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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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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秉之这里的失利并没有让冯昕柳懊恼多少,她现在只要一想起那个人惺惺作态和伪善的自作多情,心里就是一阵的鸡皮疙瘩。怎的这世间一个好男子也遇不到?偏生要和这群泥沼在一起,凭白污了自己的衣裳。气得半夜她才睡着。
第二日早上,还没等冯四娘睡醒起床,冯家大门就被嘭嘭嘭地砸响。
一主一仆站在冯府台阶上。一个将军府的家奴嘭嘭嘭地砸着门,一个未施脂粉身着红裙的女子立在一旁,训斥道:“你再大声点敲门,早上没给你吃饭吗?一点力气都没有!”说着,就要一把将那小厮推开,挽起袖子自己上前叫门。
小厮连忙拦,伏低做小抱拳作揖道:“我的姑奶奶呀,可不敢再大了,再大声只怕整条街上的人家都要出来打我们了。小姐您今日是来和冯小姐闲聊,可不是来寻仇的,何苦搅人家阖府上下不安宁。”
“我不管!反正那家伙睡觉睡得死,你不把门拍响点,她绝不会起来!今天这事儿着急,他们要是再不来人,我就翻墙进去了!”
“小姐可使不得!”小厮急道,老爷前几日才三令五申,不让小姐爬树翻墙,现在若是由着小姐的性子来,自己回去一顿板子可就跑不了了。
“好啊,不让我翻墙,那你现在就给我把门敲开。这个点儿,上朝的人早就出门了,你还有什么怕的,只管给我叫门,有事儿你姑奶奶我一个人担。”
“诶,诶”小厮连连应是,大了些声音朝门里喊,手上砸门环也使大了些力气。好在,没多久门内传来了脚步声,让这小厮舒了口气,老管家笑嘻嘻地开了门,一见那红衣女子,连忙施礼问好,将人请进门来,连声道歉,说是自己的不是,年纪大了耳朵背,一时没听到声音还望史小姐原谅云云。
那位史小姐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介意,只让老管家自己去忙,顺便把自己的小厮也带走,自己则直奔冯昕柳的闺房。
又是一个轻车熟路的家伙。
到了冯昕柳的院子,见门口连个洒扫的人都没有,就知道她指定还赖在床上睡着。史小姐暗想,也不知这些酸唧唧的文人有什么意思,大好的早晨什么都不做,一天天就喜欢睡个懒觉,还偏偏不承认,非得说什么“ 懒起画峨眉,弄妆梳洗迟”;她知冯昕柳有起床气,平日里只要她没醒来,院子里的人就不许走动,更别说洒扫了,这也得亏是冯家伯父伯母大度荣得了她,若放在自己家,她爹不得一个棍子拎起来就打。往日里史小姐若是碰上冯昕柳睡着没起,定要把手放在凉水里冰一冰,而后塞进她的被窝里;今日原本也想这么干的史小姐想了想,又忍了忍,还是算了,只一把推开房门,大发慈悲地只掀了她的被子。
这个天虽已回春,猛地没了身上铺盖的,还是让人浑身一个哆嗦。冯昕柳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昨天夜里睡得实在太晚,这会儿子眼皮太沉,只动了动张开条缝儿,又飞速合上,整个人蜷起来缩了缩,预备继续睡。见人又要睡着,史小姐气得把手中的锦被朝床脚扔去,自己趴下来冲着冯昕柳的耳朵大喊:“走水了!快跑啊!”
