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魇无解》胡八道

3、荒海

　　这个世界是深蓝色的，天空无星无月，广袤的草坪向天际延展，一个安静得有几分荒凉的夜晚。
　　一个巨大的湖泊坐落在草坪中央，湖泊是一个比深蓝更暗一点的蓝黑色，仿佛深不见底，但毫无波澜，这是一汪巨大的死水。
　　湖岸边的草坪上有一个小孩，他极其瘦小，火柴一样的四肢支撑着土豆一样的身体；他的胸腔高高隆起，里面的东西仿佛下一秒就要钻出来；他苍白的脸上有一对又大又明亮的眼睛，却没有其他五官。
　　小孩一直望着湖中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湖心最中央的地方，立着一个粗制滥造的稻草人。松散的木架，稀疏的稻草，一件破烂的白衬衣组成了稻草人的身子。他带着一顶只有帽檐的草帽，他的鼻子是一枚纽扣，他的嘴巴是红色的袜子缝上去的，脑袋两侧插了两片树叶当做他的耳朵，他偏偏没有眼睛。他没有眼睛，整个世界却都在他的监视下，无形的目光时时刻刻跟随着你，警告着你——你无所遁形，你无处可去。
　　小孩坐在湖边，什么都不做，只是长久地坐着。他的视线一直看着湖中心的稻草人，偶尔撤回来看看近处的湖面和自己的手脚，转瞬又回去看着稻草人。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根本没有流逝过。
　　小孩身边出现了一块石头，是那种扁平光滑的鹅卵石，可以想象，如果用这样一块石头打水漂，又是这样平静的湖面，一定可以打出七连水漂！这真是太棒了！这么有吸引力的事，小孩却无动于衷，只是看了那块石头一眼，又继续盯着湖中心的稻草人。
　　也对，小孩那么小，可能根本就不会打水漂。
　　过了一会，小孩的脚边出现了一个玩具机器人，是时下最热播的动画片里面的超级英雄，几乎所有小孩子都喜欢这款机器人。玩具机器人离小孩那么近，一伸手就可以拿到，甚至它还闪烁着酷炫的光芒。但小孩还是没有动，他的目光虽然在机器人身上停留了比较长的时间，但可以看出，他并不想拿起那个机器人。
　　小孩子很内向，他也有可能不喜欢机器人，对。
　　这一次，小孩身边出现了一只蝴蝶。蝴蝶粉白粉白的，小小一只，很可爱。她舞着轻盈的身姿围绕着小孩，她掀起一股小小的风，她是这个世界最灵动的存在。
　　蝴蝶停在小孩枯瘦如柴的指尖，小孩明亮的眼睛盯着蝴蝶，手指头控制不住细微颤动了一下。蝴蝶随着他的动作再度起飞，翩然欲仙，她每一次煽动翅膀都仿佛在邀请小孩同她玩一场追逐游戏。
　　小孩很喜欢蝴蝶，但他还是没有动。他目送蝴蝶远去，直至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再也没有东西出现了，小孩呆呆地坐着，仿佛要坐到天荒地老。
　　天空中传来一声叹息，可惜小孩没有耳朵，他听不到。
　　草地上突然出现无数光斑，像无数萤火虫，他们汇聚到小孩身后，逐渐拼凑成一个小孩熟悉的人。
　　她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她的样子总是很疲惫，但她的目光慈爱，手掌柔软，怀抱温暖。
　　小孩看到她很高兴，可惜他没有嘴巴，说不出。
　　她俯身给了小孩一个拥抱，然后牵起小孩的手，朝湖中心的稻草人走去。小孩用力拉住她，指一指湖面，又指一指远处的稻草人，摇摇头。他不想过去，他也不想让她去。
　　她对小孩笑了笑，继续拉着他往湖中心走。
　　小孩很信任她，虽然不愿意，但还是随着她向湖面跨出一步。
　　他们稳稳地站在湖面之上，此刻脚下的湖水如同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她牵着小孩走向稻草人，步速很急，却始终保持在小孩能跟上的程度。
　　他们来到稻草人面前，近看稻草人更丑了，散发着一股子破败的腐旧味道。她迅速伸手从稻草人脑袋上摘下那对树叶做的耳朵，贴到小孩脸上，树叶与小孩的脸融合，变成了一对真正的，小巧的耳朵。
　　她又伸手去摘稻草人的鼻子，但已经失去耳朵的稻草人生气了，它诡异地动了起来，速度不慢，它挥动树枝做的手阻挡她的动作，可她也异常灵活，躲过稻草人的攻击，用另一只手摘下它纽扣做的鼻子，顺势贴到小孩脸上，纽扣在小孩脸上变成了一个圆圆的鼻子。
　　稻草人彻底愤怒了，它张大了仅剩的嘴巴，发出刺耳的尖叫；它从湖中拔起自己的腿，扑向她；它将她按在湖面上，玻璃似的湖面出现层层涟漪。
　　稻草人身上长出无数藤蔓，像一把把尖锐的刀，刺进她的身体，她流了好多血，血汇进蓝黑色的湖水里，消失不见。
　　小孩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恐惧，但他不退缩。
　　不要伤害她，不要。
　　不要伤害她！
　　小孩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抓起稻草人狠狠砸到湖面上，他把它长出来的那些藤蔓全部揪掉，他一把撕掉它袜子缝的嘴。袜子在小孩手中消失，却在他脸上长出一点粉色的嘴巴。稻草人心脏处燃起一团火，迅速将它整个烧成灰烬。
　　她躺在湖面上朝小孩微笑，小孩已经变成了正常的小孩，他躲到她的怀里，进入了甜甜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