁华柔声唤到，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窗前的人缓缓回过神，转过头来，露出那张芙蓉娇颜，细眉娟娟，杏眼樱唇，当真是色若桃李，楚楚动人。只美人脸上不见欢颜，眉宇间拢着抹不去的轻愁。
　　“蓁姐姐来啦。”陆宛姝勉强扯出了分笑意。
　　林蓁华似未察觉般，上前拉着陆宛姝，笑道：“在看什么呢？我竟不知这树有这般好看了。”
　　“没什么，”陆宛姝轻声道，看几片微黄的梧桐叶飘落，“入秋了啊。”
　　“是呀，”林蓁华也叹道，“四季轮回，时间的定数。”
　　“蓁姐姐，那……那我父亲，我爹，也是定数吗？”她哀婉道，突得她眼中一亮，“也许，也许我爹他还好好的，爹爹至任安阳太守以来，从未做过任何秽事，吉人自有天相，他不会有事的。你说是吗，蓁姐姐？”
　　迎着她希翼的目光，林蓁华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北国大军将至绥州城，安阳在绥州之前，陆伯父……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会的。”她轻轻拍了拍陆宛姝的背。
　　陆宛姝是陆太守的爱女，十五年来娇宠呵护，北国大军来势汹汹，南国军队竟毫无抵挡之力，北军一路势如破竹，如今以至绥州境内。安阳乃绥州治下，陆太守与绥州刺史却是好友，陆宛姝与刺史千金林蓁华亦是熟识，陆太守有为国捐躯的魄力，独舍不得爱女，亡妻过后，他亲手拉扯大的女儿，他又如何舍得？遂将女儿送至林刺史处，拜托教养，绥州城可待元军赶至，安阳却必有一战。
　　“蓁姐姐，我好怕，这些日子，我总能听见城外好似有大军的铠甲马匹声，我……”陆宛姝垂下眸，长长的眼睫轻颤。
　　“别怕。”林蓁华轻搂住这个心惊胆弱的少女。林刺史与林夫人只她一女，她向来将陆宛姝当亲妹看待，而今她亦不过二八之龄，若无这些战事，她的婚事也将近了，至于未婚夫，她也只见过两回，自然是父母之命所结，可如今，怕是不好说了。
　　“姑娘，陆姑娘，老爷与夫人唤两位姑娘过去。”有丫鬟在门外通禀。
　　林蓁华心中疑惑，却还是点头：“这便去。”又对陆宛姝笑道，“走吧。”
　　两人相携前去上房，以老嬷嬷见了她们，便是一喜，忙上前：“两位姑娘，快来，老爷和夫人正等着呢。”
　　她是林夫人的乳母嬷嬷，很受林夫人信任，平日里也很是稳妥，，这般急切，是为何，还有父亲……

　　林蓁华心中有些不安，只不动声色地加快了步伐，一旁的陆宛姝也似有察觉，同样默默加快脚步。
　　屋内，林刺史与林夫人一坐一立，见到两人，林夫人眼中一亮，“蓁儿、姝儿，快来。”她吸了口气，“两时辰后，你们立即出城。”
　　“出城？”林蓁华一惊，望向默然不语的父亲，林刺史并未反驳，只复杂地看着女儿。
　　“北军要来了。”林刺史沉声说。
　　“那为何……一定要我们离开？”林蓁华感觉喉中有些困难。
　　“是中军主力，崔晟亲率。”林刺史道，“安阳那儿，已失守，建宁城也快撑不住了，绥州城中，只城卫队与州军共不到三万，余下的已派去支援。”
　　他看着面前神色微乱的女儿与一旁已泪流满面的友人……遗女，“蓁儿，你明白为父的话吗？”
　　“父亲，那您……”她眼眶微红，语带哽咽。
　　“本官为一州刺史，自当守城镇州。”林刺史微微一笑，语中坚定。
　　“姝儿，你父亲……虽死犹荣，至死，他也未降。”林刺史看向陆宛姝，神色亦是悲痛，“你与蓁儿，都要好好的。”
　　“呜……”陆宛姝泣不成声。
　　林夫人招来丫鬟，拿了两套衣物，却是普通的棉布麻裙。
　　“一路上，你们可不能这般穿，换上吧。”林夫人笑道，“委屈你们了。”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金银财物不多，记着，财不可外露，我让阿达护送你们，一路小心低调，莫要声张。还有古书孤本，这才是我们林氏的底蕴。一路向南，去京都建康，寻你林姑母，她会庇护你们的。”林夫人语气温和。
　　“母亲，您不和我们一起吗？”林蓁华急道。
　　林夫人摇头笑道：“不了，出嫁从夫，我是林氏主母，怎能离去。”
　　“好了，该去更衣了。”林夫人笑道，“别担心，也许援军就要到了，去吧。”
　　林蓁华忍着酸涩，行礼退下。
　　待二人双双更衣完毕，前去上房，林夫人手中拿了什么，让她们上前。
　　黑灰的灶尘灰被抹在莹白无瑕的脸上，遮掩了容颜，一身粗布麻裙，谁能想到是两个世族贵女。
　　林蓁华跪下，“父亲，母亲，女儿不孝。”她拜下，前额着地，泪水忍不住淌出。
　　“起来，”林刺史道，“不怨你。”
　　林夫人上前将林蓁华和陆宛姝拉起，宽慰道：“好孩子，无碍。”
　　“蓁儿，你很好，只日后如何，却只能凭你自己了，是我们为人父母有失。”林刺史道。
　　林蓁华摇头，无语凝噎。
　　“你记住，你出生绥州林氏，我林氏女儿，傲然自立，不可忘。”林刺史道。
　　“蓁华……谨记。”她哽咽道。
　　“老爷，夫人，”有奴仆匆忙赶来，脸上焦急，“北军，北军到了！”
　　堂中一片静默。
　　“这么快……”林夫人叹道。
　　南军的抵抗，竟柔弱之此前……
　　“走。”林夫人道。
　　陆宛姝突得跪下，磕了三个头，“劳伯父伯母悉心照顾，宛姝感恩，亦有愧，此去一别，望珍重。”
　　林夫人叹了口气，笑道：“走吧，与蓁儿一道，相互照料，一路小心。”终是忍不住，泪水潸然而下。
　　陆宛姝红着眼点头。
　　林蓁华最后一眼，是林刺史平静挂念的目光，是林夫人含笑带泪的脸庞。
　　她闭了闭眼，父亲，母亲，还望……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