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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珍珠羹 沉安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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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珍珠羹
沉安缓缓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重重叠叠粉紫色的纱帐,上面绣满了繁复精致的花纹,正好是她喜欢的风格。
黑檀木桌案上一尊小巧精致的流金麒麟香炉,正徐徐的吐着淡蓝的烟,香气浓郁却极为清雅,让人仿佛置身草木葱茏的山间。
房间很是宽敞,处处透着低调的奢侈。窗子都被淡红色的轻绡遮着,光线十分昏暗,让整个房间显得更加典雅神秘。
沉安只觉得浑身无力,艰难的坐起来。脚伸下地,触觉柔软温暖,地板铺了一层厚厚的缎,段上同样绣着繁复的花纹。
沉安揉了揉眉心,她记得她是在集市上卖酒,后来好像看见了周喻,然后她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恍惚记得似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地方。
对了,是周喻。难怪房间布置这么合她心意。若说世间谁最了解她的喜好,除了原先贴身伺候她的四个大丫鬟,就非周喻莫属。
她和周喻初见完全是个意外,第二次见是因为得知周喻是楚尊的幕僚,刻意接近。好挺她的好兄长窃取情报。
想起楚晋,沉安怒火中烧,将桌上的东西都砸了。
哗啦——
啪啦——
沉安越砸越生气,砸杯子摆件不解气,想把桌子也掀了。但屋里的家具都是几百年的紫檀木制的,十分沉重。
沉安刚刚醒来,又大病未愈,底子都被掏空了,哪有力气搬得动这么沉重的圆桌。
翻了一下,没翻动。气的沉安一脚踢向桌腿,
嘭——
桌子纹丝不动,反而是沉安的脚趾头肿得老高。
虎落平阳被犬欺,竟然连桌子都欺负她。沉安捂着脚趾瞪着那张桌子怀疑人生。
周喻在外间熬药,一听到砸东西的噼里啪啦声就急忙赶进了,
“安安,消消气,先别急,哪不顺心告诉我,我替你出气。”清朗的声音十分慌张,周喻太了解沉安了,不顺心就一定要发泄,但现在沉安身体虚弱,太容易误伤到自己了。
掀开层层纱幔,就见消瘦柔弱的女孩坐在被碎瓷片等各种破碎的东西包围的地上,精致苍白的脸面无表情,静静看着面前的黑檀木八仙桌,美丽的眼眸像一汪春潭般深邃毫无波澜。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安安,你坐那别动,我这就过去。”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沉安轻轻的点了点头,下一刻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抱她的人动作很轻柔,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对待一件脆弱的稀世珍宝,生怕弄疼了她。
沉安被轻轻的放在床上,慵懒的靠在周喻给她垫的软枕上。用软软的嗓音说:
“把那张桌子处理了,我不想再看见它。”
看了一眼周喻,
“要大卸八块,扔到厨房当柴烧。”
周喻给沉安掖了掖被子,温和的说:
“好,都依你。你睡了几天,一定饿了,我让厨房备好了膳食,虽过于粗糙,但先将就着吃些。过几日,燕都的大厨就到了。可好?”
“去吧。”
“好,我去去就回。”
望着周喻颀长的背影隐入层层纱幔,最终消失不见。沉安陷入沉思。
刚刚没发觉,现在才发现,这屋里的摆设虽不说是当世珍品,稀世珍宝,可也是价值不菲。
周喻起初是大皇子楚尊的幕僚,楚尊做了太子之后,他也不过区区左仆射,俸禄不高,且为人正直清廉,向来节俭朴素。
就算周喻现在当了大官,也不可能给自己置办这样的宅子家具。他记得当初周喻可是很不喜欢她奢侈的生活作风,每次见面一定会劝她节俭。
这次怎么按着她的喜好来布置?周喻这么固执的人竟会转变成现在这样。可真的是神奇。
而且,自污衣案后,周喻就彻底与她决裂,偶尔见面,周喻看她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无用又害人的垃圾一样。这次怎么还主动救她?还这么细心的照料她,难道是前几天她的催眠术没收住,把周喻催眠了?
