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死亡不过一场长眠 ...
-
在雨水冲刷形成的沟壑里，灰土汇成阵阵流尘，雨越来越大，看不到任何停止的可能。
阴沉的天空，本也是一道值得记录的景色，可人们只看到了妖魔肆意践踏自己的家园。
许多人活了一辈子从没走出过博城，虽然没有觉醒成为魔法师，可也没见过真正的妖魔，遂没有很以为意。
直到妖魔入侵，普通人和魔法师的差距便被撕开了，那是血淋淋的口子——就那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能活吗？能。
我能活吗？不知道。
阜宁经过一座商场时看到了那座英雄碑——不是用来刻英雄的，是用来刻英豪的。
仅一字之差，英雄是活着的，英豪是逝去的，那些牺牲之人的名字写满了一整座碑。
一字之差，换了人间。
阜宁仰首瞧着身后的一群难民，“就要到安界了，你们都是普通人，到之后会有军方的人给你们安排住处。”
她说这话的同时，苍紫色雷霆又轰向不少妖魔。这是实力，这群难民中没有出现过出声反对阜宁的人，因为没有阜宁，他们没一个人可以活下来。
魔能的有限容量并不在她的考虑之中，本身「无尘之地」便能够将某种事物抽离所在领域，例如她曾经使用其抽离氧气对付普通人。那再扩大一些，在领域中圈养一些事物也是无妨。
这个言灵领域是一个过滤网，需要的便吸纳进来，不需要的便排斥出去，既如此，她便规定一种元素力量，营造一个天然的领域。
在领域中，其他任何元素都不被允许存在，只有雷元素。领域越大，代表纯度越高，这便是形成一个天生的魂种。
她轻轻叹口气，拂了拂耳边的碎发，她原来有一头漂亮的及腰长发，如今只堪堪到白色的细颈间。
在北京城时温言总劝她染发，说的是粉色最为适合她。但这个人的第一步并不是染色，而是将她的头发修成了这个长度。
挑染倒能接受，阜宁自己作为根正苗红的十八岁女大学生，一直很有点意向做些叛逆的事。
她的思路有意继续漂移，然而不待几秒过去，阜宁的眼角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
她突然骂了一声，“畜牲。”
周围难民一下子吓住，本来距离进入安界只有不到百米的距离，气氛已经相当缓和了。来自这位女魔法师的一嗓子又让他们的情绪开始焦躁起来。
阜宁瞅了一眼，突然拿出电话，她丝毫不惧电话铃声引来妖魔——安界及安界周围百米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拨通了穆宁雪的号码。
“对方号码正在通话中，需要留言请按1，十秒后自动挂断。”
阜宁有些沮丧，但还是留了条语音，“我是阜宁，有一拨难民需要接应，现在我有别的事要处理，麻烦联系一下军部的人。”
她的身影遁入黑暗中。
安界内。
穆宁雪身上披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袄，她刚刚收到阜宁的语音，神色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心夏呢？我问心夏呢？她有没有到安界里来？！”
远处传来骚动。穆宁雪知道是莫凡，叶心夏身为一个半残疾的治愈系，遇到这样的事回到安界的概率为零。
“莫凡，请你冷静。这里的人很多都不是一个完整的家庭，你的大呼小叫只会加重所有人的焦虑。”穆宁雪道。
莫凡闻言倒是不再呼喊。他定定地瞟了一眼一头雪发的天之骄女。
“我要去找她，找心夏，莫家每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你别胡闹了！”穆宁雪揉揉眉心，“你是一个魔法师，你要比普通人更有担当大局的意识。”
莫凡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作为一个魔法师，我问你穆宁雪，你的妹妹，她回没回来。”
“阜宁，她有没有回来。”
“别是你们穆家只顾着保全你们这些有血脉的人了吧，怎么穆卓云穆贺还有你穆宁雪每个人都在，阜宁呢？”
“你们穆氏口中喊的‘姐妹情深’，怎么，遇着事了就抛下她。”
穆宁雪深吸一口气，“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她看莫凡的眼神透着点失望，“你凭什么诋毁穆氏。”
莫凡转身，嘴角有点轻蔑的笑，“我就知道。”
“你们也只会以势压人罢了。就像当年，老头子被你们按着磕了多少个响头，我真恨啊，穆卓云没给我爹跪下去，要不是阜宁，你以为你们谁有这个面子？”