冯昕柳被耳边这一声惊雷震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眼睛好歹睁开了半条缝儿,模模糊糊看到了一片红,知是史关湄来了,软软冲她求道:“关湄我求求你了,昨儿夜里没睡好,就让我再睡会吧,有什么事等我起来再说。”然而史关湄是什么人,堂堂史将军之女,自幼跟着史将军习武熟读兵书,又和冯昕柳一般大,打小一起长起来的手帕交,还能不知道冯昕柳这睡会就是睡到日上三竿的意思,当下也不跟她计较,径直走到多宝阁边,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锦盒,取出一本纸页泛黄的书,冲冯昕柳喊道:“冯老四我给你数三声,三声之后你若还不起来,我就把你这本书一页一页撕掉!一!二……”
这招果然好用,刚才还迷迷糊糊,坐着都能睡的冯昕柳立马从床上下来,连鞋也顾不得穿,赤着脚过去,精确地从史关湄的手中抢下了书,宝贝地放进盒中,“我错了还不行嘛,动不动就用这招来威胁我,这可是我二哥好不容易找到的孤本,经不起你这么吓。”
见人已经起来,这盒子书也就没什么用了,史关湄走到桌边拉开张凳子坐下,叹了口气,冲冯昕柳说道:“你既醒了,就过来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闹成这个样子的?宝儿那头我已经让人带话过去了,估计过不了多久也会来。”
小心翼翼地把书匣放回原位,冯昕柳坐回床上,斜靠在床栏边,拢了拢中衣:“这消息传得倒挺快的啊。不过,宝儿……算了,你既传了信,就这样吧。”
“我爹下朝就跟我说了,陛下金口玉言,这事不出半天,肯定由那些个长舌妇嚷嚷得到处都是,到时候可更不好办了。”史关湄眉头紧锁,思索不出什么眉目。
“能怎么办?呵,该怎么办怎么办,我就不信他们真以为自己能只手蔽日,翻过天去。”说罢,冯昕柳穿戴整齐,开门将瑛之换了进来,洗漱的物件一一送进来。
史关湄看着她那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不知道她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凑到正用帕子洗脸的冯昕柳身旁,急急问道:“你这到底是有什么好办法,快说说嘛。”
冯昕柳倒是不急不忙,用烫得热热的帕子盖在脸上敷了敷,洗漱好坐在缠枝花铜镜前,一边擦玉容膏,一边说:“就不说。宝儿不是等下也来嘛,人到齐了我一并说,这会儿啊,就吊吊你的胃口,就当做你一大早扰人清梦的惩罚。”
“好啊,那合着我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正主安安稳稳地坐着,我倒前前后后急得团团转。现在看来,可是好心当做驴肝肺了。”故意拖长了尾音,史关湄一副难过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还没等她开始发挥,长吁短叹才出了一个气音,冯昕柳就已开口:“好了好了,知你是为了我好。一大早上急匆匆过来,肯定还没用早饭吧,瑛之备了你喜欢的黄金糕,先踏踏实实吃饭,别为了不值得的人扰了咱们自己的日子。”
“也是。”说罢,瑛之带着个小丫鬟,一道道精致的早点端上了桌,冯史二人坐下细细吃着。
在史关湄揉着吃撑的肚子感慨冯家的厨子手艺真是不错的时候,有下人来秉,说是钱夫人到了。
“嗐,正说着呢,看来宝儿没这口福,咱们早饭吃完了她才来。”史关湄笑着说。玩笑话说完,才觉得这话不合适,宝儿如今已经嫁到了钱家,一举一动远不如姑娘时自由,忙补上句“你可别吝惜你的糕点啊,你家的茄糕可好吃得很呢。”
冯昕柳显然也是想到了宝儿在钱家的处境,知道她是为自己着急,这个点到家里来,怕是临出门前没少受婆母的念叨,连忙起身,出门去迎。
赵宝儿,也就是钱夫人,只带着一个老嬷嬷,虽然迈着小碎步,却走得并不慢,一脸的愁容,看向冯昕柳时,又强撑起一副笑颜。三人见面后,没有多说什么就进了屋。瑛之知道小姐们有话要说,见钱夫人带来的老嬷并没有退下的意思,伸手推了推那老嬷,示意她同自己一道出去。那老嬷面色不虞,用警示的眼神瞪了几眼宝儿,这才跟着瑛之出去了。
见人出去,史关湄可是忍不住,不管冯昕柳的手在桌下拽她的袖子,直言:“宝儿,这钱家怎么如此待你,你是他们家的囚犯吗?出来访友还要给你带个牢头监工。”
“我已嫁进钱家,事事便该依着钱家的规矩。再说了,今天咱们是为了四娘的事情,快别说我了,还是说说正事吧。”宝儿垂下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史关湄最见不得宝儿这样,恨恨地在桌上拍了一掌:“嫁人,嫁人,嫁个鬼的人!依老娘说,一辈子不嫁人也好过嫁人后,让别人剥皮剔骨吃了的强!”
“别这么说,总归还是要嫁的嘛,留在家里不嫁人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情。”冯昕柳劝道。
听见这话,宝儿诧异地抬起头看向冯昕柳,不相信这话会从冯昕柳的嘴里说出,当年她和钱家议亲的时候,冯昕柳是最反对的那一个,还说什么若是嫁到钱家去,日子定比孤独终老要难熬;如今不知她怎么想的,转性这么快。史关湄也很意外。
看着两位好友,冯昕柳笑笑:“皇帝老儿开口,这婚哪儿是那么好退的。就算我不嫁郑家,也得嫁王家、李家、孙家,随便哪一家,就是一定要嫁。”宝儿听见冯昕柳对天子不敬,忙朝外看了一眼,轻轻拍了拍冯昕柳的手背。冯昕柳顺势握了握她的手,让她安心,结婚不到一年,宝儿原本就细长的手,现在丁点儿肉都没有,就剩皮包骨了,“放心,瑛之带她离开了,听不见的。”
史关湄这时也反应过来:“是啊,确实得嫁。你若是不嫁,那这抗旨不遵的名头肯定就落在冯伯伯头上,嫁了人,那有什么事就都是对方的原因了。”冯昕柳接着她的话说道:“我不过是一介女流,哪儿有什么能耐,去左右自己的终身大事。我父兄也都是没本事没心眼的读书人,自然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怎么会做抗旨的事情呢。”冯昕柳这番话说得楚楚可怜,好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听得宝儿和史关湄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谁要是信你是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文弱女子,那他可要倒大霉了,哈哈哈。”史关湄笑道。
笑过之后,宝儿轻声问道:“那你想好要嫁谁了吗?咱们能想到的,别人不一定想不到……”宝儿没说的是,现在满城风雨都知道四娘许给了郑家,还有哪家敢冒着风头聘她,敢驳了圣上和郑贵妃的面子。
“哎,是啊,你说的是,”冯昕柳想到昨夜令人恶心的苏秉之,不想再提那人,不能说出来让好友也恶心,便道:“其他人家,我倒还真有两个人选,你们帮我参谋参谋?
