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间酒》陈醋君

1、第 1 章 躲在暗处的

　　“话说九重天，三子宁奕趁着新帝宁琰登基大典，起兵打上太清殿。新帝仓促迎战，难免手忙脚乱，可到底是九五之尊，虽是代价惨重，到底是保住了天帝之位。宁琰踏着满大殿的血走上帝位，将昔日胞弟囚于景荒山下，却没人说他帝王冷血。这倒还是要归功于那位和宁琰青梅竹马的新帝后，流月 。”
　　“帝后与新帝乃是青梅竹马，新帝还是太子之时，遵前帝旨，另立太子妃。然而却心系流月。那流月也是一方帝姬，为追随心上人，甘愿自降身份，入玉清宫当了宫娥......”
　　“闲话休絮，话说那帝后流月替天帝挡下致命的一箭，自己差点香消玉殒。一向清冷的宁琰冲冠一怒为红颜，大开杀戒......”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在台上滔滔不绝，清酒吃着茶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边疑惑那说书先生的身份，觉得他的胆子简直不要太大，竟敢直呼天帝大名；一边同情那太子妃，同时对那新天帝宁琰和帝后流月没来由的不喜欢。坐在她对面的男子一袭烟青长衫，左手笼着一把乌木纸扇，漫不经心地摇着，右手骨节修长的两根手指捏着茶盏，时不时啜一口。
　　“七哥？”清酒唤着对面眉心微蹙的男子，男子依旧眉心微蹙，没作理会。
　　“竹大哥！”还是不曾理会。清酒本不打算再说话了，怕打扰到男子。可当她瞟向男子手中早见了底儿的空茶杯时，还是没忍住。
　　“七竹先生？”被唤作七竹先生的男子听到一个清亮亮的声音唤她，把他的思绪从过往拉回了闹哄哄的茶馆。垂眸掩去其中的狠戾，抬眼又是一派平和。“嗯？”七竹的尾音微微上挑，好听的紧，“怎的，今天肯乖乖喊我了？”七竹看着眼前歪着头瞅着自己的小姑娘，眉眼没来由地舒展开来。
　　小姑娘撇撇嘴，沾着糕饼渣的手指曲起来，用指关节敲了敲他手里的杯子，一脸的嫌弃毫不掩饰，“你想什么呢，杯子早空了。哪有人拿着个空杯子喝的。”七竹无奈地笑笑，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提起一旁的小茶壶，给小姑娘和自己续上。把目光放在说书先生那，待小姑娘把眼神从自己身上滑开，便又把目光移回来。今日小姑娘发间插了一只淡紫色的珠花，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裳，一手撑着下巴，表情怏怏的。
　　“今日这茶如何啊？”七竹嘴角噙着笑，盯着她，故意问到。
　　清酒瞟了一眼茶杯，茶汤淡淡的，细腻的白瓷胎里青绿色的细叶还未完全舒展，幽幽的茶香早已钻入鼻腔，却驱不散心里莫名其妙的郁结之气，“还行，就是淡了点。”
　　“那，今日这书如何呀？”七竹看着呆呆的清酒，这丫头的心思显然不在听书上面了。
　　“不好。”这回清酒答的干脆利落。正巧，他也不喜欢。
　　“那，回去可好？”七竹起身，理了理宽大的衣袖，敛去了眼底的戾气，依旧笑得春风和煦，看着清酒，眼里温柔似水。

　　躲在暗处的小长老被自家尊主那温柔眼神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抬头看去，尊主已经带着清酒姑娘下了楼。小长老暗叹一声，使了个隐身诀，穿墙而过，去寻他家尊主了。