穆宁雪脸色阴沉难看，“她不会有事，那不是你的妹妹，那是我的妹妹。”
那个小时候会追在她身后叫“姐姐”的女孩，那个鬼主意一堆的女孩，那个去了北京城交了一群狐朋狗友的女孩。
穆宁雪起身，阜宁给的难民方位是东南方向一百米处，她一定就在附近。
此时阜宁悄悄坠在一个灰色身后，她如今当真是胆大了许多，不清楚底细就敢跟着人过来。
是穆宇昂。
阜宁不知道为什么穆宇昂没去安界，也不知道他在这座城市鬼鬼祟祟地游荡什么，不清楚为什么稳定了百年的博城会突然发生灾难。
直觉告诉她二者一定有什么联系。
灰衣一开始并未察觉被跟踪，只要阜宁不想出现。
风妖会为自己的主人开路，大到路面上的妖魔坐标，小到那些细小的树叶碎片，阜宁的跟踪不会透出任何一点踪迹。
“吼吼吼～～～”
伴随着瘆人的叫声，阜宁首先闻到一股腥臭，她握紧尸狗刀，有一种想吐的冲动。
当看清了那一堆像肉块一样蠕动的东西后，阜宁胃里的不适感就更加强烈。
“哈哈～畜妖！都是我得力的手下！你们现在，要和我找到那个叫莫凡的小子。”穆宇昂摘下灰衣的斗篷。
“主教大人只会允许我失败这一次，我已经失去了一些东西。这一次，我不能再失败了。”
阜宁又闻了闻空气里腥臭的味道，这一次她故意没有忍，“呕”，穆宇昂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哪里找来的尸体，又是怎么变成有攻击性的尸体的？
穆宇昂浑身僵了一下。他最后缓缓转身，“我的好妹妹，你来的正是时候，哥哥我的畜妖正好还差一只成长型的。穆宁雪我动不了，你就别想跑了。”
不管阜宁这家伙是如何看到自己的，只要发现了教廷的秘密，就决不能留。
“呕……”
穆宇昂额头青筋直跳，“别急啊我的好妹妹，你也会变成他们中的一员的。”
闻言，阜宁停下作呕，“原来是拿活人炼的？”
穆宇昂探出手，示意畜妖包围阜宁，“是又如何，你马上就要加入他们了，期待还是不期待啊？哈哈哈哈哈～”
阜宁瞧了瞧周身的畜妖，手掌突然伸出，随后手朝天一指便是一道紫色的霹雳，闪电毫无征兆的将空间劈成两半。
“那就让我看看，我这早觉醒两年但还没到中阶的哥哥养的丑八怪，比起我这中阶魔法又怎样呢？”
“霹雳—轰顶。”
她声音冷漠，只是一位铁面无私的行刑官。
粗壮的紫色身躯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鸣叫，迅猛的朝着站在身前的穆宇昂轰去。
霹雳闪电来得无比迅速，轰顶落下的时候，以宇昂为中心的周围本就坑洼的大地竟然骤然下沉、粉碎！
而就站在霹雳轰落下方的穆宇昂，可以感觉他整个身体都在变形。
“嘣”一声鸣爆，刚才还活生生的宇昂在霹雳的狂暴力量下直接爆体而亡，血雨流了满街。
雷系本就是元素之首，无与伦比的穿透力对付穆宇昂这种初阶法师就是大材小用。
不过丑东西着实恶心到她了，她不介意灭的更干净一点。
现在已知穆宇昂信仰某个宗教，宗教培养穆宇昂花了很多力气。以及莫凡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阜宁简单一想得出答案。
她没再见过比莫凡更穷的人，他身上的宝贝，无非是进去过一次地圣泉。
可已经用到他身上的东西，要怎么取出来。除非莫凡带了一部分地圣泉出来。
她转身，朝安界的方向走去。无论如何，剩下的事已经和她没关系了。
可突然间，场地卷起了一阵尘土，阜宁皱皱眉，却发现镰鼬也看不出周围有什么东西。
这不应该，风能透过万物，区区尘沙，怎能挡得住风。
“镰鼬—高度警戒，无尘—积聚雷元素，星图之书还有两枚。”阜宁做好了全部的准备，心里默念。
不知怎的，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但不应该如此。
在这场入侵中，统领级妖魔翼苍狼驻守高塔起震慑作用，战将级数量较少，奴仆级对阜宁起不到威胁。
有言灵和中阶魔法，为什么还会有一种危险的感觉始终盘亘在心头？
尘土之中，有粗壮的将近三个阜宁宽的小腿闪过。
战将级！
“吼吼吼～吼吼吼”
她脸色一沉，有些不确定不详预感的来源到底是不是这只战将。
她没有打算跟这只骨刺铮狼对上，她悄悄的后退，却发现骨刺铮狼飞快地奔跑起来向着一个方向追逐。
阜宁撤退地同时掠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但镰鼬却传回来了一种特殊的元素。
它普通，因为只是冰元素；它特殊，因为它带着穆宁雪天生灵种领域的信号。
阜宁手有些抖。
穆宁雪为什么会在这里？
远处的穆宁雪咬咬唇，这只骨刺铮狼实在烦人，她施展风轨，不间断地连续施用，骨刺铮狼竟然也没能追上她。