不可能呐!周喻虽是文人,但灵气淳厚,修为极高,心智坚定。她的催眠术虽已臻入化境,但她身体衰弱的厉害,精神很难凝聚集中,就算是催眠一个普通人都十分困难,怎么可能一会儿工夫就将周喻催眠了呢?
那周喻究竟为什么有这样大的转变?
沉安思索期间,四个训练有素的丫鬟,手脚麻利的将一片狼藉收拾干净,并换上新的摆件家具。
周喻也回来了,几个丫鬟鱼贯而入,将菜摆好。
“巴郡是偏野之地,没有什么好菜,都是些粗茶淡饭,安安姑且将就一番。待明日燕京的大厨就到了。”周喻坐在床边,温和的说,
“我先扶你起来用膳,可好?”
“嗯!”
沉安回了一声,扶着周喻伸过来的手缓缓的下了床,坐在桌边。动作轻柔优雅,病中的虚弱无力更显几分楚楚可怜。
说是几道粗茶淡饭,却满桌,琳琅满目。光是粥就有四五种,主菜就不用说了,餐前点心,饭后瓜果并不下十种。且每样都算得上精细,燕京显贵家的大小姐一顿午餐怕也不过如此。
难怪刚才那四个丫鬟听到周易说出茶淡饭时那般惊异,有个年纪较小的还差点就叫出声来了。沉安想,但若和她当年的膳食相比,这桌饭菜着实粗陋的可以。罢了,这五年来什么没有吃过?五年前她觉得自己绝对无法忍受,无法入口的东西,这五年来也没少吃,应该说还吃不上。
沉安开始进食,一举一动都优雅无比,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典雅。
周喻一时看得失了神,回过神来,忙前忙后的给沉安夹菜,
“安安,尝尝这个。”
一块菇菌落入沉安碗里。
“还有这个,味道还不错。”
沉安的碗里多了块红烧肉。
“对了,还有这道小炒肉。我记得安安很喜欢吃小炒肉。”桌上的小炒肉立马少了一大半。
“安安……”
沉安:……
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前面的三个碗也装的满满的菜,而那边……
“安安,尝尝这乌鸡汤,我今天早上刚打的。熬了四个时辰,保证新鲜美味不油腻又滋补!”
第四碗汤又端上来了。
“锦世,你一个月的俸禄是多少?我记得你原是七品小官,像这样膳食,你三个月的俸禄都不一定吃得起一顿。这燕窝是顶级的灵雪燕,除了皇家之外,就只有尚书这样的一品官才吃得起。光有钱都吃不到。
想来这些年你混的倒是不错,升到尚书了吧?政事堂怕是也有你的一席之地,不,光是一席之地可不够,该是有一定的话语权。”
沉安声音轻柔,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春潭般的水眸波光流转,让人的心湖都泛起了波澜。若忽视话的内容,真像是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娇慎着和自己的闺中好友抱怨天气不好,无法出去游玩。
“莫不是,锦世找到了更好的活计,比如帮人卖卖盐。锦世,你说话呀?”