　　出了茶馆，一条长街的喧嚣扑面而来，清酒方觉心中不悦散了些。叫卖声不绝于耳，七竹跟着清酒顺着长街悠悠地走向码头，看着那小丫头挨个光顾街边小摊。傍晚的阳光穿过长街，给街上的每个人镀了一层金边，像极了宣纸的毛边。
　　清酒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从小摊上掠过。这家的纸鸢做的十分精巧，翅上覆着的是上好的绢(这个，绢能不能用来做风筝还有待考证，我瞎编的......）；那家的糖人也好，憨态可掬的小猪讨喜得紧；那边香包的味道浓而不腻，就是刺绣糙了些......清酒边走边看，其实对逛集市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只是七竹先生不知为何觉得她会喜欢，每每附近的乡镇有赶集的日子，总要带她来看看。七竹先生一向一幅云淡风轻的样子，清酒从小长老那知道先生料事如神，这样一个人，总不好在这样的小事上拂了他的面子。
　　长街不太长，走着走着就快到了连着的小小码头。清酒正心想着这次又该买点什么回去才好，就看见了一只簪子，不觉停下了脚步。那簪子躺在小摊的红布角落里，笨笨的，静静的。清酒走近小摊，把簪子拿在手中，细细端详。看了两眼，再侧过身看两眼在对面摊子停住脚细细挑着什么的七竹，只觉得这簪子很搭他今天的衣裳。
　　“姑娘，看首饰吗，样式都是最新。”胖胖的摊主堆着笑揽客，许是见清酒孤身一人，又道，“你手里的那是男子束发的，这边才是小姐们用的。”
　　清酒听见摊主说，忙转身道，“无妨。”一边唤七竹，“竹哥，你来。”七竹此时正付了店家碎银子，听得清酒唤他，忙一手接了包裹和铜板，大步走来，抬眼却看见了小姑娘手里的簪子，白玉的质地，含着丝丝湖青的杂色，不算玉里的上品，也不是什么灵器，倒是有一股子古朴大气。心下明了，空着的那只手却向发间一抹。不曾想这一动作叫摊主瞧了去，七竹未及遮掩，就见摊主给了他一个过来人的笑，七竹心下感激。
　　“如何？又不肯好好叫人。”七竹笑得温柔，嘴上却是责备。
　　“你看，这簪子怎样？是不是很搭今儿这身衣裳？”清酒自动略过七竹怪她不按规矩叫他先生，反正这话他一天不说十句也要说八句，献宝似的将那簪子给七竹看，双眼看向七竹发间，忙不迭地又说，“你今天正好又没有戴！”
　　七竹看着满眼期待的小姑娘，笑着摇摇头，拿怀中的蜜饯将那玉簪从清酒手里换过来，递给摊主，却在付钱的时候，将方才从发间取下藏在右手被长袖挡住的簪子往左袖塞去，转头看见小姑娘正仔仔细细地挑着蜜饯儿，一面给摊主递了个眼色。
　　摊主了然，清了清嗓，故意大声问道，“簪子要包起来吗？”，手上却没什么动作，只是把红布撩了撩，做了个拿东西的样子。
　　正想着七竹果然能干，连挑蜜饯儿都无师自通的清酒被摊主这一声给拉了回来，忙道，“不必不必”，一面将手里的蜜饯儿丢进嘴里，一面将簪子拿起来，往七竹头上送去。送到一半，突然想起七竹平日里都是自己束发，恐怕不喜别人碰他头发，故此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是该继续将这玉簪插上去呢，还是该找个什么姿势演掩饰一下，却听得头上传来七竹带着微微笑意的声音，“要簪便簪罢，怎的这般磨蹭，船家可是等急了。”
　　清酒平素最怕误别人的事，回头果然看见码头上只剩了一只小船，那船夫正朝着这边望眼欲穿。一时便也顾不得斟酌，踮起脚将那玉簪插在七竹发间，拉起七竹就跑。
　　七竹哭笑不得地跟着清酒，一边笼着被风掀起来的衣裳，一边悄悄地把自己原来的发簪往里送了送，还不忘看了扮作船夫的小长老一眼。
　　小长老慌忙压了压头上的斗笠，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