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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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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过后,方树里虽然在理科上城池尽失,但他的作文照例被选成了范文,影印若干后在年级里分发传阅。九班的语文老师因为得了方树里这块宝玉,上课都比以前有劲头了,试卷发下来后,更是拿出一节课,专门赏析方树里这篇作文。
在语文老师声情并茂的朗诵声里,方树里快速地扭头看了一眼廖晨昏的方向,发现他竟然也在认真地看着那篇复印稿,脸刷一下就红了,把头埋进卷子里。
语文老师读完,抽空瞄了一眼方树里,很欣慰地道:“不用不好意思,好作文就是应该大声读出来让大家学习的,这就跟我们读课文是一个道理,光看是没用的,需要手眼耳都调动起来……”
语文老师继续叭叭叭着一些大道理,方树里没在听着。他满脑子都在找时机,好再趁机往廖晨昏那瞟一眼,看看他的反应。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脸红不是因为老师当堂读他的作文了。
好不容易大着胆子看了一眼,方树里发现廖晨昏又趴下去睡觉了,复印的作文被丢到了一边,他的心情这才平复下去一些。
放学后,廖晨昏又早退了,不知什么时候早就翻墙跑出去了。方树里不指望放学后还能见着他,但做值日的时候,还是有意无意在扫到他的座位的时候,往他书桌的抽屉里扫了两眼,想看看他有没有带走自己的作文。
廖晨昏的抽屉里只有几本教科书,他虽然看上去不像个特别干净整洁的人,但却并不脏乱。即使是随手乱塞的,没那么整齐,但书也并不破旧,错落有致地叠放在一起,抽屉里也没什么别的垃圾,反而显得清清爽爽的。
方树里探头往里看去,没看见自己的作文,有点欣喜,又有点担忧。万一给扔了呢?万一叠飞机玩了呢?万一……方树里心里划过无数念头。
“哎,”方树里同小组的另一个同学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别碰他的东西,小心找你麻烦。”
“找我什么麻烦?”方树里没听懂。
“哎呀,”那个男生还对方树里的迟钝有点着急,“他是跟外面那些人混的,咱们可招惹不起!”
男生说完,赶紧收完方树里脚下的垃圾走了。方树里回想起那些顺风听来的八卦,才发现这班上的人,不是不想理廖晨昏,是不敢理。就算他没有那些要命的传闻和放肆的做派,就那一副天天把自己包得铜墙铁壁,生人勿进的气场,确实也没人敢理他。
可你们知道,他有一双漂亮得不得了的眼睛吗?方树里想。
有时候方树里觉得自己很单纯,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很复杂。他觉得说那些八卦的同学捕风捉影无事生非,他又觉得廖晨昏一定不是个没有故事的男同学。只是他的故事,并非是八卦里说的那一种罢了。至于是哪一种,方树里也不知道。
廖晨昏的神秘,似乎全隐藏在他日日遮挡在帽子和头发后面的那张脸里。说那些八卦的同学,也都承认自己从来没看清过廖晨昏的长相。他不是戴着帽子,就是把校服拉链拉到头,把脸都埋进竖起的领子里。西华一中虽然不要求头发长度,但教导主任也会对头发特别长的男生耳提面命要求去理发,但廖晨昏似乎从来没听过教导主任的话。因为没人敢接近他,也就没人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错不了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谁会想去惹那个麻烦。
可就偏有人想去惹那个麻烦。
又一节体育课,方树里兜里揣着自己的作文,再闯食堂二楼天台。
这次他换了个角度,直接爬上了白菜垛。上去一看,廖晨昏果然在那里。
这个白菜垛虽然远看壮观,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大,勉强堆成一个不那么规整的立方体,廖晨昏舒展开来平躺下,几乎就是占据了一边的大部分了。若是平时有人过来,廖晨昏一定会立刻警觉地跑掉,至少也得是站起来呈防御状。但这次他没有,他知道这会儿不会再有第二个倒霉蛋上这种地方来找他。
方树里从离廖晨昏最远的那一边爬上来后,并没有靠得太近,反而选了个中间不仅不远的地方,抱着膝盖坐下了。他从兜里掏出像上次那样的皱巴巴的一张复印纸,低头看着,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话头开启这段对话。
天台上的风吹得有些大了,吹开了廖晨昏一直覆盖在脸上的,厚厚的刘海。他看见方树里乖巧地坐在离他不近不远的地方,似乎是来找他,但又一直低着头不肯说话,看得他有点着急。
他坐起来,像上次一样盘着腿,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好奇地打量着方树里。
方树里觉察到廖晨昏的动作,这才抬起头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我的作文,你看过了吗?就是上次老师在课上念的那篇。”
方树里看过廖晨昏的语文成绩,就那点分数,作文必然只有个卷面分。
原来他一直拿在手里摆弄的,是那篇作文。
廖晨昏摸不准方树里的路数。上次问他学没学习,这次又问他看没看他的作文,可为什么要来问他呢?廖晨昏虽然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标准意义的差生,但不管从哪个评价标准来说,他看上去都不是一个对学习多么感兴趣的人吧。
那次看完成绩单后,廖晨昏也知道方树里的成绩也不怎么样,至少在强者如云的一中,在一个普通班里,方树里每天都那么努力,还只是勉强凑进班级前二十,放在年级里这成绩就更不用想了。这种学生,整个一中一抓一大把,他不该对自己这种人感兴趣的。
廖晨昏想不明白,只能选择先回答他的问题。他冲着那行随风飘舞的复印纸,点了点头。
方树里顿时有点开心。
“你觉得写得怎么样?”他马上又问。
这种对话,在这所学校,几乎每天都在上演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遍。学生间非常日常的对话,你看看我写的怎么样,你觉得我这段写的怎么样,哪里好,哪里有问题……但对于廖晨昏来说,从来,也几乎不会有人,会问他这种问题。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别人心中是个什么样的形象,他苦心经营的形象,他刻意为之的形象,却在方树里这,轻轻松松毁于一旦。
什么啊……廖晨昏心想,你把我当什么啊?