她伸出右手，开启了灵魂之中的印记。
“别再追了。”声音淡漠，滔天怒意就藏在声音里。
细数活过的二十年，她对于激将法向来嗤之以鼻，然而这次，她心甘情愿地受用。
时代头上的一粒沙，落到每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压死人的大山。压死骆驼的不是最后一根稻草，在最后一根稻草前，它就已经跪下了。
这只骨刺铮狼是撞上来的枪口，将承受她满腔的怒火。
就如莫凡说的那样，一个没有血脉的人的确容易被家族放弃。但只要她在一天，阜宁就不会成为那颗弃子。
冰晶尘埃在周围化作了一个漩涡状，它们旋绕在穆宁雪的周围，并且迅速的化作了一柄竖立在穆宁雪面前的优美水晶长弓！
冰晶长弓几乎要贴地了，宛如一个仙鹤展开翅膀要翱翔到天际，整个弓身都由冰霜水晶组成，精美绝伦又因为附带着天寒之力而充满杀气。
唯美长弓被穆宁雪牢牢握住，空气中有无数的冰晶粉尘在塑造箭身。
先是从箭矢的前端，锋利尖锐，紧接着是长长笔直的箭身，完全是冰晶粉尘凝结而成，最后是冰晶箭尾翼，就凭空出现在穆宁雪保持着拉伸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冰晶刹弓！”
箭，呼啸而过，它没有一点弧度！一箭过后，万物寂静。
阜宁不知如何形容这一箭。她呆呆站在原地，感受着内心如同倾覆般的心跳与不可抑制的泪意。
哭泣，离她是个很遥远的词汇——七岁时被孤儿院的孩子抢走最珍贵的玩具没有哭，十二年前两个高大且有社会责任的青年把她扔在盘山公路时她没有哭，一路走过吃了多少修炼的苦她也没哭。
现在看到有个人愿意为了自己不顾性命从安界走出，她就难以抑制地落泪。
她一直是个容易满足的人。
阜宁勾了勾唇，朝穆宁雪的方向走过去。
两个人要一起走回安界，以后的路将是彼此最信任的人。她扬起一丝笑容，却看到穆宁雪苍白、失魂落魄的面色。
“别过来！”
声音的速度是340米每秒，然而依然传不到阜宁的耳中。身体被贯穿时她残存的意识才接收到这条声音。
一根钢筋正穿心而过，一秒都不用便戳出一个血洞。首先便是剧痛，难以忍受的痛苦传遍每一条神经。
她倒在血泊里，再也看不清世界。昏暗的线条遮蔽了所有视线，身下粘腻但温热的血液触感仍然清晰。
阜宁喘了喘气。
她要死了。
大家也都会死，只是她没办法走得更远了。离死亡太近让她一下子飘了起来。
原来她其实不是主角啊……
就算有言灵，就算有魔法，就算有一堆来自异世界的疯子要追随自己——她也不是主角。
过往在脑海中不停倒带。
她又看到了那个巨大的龙族标本——神秘庄园里树木葱茏，宛如古生代的巨大的灌木一般，轻易拔地而起便抵达百米之外。龙族巨大的膜翼张开仿佛遮天蔽日，轻微的吐息都带着地狱的热气，可它被制成标本，高高悬挂于参天古木之上。
又看到了那个女人。女人没有变老，阜宁小时候看到她时就是这样的模样。
阜宁笑了一声，“原来你是接我上天堂的啊。我们两个现在长得已经一模一样了。”
女人也笑了笑，“交换吗？”
“你要死了，阜宁。”
“你要交换吗？体验一下什么是妖魔帝王的力量，体验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权柄。”
“你就是主角，你是两个位面的宠儿，你会是最强。”
阜宁摇了摇头，“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她话毕又顿了一下，“你能不能让我回去再看一眼她呢？”
女人像是听了个笑话。
“她也马上要死了，冰晶刹弓引来了其他的妖魔呢，她真是太蠢了。我的妹妹，她甚至想取而代之我的位置，她以为谁都配做你的姐姐？真是可笑。”
“只要你同意交换，我们吹口气就能杀死无数个像她一样的中阶法师。”
阜宁看向周围，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屋里点燃炉火，温暖，壁炉里放着烤架，她看到桌子上有一只烧鸡。
她微垂眼帘，向窗户吹了口气，“这样啊……你占据我的身体，我要去哪里呢？”
“你还会回去，我并不稀罕你的身体。”
“阜宁，我是你的姐姐。”
“死亡不过是一场长眠，我们终将竖起战旗，重新返回故乡。”说这话时，女人满是威严。
“真酷。”阜宁突然回忆起什么，反应很淡。
这才是叫——
我与旧事同归于寂，来年依旧迎花开。
那么再见时，你还能认出我吗，穆宁雪？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死亡不过一场长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