见周喻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沉安将手中喝到一半的汤直接泼对方脸上。
旁边侍候的丫鬟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方周喻擦拭脸上的汤汁。
周喻看见沉安被汤汁滋润的嫣红的唇瓣,不由得回想那次嫣红的唇吻他时的感觉。然后又想起当年两人相处的时光。
之后便不受控制的想起五天前在水瓶村集市上遇见沉安的事。他来巴郡是自请治理巴郡百姓生活贫穷困苦,改善巴郡百姓生活的。
他上任巴郡郡守一个月,五天前正好到暮鹑县考察,没想到竟遇见了安安。
楚晋说安安死了,但楚尊楚桓甚至就连楚晋都在找安安的下落,他就知道安安绝对没死。只是他也没有想到安安竟会落到如此地步。
当年鲜衣怒马,一骑绝尘,三步成诗,豪吟千金散尽还复来,整个燕京闺中少女的梦中情人胤月公子,竟为几个酒钱自降身价,和人讨价还价。明明只要高兴,便是将一千两黄金白白扔入河中眉都不皱一下。
当年骄矜高傲,桀骜不羁,一顾倾城,再盼倾国,引无数青年才俊为之疯狂,无数高傲才子为其赋诗三百,非清泉不饮,非胭脂米不食,非金玉不用,一饭可食千金的瑾安姑娘竟坐在那般粗陋的草垫上,用黑色的粗瓷碗吃那种粗食。
而且,沉安灵气修为极高,武功也极强。所以沉安虽身姿纤细窈窕,却是肌肉紧实。但这几天抱起安安时,触手的不是紧实柔韧富有弹性的肌肉,而是纤细的骨骼,几乎感受不到她的重量。自五天前,安安就一直昏睡不醒,直到今天才醒来。
安安究竟经历了什么?怎会变成这般?到底是谁?这般恶毒,斩断了安安所有的灵脉,还刺穿了安安的琵琶骨。让安安彻底成为了一个废人,再无恢复的可能。
他一定要将伤害安安的人千刀万剐凌迟……
啪——
没等周喻想好将伤害沉安的凶手怎么样处死,一碗热汤就扑进了他的鼻子和眼睛里。
“咳咳……咳咳……咳…安安,对不起!我走神了。”
周喻接过丫鬟手中的锦帕,随意抹了几下脸,就急忙向罪魁祸首道歉。
旁边伺候的小丫鬟眼都看直了,被周喻凌厉的瞪了一眼,急忙低下头。
这年头做丫鬟不容易,主子的事情还是少管。
罪魁祸首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水波流转的美眸瞥了眼周喻,低头喝了口汤,轻柔的问:“在想什么呢?”
“在想安安真好看,我都看入迷了。”
周喻很高兴,他安安没变,和以前一样骄矜优雅豪爽直接,什么不痛快都不会压着,砸杯子泼汤泼茶都像大家闺秀喝茶一样端庄优雅美丽大方。
还是和以前一样,别人一走神,或是安安不高兴了,手里有什么就砸什么,动作优雅,砸的人是真疼。
“之前说的话还要再重复一遍吗?”端庄优雅美丽大方的沉安吹了吹手中的汤,温柔的说。
“不用,我都听到了。”周喻毫不怀疑他要敢说没听到,下一刻连碗带汤都砸他脸上了。毕竟类似的情况发生在他身上过无数次,他也旁观过无数次。
“我升官了,当了吏部尚书,兼太子太傅,领屯田员外郎,现在调任巴郡郡守。我名下有良田千顷,三座大山,勉勉强强能保安安衣食无忧。”
周喻想起了什么,又补上一句,掷地有声的说:“安安放心,我此生最恨贪官污吏,对其绝不姑息。我早已立誓,此生绝不贪污,若违此誉,生生世世,爱而不得。”
沉安深深的看着周喻,眼睛幽深平静,似能看透人心。
“既然如此,我姑且信你。”
“那便先谢过安安。”
“对了,安安稍等一下。”
沉安见周喻急匆匆都跑出去,没一会儿就端了一个青玉碗进来,放在沉安面前。
玉碗盛的是流光溢彩的半流状物,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是沉安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了,五年前,是她每天都要喝一碗的珍珠羹。
“安安,趁热喝了。我加了山珍,味道可好了。”
沉安端起珍珠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味道也很鲜美,想来熬羹的主人花费了不少心思。
平常的珍珠羹味道并不好,可她又必须得喝珍珠羹。也只有他今天在珍珠羹里加鸡,明天在珍珠羹里加菇菌,将一碗珍珠羹熬的花样百出,熬的这样合她口味。
沉安醒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了。春潭般的水眸泛起微波,粉色的桃花漂浮其中。激起圈圈涟漪,也激得旁人的心起了波澜。
那一瞬,周喻和一旁侍候的丫鬟仿佛如沐春风,看见漫山遍野的桃花开放,美丽绚烂。恨不得就此溺死在这笑容当中。就此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