他拍了拍屁股站了起来,17岁却已经将近一米八的身高,立刻给了方树里一种压迫感。况且他下半张脸上,还有一条昨天新添的刀伤。伤口不深,但胜在新鲜,红红的血印在白皙的脸上特别凸显。
他不是第一次见方树里,但他从没觉得这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头发短短,长相清秀还戴着眼镜,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好人家的孩子的男生,会和他有什么交集。他那么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不好惹的形象,平平稳稳地过完了高中第一年,为什么第二年刚一分班,就突然跑出个成天来招惹他的傻小子?
廖晨昏想不明白,甚至当他故意低沉着脸走近方树里,方树里连躲都没想躲时,他都想不明白,这个傻小子到底想干吗。
走到离方树里还差两步的时候,廖晨昏停了下来,这次换他提问题了。
“你不怕我吗?”他问。
那双眼睛,终于在被风不时吹起的刘海下,露出星星点点的亮光来。
长长的杏仁眼型,瞳色漆黑,柔和水亮,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眼窝深深,一眨眼就显现出深厚的双眼皮褶皱,和上面天然生长出的浓密睫毛,下面还卧着一对饱满的卧蚕,怎么看怎么像是女孩才会长的一双眼睛。这对眼睛,若是长在女孩的脸上,那这个女孩,如果下半张脸没有什么致命缺陷的话,必然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但是长在男孩的脸上,那这份美丽,则多少有些违和。
男生女相,有时候说不上到底是个好事,还是个坏事。
对着这样一双万里挑一精致美丽的眼睛,方树里很难把它们,和“害怕”这种情绪联系上来。
好在廖晨昏高大壮实的骨架在提醒他,他是个男的。最大号的校服在他身上,被风吹的背后鼓起一个大包。他穿的正常码xxl,而方树里只能穿l。这就是差距。
他尽可能让自己的站姿显得痞气一些,都是跟街上那些小混混学的。尽管春姨每次都因为自己跟那些小混混学这些不入流的东西而大发雷霆,但这些对于廖晨昏“行走社会”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他能吓到别人,却吓不到方树里。这个看上去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抬着头推了推眼镜,很不解地说:“不怕啊。”
于是他的虚张声势,就像校服被吹起的鼓包一样,一下子被方树里扎破了。
他很挫败地蹲下来,视线和方树里持平着,耐着性子说了很多个字:“你不要找我讨论学习了,我对学习没什么兴趣,我也不能教你什么学习方法,我都是瞎蒙的,就是为了混个成绩应付家长,别再找我说这些了。”
说完,他站起来就想走,没想到方树里也跟着打开了话匣子:“我知道,能把物理考满分的人,基本都是天才。天才教不会别人。”
廖晨昏的脚步就那么卡住了。你知道,你知道还在这说这些?
方树里似乎真的很怕他走,或者很想让他留下,借着他停下的契机,自己也赶紧跟着站了起来:“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看看你是怎么学习的,不是想让你教我,我没什么理科天赋,想学……也学不会吧……”
他知道自己是个理科笨蛋,要不是爸妈非逼着他来,他也不想在理科班自取其辱,花着比别人多好几倍的精力,却连开窍都摸不到门路。说到最后,方树里自己都开始自嘲地笑起来。
“可是你文科很强啊!”廖晨昏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他还记得两个人几乎互补的成绩单,让他把史地政答到那个高分,这辈子也是不可能的。
说到这个,方树里更觉讽刺。他把手里那张满分作文揉了个稀巴烂,紧紧攥在手心里。
“有什么用,”方树里说,“会考过后,就不学史地政了。”别忘了,这里是理科班。
廖晨昏为自己刚才不过脑子的那句话,感到一丝抱歉。方树里明显学不来理科,可还硬要来理科班,不是有苦衷就是有大病。目前的情况显然是前者。
方树里本来觉得自己并未对廖晨昏造成什么困扰,但既然人家现在都这么说了,方树里也不好意思把这尴尬的对话继续进行下去。他准备说完最后一句话,就不再打扰廖晨昏了。
他往前走近了一点点,微微上抬着视线,终于又对上那双美丽的眼睛。
廖晨昏很不习惯和人对视着说话,但对着方树里,他突然发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不怕你,”方树里很平静地说,“你不可怕,你只是不想被人看到而已。”