这其一呢,就是我那表哥任泷。到时候就说我俩是小时候就定下的娃娃亲。我们也算得个青梅竹马,他人除了蠢些脾气软点,也没什么不好的,而且这两点对我来说,不是更好么。除了他那娘,我的好姨母,有些膈应外,其他都挺好的。我和任泷关系不错,说我们有娃娃亲,他皇帝也没话说,总不能为了他的一个宠姬,就要插手大臣的家事,毁人姻缘吧。
这其二呢,就是太子。”
“老四啊,要不你还是再想想,你看我弟怎么样,虽然人小了点、功夫差了点、脑子笨了些,但有我这个姐姐罩着,你嫁到我家来,肯定不会受委屈。太子这种大佛咱们还是不碰的好。”史关湄听见“太子”二字,就有些短精神,忙把自己的弟弟推销出来。不过这话要是让史二那个小不点儿听见,可是会冲史将军和史夫人嚎一个下午,控诉他姐不做人,还是不是亲姐弟了。
宝儿听了倒是一笑,她是蛮喜欢太子这个选项的:“关湄,我倒是觉得太子不错。当年那事我是在场的,花宴上太子少年慕艾,作诗追求四娘,四娘回诗拒绝,言辞,言辞犀利了些,可太子却毫不介意,没有一丝嫉恨。当时太子并没有向众人表明身份,事后还专门找到我们这些在场的人,嘱咐不要把事情说出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能辱了四娘的清誉。确是大丈夫行径。”
“宝儿说的是,这人似乎还行。而且,你们不觉得皇帝老儿给我赐婚,结果他儿子非我不娶,这个故事特别好玩吗?想想到时候他气歪的胡子,我现在都忍不住。”冯昕柳恶趣味地说着自己的想象,冲二位好友眨眨眼睛。
“好玩是好玩,可你怎么这么有自信,人家就非你不娶了?”史关湄好奇问道。她知道冯老四是个自信的,却没想到竟会如此自信,简直要上天了。
“呵,这还不简单。你可别忘了,当初他为什么要给我写诗?无非是一眼看上我的容貌。被我拒绝后,那他后来为什么没有发火?除了被我的才情折服,更有他那一副圣人做派作祟。他若是让别人因为这事对我有一星半点的不喜,那就是他被拒绝后恼羞成怒,挟私报复,端方正直的太子殿下,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要让他非我不娶,只消找个机会,见他一面,甚至不用说些什么,只用在席间愁眉紧蹙,人后黯然落泪,保准他追着撵着找我,再写上几首酸诗,酸到他掉牙,就不信他回去不跟那皇帝老儿闹。皇后去得早,这些年后位空悬,皇帝倒是和那郑贵妃臭味相投,让郑贵妃宠冠后宫,冷落了太子不少。皇帝老儿心里怕也是有愧的,不然也不会给太子那些个好差事,太子若是跟他求娶我,肯定万无一失。”冯昕柳转着手中的杯子,这些事情但凡动些脑子都能想明白,就算太子事后反应过来,这事成了摆在桌上的阳谋,她也是不怕的。用一个太子妃之位换来一个谋士,而且并不强大的岳家也能让老皇帝和郑贵妃安心不少,太子只要是个明白人,就不会拒绝这一本万利的买卖。更何况,那些个身处高位的男人,总是有着难以理解的自信,宁愿相信是自己的英勇神武征服了女人,也不愿相信自己是被人利用。
宝儿眼眉耷拉下去,似是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叹了口气:“太子好是好,只是这样,恐怕日后你的日子可不好过。天家三宫六院,深宫之中云波诡谲,就算你不想卷进去,只怕也由不得……”
“所以说啊,我也还没决定,他也就是个备选方案。我这个人最怕麻烦,若是被那些个规矩束住手脚,那还不如就嫁给那郑家,翻天覆地地闹他一场。”冯昕柳笑着说,“我向来不多事,你们都是知道的。所以你俩有什么好建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